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類型(文體)的文本有著不同的解讀方式,依據文本體式是文本解讀必須遵循的基本通則。
演講詞是在重要會議和群眾集會上進行演說的文稿,結構上一般由開題、主體、結尾構成,是一種議論性的、說理性的應用文體。演講是一種社會活動,因而不可避免地體現出這一活動的特征,如針對性、鼓動性,因此演講對語境(時代感、聽眾因素等)的依賴性比較強,后人閱讀前人的演講詞,距離感比較大,這就更需要依據文本體式,充實必要的背景材料來解讀。
文本解讀要解決的實際上是兩個問題,第一,這篇文章寫什么,即它體現的人文思想;第二,它是如何運用語言文字將這種人文思想表達出來的。具體的就是把握文章的語義、語脈和語境。
語義是文章的中心,就演講來說,它的內容表達了演講者的思想。
語脈是語言的脈絡,文理。演講一般都有很強的針對性,對所表達的思想,往往旗幟鮮明,立場堅定。演講要以說服聽眾為目的,往往中心突出,邏輯性強。因此,要理清文章的結構層次,體會其說理的深刻透徹及其絲絲入扣的論證力量。與一般論說性文體不同的是,演講還講究內容的鼓動性和表達的綜合性,演講者總是以自己的情感之火去點燃聽眾的情緒,并運用語言的力量和多種表達方式激起聽眾的共鳴,使其具有說服力和感染力。這就需要理清演講詞的語脈,加深對文本的理解。但演講詞在語脈上作為文章章法來分析,與其他文本并沒有太大的區別。
然而演講詞的語境卻與其他文體有很多不同之處,除一般議論性文體所具有的寫作的背景材料、文章所營構的語言場景外,演講者的身份、主體聽眾的身份,以及演講的目的,都構成語境。《我有一個夢想》的演講內容主要關于黑人民族平等問題,設想演講者如果是白人,或者主體聽眾(在華盛頓林肯紀念堂的聽眾應該會有黑人以外的人種)是白人,這個演講的語境就變了。同樣,《談中國詩》的主體聽眾如果不是外國人,錢鍾書的演講肯定是另一個文本。蔡元培先生的《就任北京大學校長之演說》很能說明這個問題。文本的第一段可以看作演講的開題,我們都知道演講的開題相當重要,可是蔡先生只說了三句話:
五年前,嚴幾道先生為本校校長時,余方服務教育部,開學日曾有所貢獻于同校。諸君多自預科畢業而來,想必聞知。士別三日,刮目相見,況時閱數載,諸君較昔當為長足之進步矣。予今長斯校,請更以三事為諸君告。
第一句,“五年前,嚴幾道先生為本校校長時,余方服務教育部,開學日曾有所貢獻于同校。”它的背景是蔡元培到北大來任校長前是教育總長,這就形成一個重要的語境。他這次就職演說,先說自己的身份,表達了這樣一個意思:我當教育部長的時候,曾經對這所學校有所貢獻,我跟這個學校有血緣關系。這就是演講者的身份,這就是背景材料產生的演講的語境。從演講詞的內容上看,他演講的主體是對學生提出的三方面要求,這些不能簡單地把它看成是對學生的要求,而是他表明辦學必須把學生培養成這樣,這是辦學目標,然后才說達到這個目標的辦學方法。這樣我們才會理解為什么整篇演講詞沒有“辦學目標”這個詞語。這是因為主體聽眾的原因而形成的特定的語境:希望同學們配合我,把北大辦好。于是第二句,就講到這些同學:你們在預科念了兩三年,應該了解這個社會,了解北大,現在三年過去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們在預科讀了這么多年,應該有更大的長進(對聽眾的評價),應該能達到這個培養目標。第三句話“予今長斯校,請更以三事為諸君告”,開始引入下文,也就是進入演講的主體部分。蔡元培簡短的三句話,第一句講到他和北大之間的關系,第二句講到諸君和北大的關系,以及他們的閱歷應當對社會,對北大有所了解,既符合自己的身份,也符合聽眾的實情,產生了獨特的效果。有這兩句話作鋪墊(最后一句是過渡),演講的語脈就貫通延綿了。語文課不是政治課,關鍵就是語言,要訓練自己能在文本的重要地方,品出所傳達的意思和意味,而語境本身就是語言的構成部分。第一段僅僅三句話,自己的辦學目標如何去打動這些學生,打動聽眾,打動諸君,就得講究行文的技巧,這是文體的需要。
同時,由于演講者與主體聽眾之間的默契,演講詞省略了一些背景材料,這對于讀者,對于學生,解讀文本時就需要適當了解當時的一些背景材料。
悼詞是演講詞的一種,恩格斯的《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是對馬克思一生的偉業的高度概括,理論性很強,知識面很廣,涉及到的歷史背景紛繁復雜,要讀懂這篇文章,不能不牽涉到很多背景材料。由于參加葬禮的是馬克思生前的戰友,如李卜克內西、拉法格和龍格等人,馬克思的成就是演講者與聽眾共知的,就沒有必要交代了。我們今天閱讀時,就產生了語境的空白,如不了解背景材料,難免會影響到對語義的理解。例如:
但馬克思在他所研究的每一個領域,甚至在數學領域,都有獨到的發現。
為什么要特地說“甚至在數學領域”?由于背景材料的缺失,很難理解這個問題。我們姑且不說當時關于微積分的爭論,讓人們視數學為畏途,僅就馬克思給我們留下的近千頁的《數學手稿》,其中的讀書摘要、心得筆記和述評,以及一些研究論文的草稿就令數學專業人士很震撼。我們如果想理解恩格斯為什么要強調數學領域的研究,就先看看馬克思給恩格斯寫的關于數學的兩封信:
工資第一次被描寫為隱藏在它后面的一種關系的不合理的表現形式,這一點通過工資的兩種形式即計時工資和計件工資得到了確切的說明。(在高等數學中常常可以找到這樣的公式,這對我很有幫助)(1868年1月8日)
給恩格斯的信中談到經濟危機的研究時,他說:“為了分析危機,我不止一次地想計算出這些作為不規則曲線的升和降,并曾想用數學公式從中得出危機的主要規律。(而且現在我還認為,如有足夠的經過檢驗的材料,這是可能的)(1875年5月31日)
在《資本論》中我們常看到數學的運用。馬克思的數學研究與他希望把數學運用于經濟學研究有關,據拉法格回憶,馬克思曾經強調說:一門科學只有當它達到了能夠成功地運用數學時,才算真正發展了。
再如,悼文的最后,恩格斯說:
他的英名和事業將永垂不朽!
為什么要用“將”(將來時)?很多解讀是,馬克思當時所處的環境是資本主義社會,相對來說,社會主義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還比較遙遠,就連當時參加馬克思葬禮的人也只有十來個人。恩格斯深刻地把他們對于共產主義事業的堅定信念用這個“將”字表現出來了。這種解讀是有道理的,但如果我們聯系當時的背景,達爾文在1882年4月26日(離馬克思逝世還不到一年)厚葬于倫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中堂的北廊,和杰出的科學家牛頓葬在同一個地方。送葬者包括倫敦市長,皇家學會、林耐學會和其他科學學會的會員們,以及各國、各界代表。這一壯觀的葬禮,悼詞的聽眾是記憶猶新的。同樣是為人類作出偉大貢獻的人物,他們安葬情況的懸殊,是否會讓我們理解得更深刻一些呢?
此外,演說時為加強效果,往往輔以形體語言(形體動作),這也是語境。
例如,上《我有一個夢想》一課,讓學生齊聲朗讀。演講不同于朗讀,朗讀需要注意停頓、語調,而演講還多一個手段——形體語言。電影《列寧在1918》,列寧演講時的動作,具有很強的激勵作用。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做個練習,像舞臺說明一樣,給文本注上這里需要用的停頓、語調和形體語言,甚至可以注上預期效果,如“鼓掌”“全場激動”等等。這無疑會加深自己對文本的理解。
閱讀是一種文體思維,不同文本有不同的體式,意味著閱讀的方法不同,意味著所需要的閱讀能力也不同,我們在文本閱讀時要學會運用多種閱讀方法,從而逐步提高閱讀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