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學畢業(yè)時,爸爸說:“你一定要念一個碩士學位。不用念博士,可是碩士是一定要的。”
為什么“碩士是一定要的”?我沒問。爸爸對我的要求非常少。所以一旦他開口了,我都很“上道”地照單全收,當然,也因為碩士大都很容易念,選個容易的科目,常常可以在九個月內就拿到學位。博士就麻煩得多,要是不幸遇上貪圖廉價人工的指導教授,想把研究生一直留在身邊幫忙,那一個博士學位耗掉你十年以上,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我就很安然地接受了爸爸的指示。
“沒問題,一個碩士?!蔽液苡芯竦貜驼b一次,好像柜臺后的日本料理師傅。
“而且要念一流的學校?!卑职诌M行第二階段的指示。
“沒問題,一流學校?!睅煾祻驼b客人點的第二道菜。
2、
爸爸對學位的指示,已經清楚收到?!耙涣鲗W校、碩士就好”。
輪到我對爸爸開出條件了??腿丝梢砸蟪陨~片,可是有風格的師傅,會決定此刻最適合做生魚片的,是哪一種魚。也就是說,你點歸你點,未必吃得到。
“爸爸,我只念我想念的東西?!?/p>
“可以,不要念太多就好。”
爽快。這是爸爸跟我隨著歲月培養(yǎng)出來的默契。各取所需,互牟其利。
3、
我想念的東西,對一般的臺灣爸媽來說,似乎有點兒怪。我想學“舞臺劇”。還好我爸爸不是“一般的臺灣爸爸”。
從小到大,爸爸從來沒問過我:“這有什么用?”
“這有什么用?”幾乎是我們這個島上,最受歡迎的一個問題。每個人都好像上好發(fā)條的娃娃,你只要拍他的后腦勺一下,他就理直氣壯地問:“這有什么用?”
“我想學舞臺劇?!薄斑@有什么用?”
“我正在讀《追憶似水年華》。”“這有什么用?”
這是我最不習慣回答的問題,因為我沒被我爸爸問過這個問題。
長大以后,常被別人問:“這有什么用?”才忽然領悟到其實很多人是隨著這個問題一起長大的。
我不大確定——這是不是值得慶幸的事。一直到,反復確認了“人生最重要的東西,其實都沒有什么用”時,才覺得自己運氣真好。
人生,并不是拿來用的。愛情、光榮、正義、尊嚴、文明,這些一再在灰暗時刻拯救我、安慰我的力量,對很多人來講“沒有用”,我卻堅持相信這些才是人生的珍寶,才禁得起反復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