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現在誰也不在乎怎樣使用語言了。一個詞語,一個成語,往往不去明曉它的意思,弄清它的出處,就往文章里“碼”——不是時興把寫文章叫做“碼字兒”嗎?只要有個空兒,碼上就得。
形容天熱,“熱浪滾滾”當然是現成的,但是太俗;“驕陽似火”也不夠味兒;“赤日炎炎似火燒”呢?嫌土。怎么辦?有了,《詩經》里不是有“七月流火”的詞兒嗎?多形象,多生動,還又多雅致——這可是《詩經》里的,老字號了。于是,碼上。從此“七月流火”真個像團火一樣,在我們各種報刊上流來流去,連發表過為祖國語言純潔而斗爭的報紙,也一樣地“流火”。
有人發表文章,或寫信給報社,指出“七月流火”是指那顆叫“大火”的星星向西偏沉,表明季節向秋天轉換,并不是說七月里熱得像有一團火流來流去,所以那詩的下一句才是“九月授衣”。但是無用,總編輯或許根本不看這類來信,即便看到也最多往編輯那里一轉。報社的編輯們則會一笑:這年頭,較什么真兒呢!有的還會補上一句:約定俗成嘛。
這種約定俗成的事越來越多。淑女、紳士,是老詞兒,近幾年又重新流行起來。但說這人“很淑女”“很紳士”或“非常淑女”“非常紳士”,卻是最新式的搭配。副詞后面跟著名詞,就如“很桌子”“非常板凳”一樣,要讓我們當年的語法教師看到,一定會以為這個學生弱智。但是,現在卻成時髦了。新潮的作家都在玩兒呢,而編輯們似乎也不以為非,任憑它們從眼下溜過。
說真的,如果國家的法紀、工程的標準、科學的規范、道德的準則都可以玩忽不顧,那么誰還愿意為詞語和語法的是否規范而較真兒呢?我們生活在一個特別需要規范的時代,但我們偏偏最不在乎規范——不只是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