2010年國際形勢的特點
■ 金燦榮 劉世強/文
編者按:歲末年初,本刊照例約請相關領域的專家、學者,就2010 年的國際格局、世界經濟形勢、國際政治思潮及中國外交等問題進行回顧與總結,并對未來的國際關系發展趨勢做出展望與分析,以饗讀者。
2010年的國際形勢繼續發生著復雜深刻的變化。深刻認識并準確把握國際形勢的新變化新特點,不僅有助于我們理解世界潮流和國際格局的未來走向,對于繼續抓住和用好中國發展的戰略機遇期,推動外交事業的進一步發展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具體說來,2010年的國際形勢呈現出如下特點:
第一,在后危機時代,國際宏觀政策協調的難度上升。2009年,世界正處于危機蔓延和深化的過程中,加強經濟刺激、開展國際合作成為各國共同的政策選擇。盡管貿易保護主義的聲音不時出現,但“同舟共濟”無疑是國際社會的主導性話語。因此,我們看到G20機制異軍突起,不僅成為應對國際金融危機的重要機制,而且確定為未來世界經濟政策協調的首要平臺。然而,2010年以來,國際金融危機迅速走向終結,世界經濟開始復蘇向好。這就帶來了兩個問題:一是危機退去之后,各國進行合作的動力有所減弱。相反,以前因危機而暫時擱置的矛盾又重新浮出水面,貿易戰、匯率戰在2010年都明顯增加;二是由于不同經濟體在危機應對中表現各異,他們在后危機時代面臨著不同的經濟問題,因而政策選擇和心理感受也大不一樣。
比如新興經濟體保持了經濟高速增長的勢頭,但普遍呈現出經濟過熱的狀態。原因在于國際金融危機期間的政策刺激“藥力過猛”,大規模投資和信貸投放的負面效應開始呈現出來,物價持續飛漲,通貨膨脹大大加劇,同時還面臨著外部熱錢大量涌入的風險。因此,這類國家以抑制流動性過剩為政策目標,紛紛采取了諸如加息、提高存款準備金率等措施。與之相反,西方發達經濟體在危機期間所采取的刺激政策效果不彰,在后危機時代經濟增長依然乏力,并面臨著財政赤字不斷攀升、失業率居高不下等問題。因此,他們考慮的問題不是怎樣實行“退出戰略”,而是如何進一步刺激經濟。這就導致了發達經濟體與新興經濟體的政策矛盾,其結果就是國際宏觀政策協調變得異常困難。2010年召開的兩次G20峰會在解決世界經濟問題方面建樹無多,在機制化的道路上同樣乏善可陳,逐漸成為了各國相互抱怨和指責的場所。
第二,美國內部困難持續加大,對外戰略上的不確定性顯著增加。盡管深受國際金融危機和反恐戰爭的拖累,美國仍然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大國。過去一年,在“變革”旗幟的引領下,奧巴馬對美國的內外政策進行了廣泛調整。在內部層面,迅速出臺的救市措施和經濟刺激計劃避免了美國經濟的“自由落體運動”;美國國會通過醫療改革方案,實現了民主黨人多年的醫改目標。在對外戰略層面,美國正式結束了在伊拉克的戰爭,將反恐的戰略重心轉移到“阿富巴地區”;奧巴馬的“巧實力”外交一定程度上緩和了美國與外部世界的緊張關系,國際形象和軟實力有所改善。然而,客觀而論,美國面臨的內外挑戰并沒有得到根本性緩解。在后金融危機時期,美國經濟將長期呈現復蘇緩慢、增長乏力的狀態,重建制造業的努力困難重重。美國政治上極化的現象仍然突出,政策協調和共識建構十分困難。在社會層面,美國民眾的不滿情緒有增無減,普遍認為國家正走在錯誤的軌道上;代表中下階層利益的茶黨運動趁勢而起,影響著美國的社會生態和政策傾向。

2010年11月12日,二十國集團領導人第五次峰會在韓國首爾舉行。
剛剛結束的美國中期選舉以共和黨的大勝告終,這是美國民眾對新政府執政成績的否定,奧巴馬執政初期高調的變革之風將告一段落。由于國會和白宮相互制約的加大,奧巴馬總統將出現“跛鴨化”的可能。這意味著美國在內外政策有可能表現出兩種值得警惕的傾向:一是政策選擇越來越受制于國內經濟現實和利益集團的影響。比如美聯儲在2010年11月初公布的新一輪“量化寬松貨幣政策”,導致大量熱錢涌入新興經濟體,顯然是損人利己的單邊主義行為,將對世界經濟的復蘇產生消極影響。二是政策選擇越來越急躁化。由于美國期望新興大國承擔責任的愿望沒能實現,奧巴馬政府的戰略耐心正在喪失,出現了對新興大國以對抗為基調的不健康心態。因此,可以說,執政兩年后的奧巴馬面臨的問題多于取得的成績,美國當局可用于施政的內外資源將受到更多的限制,為美國的未來走向帶來了新的不確定性。
第三,歐日俄等傳統大國面臨著沉重的內部改革壓力。歐洲在2010年可謂“流年不利”,還沒有完全從金融危機中緩過勁兒來,又陷入到主權債務的危機之中。“歐豬五國”(葡萄牙、意大利、愛爾蘭、希臘、西班牙)在高福利制度安排下“寅吃卯糧”,靠透支未來財富來享受當下生活,導致債務雪球越滾越大,國家財政瀕臨破產。國際社會對近年來高歌猛進的歐盟一體化進程產生了質疑:首先,面對希臘和愛爾蘭愈演愈烈的債務危機,歐盟內部相互指責,沒有表現出強有力的領導能力,相反卻借助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力量來解決問題,國際社會對歐盟未來前途的懷疑情緒上升。其次,成員國能否實行新的“改革開放”尚未可知。推行改革是歐盟應對財政危機和提升競爭力的長遠之道,但改革就意味著要犧牲民眾超優越的生活方式,因而必然引起社會的強烈反彈。歐盟的問題印證了中國的一句古語:“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日本的狀況也好不到哪里去。盡管國際金融危機已成為過去時,但日本經濟的疲弱狀態并沒有多少改觀。更重要的是,日本保持了近三十年的“世界老二”地位正式被中國所超越,社會中彌漫著一種集體挫敗感。在政治上,兩黨制運行并不順利,并沒有改變日本“一年一相”的命運,政治權威進一步受損,整個國家處在自我迷失的漂移狀態。內部問題解決不好導致日本在外交上日益急躁,因釣魚島問題與中國再起爭執,因北方四島問題與俄羅斯的關系也出現惡化。日本政府的這些外交動作無非是想通過在爭議問題顯示強硬來贏得國內支持,然而與亞洲國家的交惡只會促使日本進一步回歸美國懷抱。這顯然與其近年來追求的自主大國目標漸行漸遠,日本正常國家化的訴求短期內難有實現的可能。
受到世界經濟復蘇和國際石油價格上漲的影響,俄羅斯的經濟形勢明顯好轉,實現了從2009年8%負增長到2010年5%正增長的轉變。經過國際金融危機的沖擊,俄羅斯深刻認識到過度依賴能源出口的經濟結構弊端,因而提出了改革和再現代化的問題。應該說,俄羅斯在成立之日起就開始推行改革,但其激進的“休克療法”將經濟財富轉移到少數寡頭手中,引發了嚴重的政治沖突和社會動蕩。普京上臺后,趕上了國際石油的大幅漲價,俄羅斯便沒有動力去進一步推進改革。新世紀頭十年過去了,俄羅斯的GDP規模不斷翻番,但經濟問題卻越積越多,高度依賴資源的發展模式終究難以持續,并在國際金融危機中遭受重創。因此,梅德韋杰夫痛下決心,致力于俄羅斯的再現代化,包括政治上更加民主,經濟上更加智慧,外交上更加依賴西方。俄羅斯的內部改革能否成功將影響未來國際格局的演變。
第四,中等強國異軍突起,構成了當前國際政治的重要地緣圖景。所謂中等強國是指在領土面積、人口數量、經濟實力、軍事水平等指標上規模適中的國家,它們的經濟發展態勢相對較好,往往在本地區具有不容忽視的影響力。簡單例舉幾個國家來說明中等強國的群體性崛起態勢。巴西無疑是中等強國的頭號代表。盧拉執政八年,巴西政治穩定、社會團結、經濟繁榮,儼然成為了國際媒體的“新寵”。同時贏得奧運會和世界杯的主辦權或許可視為巴西崛起的重要標志。正是在物質性力量積累的基礎上,巴西的對外政策越來越具有獨立性。2010年,不管是2月舉行的里約集團首腦會議,還是5月巴西、土耳其和伊朗達成的核燃料交換協議,都表明了巴西對外政策中的“去美國化”傾向。再來看南非。作為非洲超級大國,南非經濟發展迅速,政治體制穩定,不僅積極參與非洲的地區安全事務,而且放眼全球努力尋求新的世界性角色。“嗚嗚祖拉”的聲音不僅響徹世界杯的賽場,更振奮著南非的雄心抱負。南非似乎已不再滿足于將非洲國家作為參照物,而更熱衷于與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經濟體進行競爭。土耳其是中等強國的又一代表。近年來,土耳其內部世俗派與宗教派的斗爭十分激烈。在“入盟”希望日益渺茫的情況下,土耳其大有“向東看”,重新回歸伊斯蘭世界之勢。如果土耳其實現政權宗教化,不僅將推翻自凱末爾以來一直堅持的世俗主義路線,而且將從根本上改變中東地區的地緣格局。擁有57個國家、近16億人的伊斯蘭世界一直處于力量分散、彼此內斗的狀態。一旦土耳其回歸就將解決伊斯蘭世界的核心國家難題,而一個力量得到整合的伊斯蘭世界必將對現存國際秩序構成深遠挑戰。
第五,當前世界進入了一個“G時代”。由于美國的領導地位出現一定下降,國際政治中的不確定性明顯增加。為了占據后金融危機時期的制高點,各國都在想辦法排兵布陣,以使未來的格局對自己有利。怎么辦呢?那就是在利益相關的國家之間搞各種各樣的集團(Group),導致國際政治的Gs化,如G2(中美)、G3(中美歐、中日韓、中俄印)、G4(中俄印巴、中美歐日)、G7、G8、G8+5、G8+N,G20等各種形式。這種集團化的趨勢有別于歷史上相互對立和敵視的政治集團,代之以充分的開放和靈活性,這將對未來的國際關系產生復雜影響。一方面,國際政治的集團化有利于平衡過于集中的決策權力,推動國際秩序向民主化方向的漸進轉型,同時發掘到各國間的共同利益,進一步拓展其合作空間;另一方面,在規則重塑的大背景下,各種集團都在競相爭取資源和合法性支持,并希望按照自我訴求來設計未來的國際秩序。其結果是,各種主張之間往往競爭有余而合作不足,形式多樣卻效率低下,進一步加劇了國際政治的不確定性。
第六,全球性問題繼續突出,但解決進程卻停滯不前。2010年以來,氣候變化異常,極端天氣頻發,導致世界糧食的供給減少和價格升高,直接威脅到人類的糧食安全。除此之外,大型傳染性疾病的流行凸顯了全球公共衛生體系的脆弱,對人類的身體健康和社會生活構成了重大挑戰;恐怖主義襲擊給世界的安全穩定和民眾的生命財產造成了持續威脅;海盜行為在世界主要大國軍艦護航的前提下有所減少,但仍不時傳出外國公民被綁架的事件。凡此種種都顯示出世界合作應對全球性問題的緊迫性。然而,事實卻是主要大國對全球問題的關注下降,實際行動聊勝于無。筆者在以前的文章中曾經指出,在幾乎所有的全球問題上,各國在面對共同威脅的同時都存在重大的利益差別,政治承諾和實際操作之間存在巨大鴻溝。其結果是一方面各國在政治上都很高調,以爭取在國際輿論環境中的主動權;另一方面則都以自身的發展需求為基本考量。因此,全球問題在未來一段時間內仍將在沒有結果的爭吵中前進。
第七,傳統熱點問題不進反退,地區局勢失控的可能性大大上升。除了伊核問題、巴以沖突和印巴矛盾繼續深化以外,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東北亞局勢。2010年是朝鮮戰爭爆發60周年。60年過去了,朝鮮半島始終沒能走出冷戰陰影,相反,圍繞著核問題產生了數次安全危機,甚至戰火硝煙。2010年以來,朝鮮半島的僵局被打破,安全局勢輪番升級,引發了空前的戰略對抗和擦槍走火的風險。先是3月份的“天安”號事件,美韓通過調查認為事件系朝鮮所為,要求安理會對其進行強烈譴責,并展開大規模軍事演習向朝鮮施壓;朝鮮則以一貫的“超強硬對強硬”進行反擊,宣布“全面凍結南北關系,廢除互不侵犯條約,全面停止合作”。盡管聯合國安理會最后的主席聲明成功地控制了危機,朝鮮在完成權力交接的同時也釋放出了重回六方會談的“積極信號”,但各方的敵視和不信任情緒依然濃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1月23日,朝韓雙方在延平島發生激烈炮戰,再次將朝鮮半島推向戰爭邊緣。朝鮮堅持炮擊行動的“自衛”性質,并聲稱如果韓國軍隊繼續挑釁將采取第二、第三次強有力的報復措施;韓國方面反應強烈,美國積極介入,日本表現密切關注,美日韓建立起三邊的外交和軍事合作機制,展開了史無前例的軍事演習;俄羅斯不滿美日韓的單邊行為,通過出動巡邏機干擾美日聯合軍演等動作來顯示其在東北亞的存在;中國則積極在各方之間勸談促和,建議啟動六方會談緊急團長磋商,避免危險局勢進一步升級。到目前為止,朝鮮半島的危險局勢仍沒有緩解的跡象,六方會談短期內也無恢復的可能。值得重視的,此次炮擊事件已經超出了韓國社會的集體心理邊界,如果類似事件再次發生有可能導致韓國的大規模報復,進而引發東北亞地區局勢的失控。
第八,中國成為世界關注的中心和國際矛盾的焦點。中國依然是國際形勢變動的重要變量,無論是世界格局變動,還是大國關系調整都深深地打上了中國的烙印。經歷了改革開放30多年的經濟增長和實力積累,中國的國家能力出現了某種質的飛躍。從2008年北京奧運會到2009年國慶大閱兵,再到2010年的世博會和亞運會,展現出中國在政治動員、科技創新和軍事現代化等方面的能力;而應對頻繁的自然災難和“百年一遇”的國際金融危機,則凸顯了中國超強的抗擊打能力。2010年第二季度,中國的GDP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盡管國內對此評價不高,但在國際社會看來,這無疑是中國成為“準超級大國”的標志,中國崛起已經是客觀現實而非遙遠的未來圖景。
這種態勢變化帶來了兩個方面的影響:一方面,中國的全球地位進一步凸顯,不自覺地成為了世界關注的中心。比如在世界銀行的份額改革中,中國的投票權由2.77%上升至4.42%,一躍成為僅次于美國和日本的第三大股東國;中國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中的份額則增加了2.389個百分點,升至6.394%,排名從并列第六躍居到第三位;美國《福布斯》雜志在11月3日發布的“世界最具影響力人物排行榜”中,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登上榜首,成為全球最具影響力人物。與此同時,國際社會興起了關于“中國模式”的討論,甚至出現了“中國統治世界”的聲音。另一方面,中國越來越成為國際矛盾的焦點,這很大程度上是由“世界老二”的地位帶來的。從理論上說,“世界老二”地位最為尷尬,不僅需要警惕“老大”的防范遏制,還需要面對“老三”、“老四”的嫉妒心理;從實踐來看,20世紀的三個“世界老二”——德國、蘇聯和日本——最后都是以悲劇收場。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國在未來一段時期內面臨的戰略風險將大大增加。2010年以來,中國外交面臨的一系列問題,包括中美關系惡化、中國與周邊的矛盾頻發、國際輿論中的負面形象等,都與成為“老二”的客觀現實有關。如何度過這個“大而不強”的戰略脆弱期將考驗中國的戰略能力和外交智慧。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
(責任編輯:李瑞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