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
季節更新的表征總是讓孩子們莫名激動。
春天最先從楊柳枝頭露出頭臉。他們忍不住折一條細枝,輕輕擰動,使嫩皮成筒狀完整剝離下來,一支簡陋的柳笛就此做成。柳笛上帶著久違的嫩葉,吹出的聲音雖單調難聽,卻并不妨礙春天帶給他們的喜悅。
村邊的杏樹剛剛顯出紅韻,愛美的女孩兒選擇含苞欲放的折三兩枝,回家插在裝滿凈水的瓶子里,堂而皇之擺在桌上。未幾,花蕾漸次綻放,春天就這樣進入農家幽暗的陋室,一家人心情舒暢。
燕子
燕子有山燕、家燕之分。
山燕居于深山,在山洞里或石巖下面筑巢群居,鳴叫著進進出出,其聲清細悠長。清明過后,燕子一對對從遙遠的南方飛回來,晌午落在房檐或院里的電線上嘰嘰鳴叫。鯉魚川人素喜燕子,一家人就端著飯碗端詳。此刻,和煦的春風徐徐吹進屋來,也搖動了院里那棵梨樹。人們忽然發覺原來梨樹已經吐出花蕾!仿佛春天是燕子帶來的,不禁滿懷欣喜。
夜里落了一場春雨,第二天仍沒放晴,空氣變得和腳下的土地一樣濕潤。剛剛萌芽的枝頭滴答著雨珠,灰云低垂的天空不時有一條亮亮的雨絲落下,卻不會打濕衣服。燕子正忙著捕食空中的飛蟲。它們在街巷、菜園和村邊的麥田上空時而高飛,時而俯沖,常常就從人們臉前一掠而過,那姿態就像灰色天幕上飛動著一把把張開的剪刀。
燕子孵化出雛燕兒,父母“打”回食兒來,它們一齊從窩里探出頭,張著瓢一樣的黃嘴丫兒嘰嘰嚷著,覺得父母最該喂的是自己。夜里不知做了噩夢還是在說夢話,燕巢總會傳出一聲兩聲低聲細氣的呢喃,聽了叫人心里柔柔地充滿愛意。
月季
春天真是到了,中午時分在室外都曬得臉上淌下汗來。看著孩子紅撲撲的汗臉,母親笑著找出夾衣讓孩子換上。脫掉捂了一冬的棉襖棉褲,立刻渾身清爽。春風從袖筒、褲腿里鉆進來,柔柔地撫摸身體,那感覺真好!
月亮滃的池水鼓脹著注入淋溝,潺湲著穿村而過,早年問香樹伯伯從陶家花園移栽到淋溝邊那棵月季,現在已是竹似的十來稈,忽然一夜之間掛滿茶杯大小的無數粉紅色花朵,香氣馥郁熏蒸,招引得蜜蜂忙作一團。女孩兒們想偷偷折一枝,回家插在桌上的水瓶里。香樹伯母卻不許:“好好的花,折它干什么!”她是信佛修好的人,在家悄悄供奉著菩薩。她拿個蒲墩坐在門前看護著,但到底看不住。只是那花卻像開不敗,有了渠水滋潤日日是葉綠花繁。
洗衣
春天,鯉魚川進入干旱季節,泜河眼看著逐漸萎縮,最后徹底干涸,一河灘鵝卵石被烈日暴曬著,等待著多雨的夏季。終于陰雨連綿,山洪暴發,泜河才又成為一條名副其實的河流。這時多半已到仲夏,清澈的流水嘩然有聲,給詆河兩岸的村莊帶來無窮生機。
女人是河邊的常客,或洗菜或浣衣。她們用臉盆、荊籃把家人換下來的衣服裝來,挽起褲腿,揀一塊石頭坐下,白白的腳丫踩進水里,時而搓揉,時而用棒槌捶打著施過肥皂或洗衣粉的衣服“哐哐”作響,間或站起身“啪啪”抖動洗凈的衣服。手不停忙著,并不耽誤相互聊天,不知說到什么開心事,眾人揚起一陣大笑,忽然就見一個撩起河水潑向另一個,那一個笑得渾身亂顫或回擊或躲閃,招引得遠處洗衣者停住手,向這里笑看。
在田里干活的男人收工了,到河邊來洗去汗漬和塵土,看到嫂子輩的女人在專心洗衣,悄悄撿一塊石頭丟向她旁邊的水中,“嗵”地濺起一朵水花,女人著實嚇一大跳,回過身來沖那男人一陣笑罵。
新綠
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可以一覽無余看到村南任何一座山巒。現在春天已經過去,夏季正在走來,門前那棵尺把粗的槐樹漸漸撐起一片陰涼,嫩綠的槐葉散發著一股獨有的味道。一到吃飯時間,人們就端著飯碗,舉著窩頭聚到這兒來,坐在街邊的石頭上邊吃飯邊聊天。他們相互取笑、斗嘴,偶爾也會吵架。如果有人心血來潮,會當眾表演他的拿手“雜技”——拋碗,十有八九那碗得摔碎。
陽光燦爛,天色湛藍,三兩朵厚厚的白云在天空慢慢游移。村南的山巒已經被綠色覆蓋,櫟樹葉片在不知不覺間長大了,新嫩的綠葉在陽光下閃爍著亮光。風打山上一陣陣掠過,叢林的樹冠像孕婦一般笨重地緩緩搖曳。于是整個山林、整面山坡一會兒是綠色,一會兒又呈灰白色。綠色是樹葉的正面,灰白色是葉片的背面一一此時,那些葉片像雛鳥尚未蛻去胎毛,背面呈淺灰色。
麥田
重陽過后,早晨、夜間已感覺寒冷。太陽出來,新播種的麥田絲絲縷縷冒著地氣。剛剛拱出地皮的麥芽約摸寸許高,在明朗的陽光下,那嫩黃的綠色、那細密如針的模樣充滿稚氣,看了真叫人喜歡。
清明前后,返青的麥苗轉眼就把麥田里蹦跳覓食的烏鴉淹沒,隨風招搖著濃密的葉片,那綠油油的生機和春天一起鼓舞得人心潮澎湃。揚花灌漿時節,小麥長至及膝高,有風吹過,綠波起伏。此時從田壟走過,濃郁的清新之氣能一直沁襲到心靈深處。
開鐮前的麥田一派金黃,飽滿的麥穗在風中搖頭晃腦、絮語有聲,那情景讓準備收割的人們既欣慰又忐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祈禱:千萬別出現暴風驟雨啊!
在鄉村,一切都洋溢著清新和生機,使人們開朗的心里充滿希望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