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覺小時候屬于喜歡讀書的一類。也許是因為父母的職業都與書有關,得到書的機會很多。那時沒有高考的負擔,可以盡情盡興地讀。讀的書既多且雜。除了《紅樓夢》《三國演義》等漢語古典名著之外,更多是一些西方的文學著作,現在想起來,大都是俄、法的小說,短篇、中篇、長篇都看。從巴爾扎克、司湯達、福樓拜、雨果,到屠格涅夫、萊蒙托夫、契訶夫、托爾斯泰等人的作品,郁曾胡亂地讀過。印象比較深刻的有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么辦》、屠格涅夫的《貴族之家》、萊蒙托夫的《當代英雄》、托爾斯泰的《復活》,還有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如此等等,想下去可以列出一長串。相比較而言,更喜歡的是俄羅斯作家而非法國作家,羅曼·羅蘭和雨果是例外。而在俄羅斯作者中最喜歡的又是屠格涅夫。或許因為自己本性上是理想主義者而非現實主義者。
那時讀書已經成癮,至少可以說是愛不釋手。拿到一本心儀已久的書,常常會舍不得看,就像拿到稀有的糖果舍不得吃。因而枕頭下既會藏著幾本小說,也會藏著幾顆糖果。也許這就是理想主義者的一種怪癖:把期待的感覺看得比當下的享受更美好。
或許受小時讀書的影響,大了以后常看的小說也是俄羅斯的。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癡》和《白夜》,外部是如此地現實,內心又是如此地理想。當然雨果的《悲慘世界》也屬r此類,既是如此地真誠,又是如此地殘酷。而所有這些歸根到底還是理想。——對這些書只能說,全身心地喜歡!
較少喜歡傳記一一這也是理想主義者的毛病。但有一本除外:柳比歇夫的傳記《奇特的一生》,是蘇聯作家格拉寧寫的。記得當時很佩服作者駕馭文字的能力,把傳主單調、機械的一生,寫得如此“奇特”。之所以說“當時”,是因為現在讀起來,常會感覺里而有造作的成分,也許是因為如今少了投入,也許是因為今天多了成熟。
當然,文筆的魅力只是一方面,打動人的還有那些數據,它們讓你驚異地知道:一個人一生可以做那么多的事情!那段時間也曾讀到資料,說一個人一生平均要消耗幾百噸谷物、上千頭牲畜,還不知多少雞蛋、牛奶、咖啡等等,因此有過文學青年般的沮喪,甚至質疑人生的究竟意義。看了《奇特的一生》之后忽然悟到,生命完全能夠創造出比她所消耗的更多的東西。固然最主要的可能還是從這部書中看到了一種生活方式,那種追求最樸實的人性的生活方式。那時便在檔的內頁上錄下其中一段花:
需要好多年才能懂得,最好不是去震驚世界,而是像易1、生所說的那樣,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這樣,對人、對那門科學,都要好一些。
柳比歇夫的長處首先在于他懂得這些道理嬰比其他人早一些。
無法知道這部書是否對自己日后的生活態度和生活方式產生過哪些具體的作用辦。能夠確定的只是:以后自己常常會想到這部書的內容。例如每當自認為,或者被看作是坐功特別好的人時,也會像柳比歇夫一樣自嘲,認為自己屬于那類照相時不該照瞼,而該照屁股n勺學者。
這類坐功多半是有前提的,這是在許多年之后才悟出的道理。這個前提就是:你必須是個柳比歇夫意義上的“狄列坦特”。這個詞的原意是“半瓶子醋”或“業余愛好者”,但柳比歇夫說它出自意大利文的“狄列托”,即“愉悅”,據此而把它解釋為一個做起事情來深得快感的人。我想,倘若一個學者坐功好,但卻不是“狄列坦特”,那他便是一個需要憐憫的人了,因為他的坐功無異于自我折磨。
前年和一個大學同學見面,才知道自己那時對這部書竟然如此癡迷,還買了一本送給他,內頁上也抄錄了這段話,自己倒是全然忘了,他卻一直還留著。
另一本無法忘懷的小說是《你到底要什么?》。也是那一時期的蘇聯作家柯切托大寫的。很喜歡里面伊婭的角色,至今也一直很欣賞她的態度:在物質利益方面要求不高,但也不是禁欲主義者。
而最主要的是書名所要說明的東西,每每會給人以觸動,雖然其中的情節已經模糊。在以后的日子里,每當做大的決定時,都會用這書名來自問。
人在江湖,有的時候并不知道,也無暇白問:你到底要的是什么?或許如書中所說,“只不過是不喝一百里拉一瓶而喝兩千里拉一瓶的酒,不住一個小房間而住有十個大房間的公寓,不是只有一套衣服而是有十五套衣服罷了。”而為此付出的代價卻可能是你的自由,精神的或肉體的自由。
我想,一旦一個人能夠回答書名所提的問題,他便算是有了自己的世界觀。就我自己而言,雖然不知自己何時有了世界觀,但卻知自己何時知道自己已經有了世界觀。這話聽來拗口,卻是真實不妄的。
原先的那些書,大都是借來的。偶然有一些不必歸還的,也因不經意而沒能留存下來。《你到底要什么?》在1972年出版后似乎未曾再版,一直沒有再見到。以后對這部書牽掛得多了,便借一篇文字征詢:何處可以再得?后來果然有一位做編輯的朋友看到文章,給我送了一本他的藏書。于是像是得了一個天大的驚喜。
這也屬于書的命運之故事中的另一個章節了。
關于這兩本書已經說得太多,在這篇短文中所占篇幅已經不成比例。但既然是回憶,也就無法整齊劃一和面面俱到。不敢說這兩本書對我的影響最大,只能曉它們至此對我印象最深。
此外,讀起來興趣不算很大,但卻仍有影響的是一些拉拉雜雜的《中華活頁文選》。里面文史哲什么內容都有,讀起來不成系統,讀到哪算哪。但也很有意思。現在想起來,覺得那些書的編寫水平實在是比較高的,競可以讓一個中小學生讀起來不感到厭倦。近幾年看到書店還在出著這個系列,便又買了一些,但終究沒有時間再去細讀。
寫到這里便有些感慨。若計算一下,恐怕現在花在寫書上的時間比花在讀書上的時間要多,而且還多出許多。雖然自己絕不屬于那種想讀一本書便可寫出七本書來的角色,但讀書更多帶有功利的目的,這已經是無法否認的了。純粹的讀書,亦即只是為了讀書而讀書,這種情況似乎越來越少。
當然,話說回來,什么才叫純粹的讀書?如果將它定義為不帶功利目的的讀書,那么兒時的讀書也不算純粹,因為那時也有滿足好奇和興趣的基本意向,盡管是無意識的,卻也是功利的一種。如果說純粹,那時的讀書可說是純粹地審美。這樣一來,現時的讀書也就可以或多或少地稱作純粹地求真。這個時候,主觀感性的滿足退居于次席,客觀理性的追求充當r主角。與歷史的和現今的思想家們對話、論辯,其中也不乏深度的愉悅。這些恐怕都與兒時的讀書有關,至少不能說,現時的讀書與兒時的讀書完全就是兩碼事。,費希特曾說,你是什么人,就選擇什么樣的哲學。我常想這是一個塢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因為反過來同樣可以說,你選擇什么樣的哲學,你才成為什么樣的人。
這個道理顯然也可以用在讀書上:你是什么樣的人,就讀什么書!反過來,你讀什么書,你就成為什么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