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我很愛讀的書,是黃仁宇的《萬歷十五年》。據研究明史的人說,這本書從學術的角度說并不是黃仁字的代表作,其中不少東西是可以商榷的。我最初讀的時候是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那時最欣賞的是它的寫法。用生動、流暢和優雅的敘事方式,來講述在正史當中不被注意的小事,從這些小事來看整個明朝歷史的癥結,這是很有意思的路子。這本書的文辭也特別好,可以說達到了莊重優雅的境界。文章的句式變化很多,遣詞造句多有出入意表的地方。總之,把歷史寫得這么引人入勝,這么好讀,真是難能可貴。《萬歷十五年》也不純粹是黃仁宇個人的作品,它得益于多種機緣:黃仁宇是中國人,到美國去求學,在美國用英文寫成這部書,既有中國文化的底子,又有美國學術的路子;然后自己譯成中文,他自己說翻譯等于是改寫,把中文、英文的優長結合起來,把美國學術和中國文化熔鑄成一個整體;最后又請了社科院文學所的沈玉成先生潤色文字。這么多的優勢,是可遇不可求的。
孫犁的文章,特別是他的《鐵木前傳》,我讀過很多遍。《鐵木前傳》是一本小書,故事沒有特別的地方,但寫法很別致。他的文字看起來很平常,其實是極為考究的,平淡中包含深意,清新而不失雅致。孫犁的古文功底深,詩詞寫得好;他的文章表面上一點不帶古典的痕跡,但他文字的簡潔、明快、清雅,富于節奏,無一不反映了他的“舊學”修養。此外,他的標點符號用得很講究,尤其善于用逗號。逗號用好了,可以調整文章的節奏,改變行文的語氣,還可以起到強調的作用。孫犁的《風云初記》也是很有意思。在那個普遍看重“英雄史詩”的年代,孫犁卻用富于情調的散文筆法,寫不那么“英雄”的人物,講平淡的小事,讓我們看到了抗戰這個大時代的一個側面。
20世紀90年代,中國文壇出了一個奇人,就是英年早逝的王小波。他的行為處事也不同凡響,不愿受“體制”的約束,就辭職去做職業作家。他是真正靠寫作掙稿費的職業作家,不是那種拿國家工資的“職業”作家。他的小說,據說達到了很高的藝術境界;我沒有讀過,不敢妄評。但他的隨筆和雜文,我是反復讀過的,有不少的感想。他最擅長的是把驚世駭俗的看法,包裹在調侃而隨意的文字當中,很少用時髦的術語,也不談新奇的理論,文字輕松活潑,行文灑脫自如,機智幽默,見識過人。以我有限的閱讀而言,他的《花刺子模信使問題》《智慧與國學》等篇,可以說是當代雜文的典范。他提出的“驢和馬…‘嚼了兩小時的口香糖”以及“傻大姐”等隱喻,真是發人深思。現在到處都有“讀經熱”“國學熱”“心得熱”,有人還想用中國文化來拯救世界。讀一讀王小波的文章,可能會有清涼的感覺。他的雜文隨筆大多收入《我的精神家園》和《沉默的大多數》兩本書中,印數都不少,想來坊間不難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