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詞典,查了一個詞兒:“榆錢”,上注:“榆莢,形狀圓而小,像小銅錢。”這就是蔡蕓芝先生臉上的那顆痣的形狀。詞出于魏巍的《我的老師》一文,作家在勾勒他的老師蔡蕓芝先生的外貌時寫道:“右嘴角邊有榆錢大小一塊黑痣。”由下我的知識貧乏,不知榆錢究竟有多大,心想,即使一“塊”,總不會太小吧。長期以來,也并未去追究那黑痣的大小。但是,不知是何緣故,這塊黑痣,竟也深深地印到了我的記憶里。
呵,現在才知道,榆錢竟有小銅錢那么大!然而,她的學生覺得蔡老師是“溫柔”而“美麗”的。而留在我這讀者腦中的也是一個十分可愛、可敬的形象。
以前讀這篇課文的時候,記得書里除了寫這塊痣外,外貌的描寫不再有別的了。這一次再仔細看一遍,證明這個印象沒有錯,就連被人們看作“心靈的窗戶”——眼睛,也沒有畫上一筆!
不畫眼睛,也能把人物寫得栩栩如生,這是不是一個例外?
《祝福》一文中有個祥林嫂,作者先后15次寫了她的眼睛,可是那《故鄉》里的楊二嫂呢,眼睛一筆不畫。請看:
“卻見一個凸顴骨,薄嘴唇,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我的面前,兩手搭在髀骨間,沒有系裙,張著兩腳,正像一個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規。”
單從臉部看,這里主要寫楊二嫂的顴骨和嘴唇,即使描繪20年前作為“豆腐西施”全盛時代的外貌,也只不過作了一個比較:“擦著白粉,顴骨沒有這么高,嘴唇也沒有這么薄。”
回想起來,楊二嫂的這副模樣,早在我讀初中的時候就已經刻在頭腦里,算算時間,已過去30多年了。可見,不寫眼睛,而寫顴骨、嘴唇之類,只要恰到好處,同樣會給人留下鮮明生動的印象。
少年閏土是:紫色的圓臉,頭戴一頂小氈帽,項頸上套了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
于勒(莫泊桑《我的叔叔于勒》中的人物)是:手是一只滿是皺紋的水手的手,臉是一張又老又窮苦的臉。
不用說,這些形象早已是人們熟知的了。
自然,只寫黑痣、顴骨,是塑造不出一個完整的藝術形象的,還要寫他們的言行,外貌的勾畫還需與人物的神情、動作、心理活動等描寫結合起來,最后才能展現人物的習慣風貌、思想品格、個性特征。但是,正如作畫,一旦抓住了人物的外貌特征,往往只需幾筆一勾便可以描出一個人的輪廓。這樣的描繪,要比不管事物之間的差異,依著固有模式從頭到腳的描寫,給人的印象要鮮明突出得多。比如那黑痣,結合蔡老師動人的言談舉止、美麗柔和的心靈,就能夠深深刻印在讀者心里。凸起的顴骨、薄薄的嘴唇,伴隨著刺耳的聲調、尖刻的言辭、放肆的行為,就會令人歷久不忘。還有駱駝祥子、小弗朗士、路瓦裁夫人……一個個都眉目清楚地站在人們面前,不會含混,更不會消逝。
但是,不管怎么說,最能表達內心世界豐富而又復雜多變的感情的器官,仍然是眼睛。因此,難怪作家喜歡寫眼睛了,就連我們的學生也是常常用眼睛來刻繪人物的。學生們作文里的眼睛往往有這樣幾個特點:一大,二有。他們以為眼睛大就一定好看;二有,即一有水(水汪汪),二有神(炯炯有神)。天生有一對大而美麗的眼睛的人固然不少,但有誰觀察一下我的眼睛的話,就會發現,不大,但可能有點水,然而并不“汪汪”;有點神,但并不“炯炯”。如果一夜沒睡好,第二天,興許哈欠連著打,一打哈欠,眼淚汪汪,就連那一點兒神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是灰的眼白、黑的眼圈。就算誰是大眼睛吧,然而一笑,再大的眼睛,也會瞇成一條縫;就算炯炯有神吧,但困倦時失神,沉思時專注,受驚時閃動,悲慟時流淚,僅僅只知道用“炯炯有神”一類詞兒,又怎么能表現出形形色色的人、千變萬化的眼神?如果老是這樣描寫眼睛,眼睛作為一扇窗戶,就是不透氣的窗戶,它的特有的作用也就發揮不出來。
細細想來,人的面部五官,在喜怒哀憂的變幻莫測之中所表現出來的情致也是異常豐富多彩的,要把這些表現出來,無論是誰,恐怕也創造不出一個可以應萬變的妙法。平時讀書要求自己努力揣摩、領略作者“萬變”的神筆,在寫作時務必抓準人物的特征。如果沒有抓住特征,又明知寫不出特色,哪怕是最有神的大眼睛,我也不寫。不妨轉而細細觀察一下其他部位,也就是自己認為更有特色的部位。不寫則已,一寫定像,不用通名報姓,熟識者一眼便可看出你寫的是某某人。話又說回來,有了這樣的觀察、辨析的興趣、習慣和能力,眼睛也是不愁寫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