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夢蝶,溫州中學高三(9)班學生,籀園文學社理事,曾任校學生會主席、文藝部部長、宣傳部部長等職。在文學、音樂、繪畫、體育、數學和科學等方面均有涉獵,曾多次在報刊發表作品,獲中央音樂學院鋼琴、電子琴九級證書,“回瀾杯”全國繪畫大賽金獎,首屆演繹推新人大賽溫州賽區金獎、省銀獎,市數學小論文二等獎,優秀團干等榮譽。
傍晚。春寒料峭。我站在川流不息的馬路邊。身后是一條幽深的窄弄,弄口探著幾枝黃綠色枯敗的薔薇。風挾裹著疾駛而過的汽車喇叭聲,鉆入我的衣袖。這時候,我似乎聽到遠處飄來一陣鐵器撞碰的微鳴——“叮叮當,叮叮當……”仿佛是一首昨日的童謠,唱到今日,唱到我耳畔時,早已聲嘶力竭,破敗地不成調子。
路的盡頭,搖搖晃晃地走來一個身影,右肩上一只扁擔挑著兩只籮筐,左手握一把糖錘。風塵模糊了我的視線。那被扁擔壓彎的身影重疊上另一個佝僂的身影,那看不清晰的面寵讓我想起另一張風塵仆仆的臉——像極了我的阿婆。那個精瘦矮小,只會說方言的,鄉下的阿婆。
倘若是我還小的時候,我這會或許正在阿婆家的屋前吃醬油飯吧。夕陽下有些年歲的藤椅里,我端著搪瓷碗,吃得椅子上、地上到處都是。這時候,阿婆養的老母雞就會在我腳邊繞來繞去。雞喙輕啄著花崗巖的地面,“咚咚咚”一陣直響。阿婆看著我把飯吃得一粒不剩,笑瞇瞇地給我唱家鄉的童謠。她的嘴一張一合,兩顆假牙時不時半露出來。背著夕陽的她,有一張削瘦的,刻滿滄桑的黝黑的面寵。我靜靜地聽著,只是阿婆才剛唱響“叮叮當羅咧”窄弄的那頭就有一個穿褐色舊大衣的人,敲打著糖鏟和糖錘,不緊不慢地走來。我扭過頭去,阿婆接過我手里的搪瓷碗,停止了唱歌。我扯一扯阿婆的衣角,喚一聲“阿婆……”。阿婆就搓搓圍裙,掏遍了衣兜,頓了一頓,語重心長地說:“下次吧,糖吃多了,要和阿婆一樣戴假牙的。”我悻悻地低下頭,任阿婆回屋里洗碗去了。我只是撥弄著藤椅上破損的竹絲,讓那個將糖鏟糖錘敲得叮當響的賣糖人從我跟前走遠。夕陽淹沒了叮當響的糖鏟和糖錘,落下一地涼颼颼的絳紫色的晚霞。老母雞吃光了飯粒,脖子一伸一伸,走進晚霞里尋石子去了。
白駒過隙,我現在已經高出阿婆一個頭了;腳下,也并非阿婆鄉下屋前的花崗巖地面。那個賣糖的佝僂身影迎著我風塵仆仆地走來。我摸遍了衣兜,什么也沒找到。糖鏟和糖錘此刻清晰地一下下敲擊著,我只能垂下眼瞼,與他擦肩而過。我用余光看得模模糊糊,只記得賣糖人穿一件褐色的風衣,破舊而沒有光澤。
馬路依舊川流不息,鳴笛聲仍不絕于耳。但那一聲聲清脆的“叮叮當”倔強地劃破了此刻料峭的春寒。我遺憾自己竟身無分文,曾經錯過的向往依舊只是我心田中大河彼岸一叢盛開的芬芳。也幸虧我身無分文,錯身而過的麥芽糖在我心中依舊香甜。
我哼著阿婆未唱完的童謠:“叮叮當,羅咧,山腳門外,羅咧……”道邊探出一枝含芽的薔薇,新綠里溫暖了我身后整個孟春的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