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儉
(六盤水日報社,貴州 六盤水 553001)
徒步長征路,新聞在源頭
□鄧儉
(六盤水日報社,貴州 六盤水 553001)

遵義曙光,婁山雄關,烏蒙磅礴。
在紀念中國共產黨建黨90周年的日子里,我又一次沿著當年紅軍走過的足跡,從遵義來到了毛兒蓋草地——5年前,在紀念紅軍長征勝利70周年的日子里,我們民間一行12人曾經徒步萬里,從井岡山、長汀、瑞金,一直走到了甘肅會寧,走到了陜北吳起。
我是這一行當中唯一自費重走長征路的記者。那一年,我在226天的日子里,共發回沿途采訪的新聞138條,圖片112張;在我的“長征路上”博客中,寫了20多萬字的征途日記。
今天,當我重溫長征沿途采寫的新聞,竟有了新的感悟。
2011年6月10日下午,遵義會議紀念館,我再次去看望“紅軍馬燈”。
5年前的6月30日晚7時許,徒步長征路的我,在烏江渡口,遇見了一位71歲的老人,他對遵義充滿了向往,對我說“好想好想和你去遵義看看我父親送去的那盞紅軍馬燈。”
我沒有理由拒絕一位年過七旬的老人要求,破例陪他一起上了路。
7月1日中午12點,我與他來到了位于老城的遵義會議會址。到了售票口,每張門票50元。我正掏錢買票,老人固執地拉住了我的手:“如果你出錢,我堅決不看了!”
他接著公關:“我認識黨史辦的李主任。我認得遵義報社的記者。你們打電話問問他們,都去過我家的!”售票員對老人說:“你給他們打電話嘛。”但老人并沒有記下電話號碼,電話自然打不成。
我去大門口看了看,是兩位保安驗票。大門處有一塊告示,四種人可以免票:軍人,老干部,70歲以上老人,記者。
70歲?我眼前的老人向文賢不就是1935年3月出生的嘛。一問,他又沒帶身份證。我給門衛看過記者證之后,接著說:“這位老人有71歲。他的父親在突破烏江時,為紅軍劃過船。他家有一盞紅軍馬燈,捐到紀念館來了,讓他進去看看吧。”
此時,負責的那位保安過來了,他在約兩米遠處聽清了我的意思,就說:“進去看看吧!”
向文賢老人大喜過望,上去就拉住兩位門衛的手,連說“謝謝,謝謝,謝謝!”。
老人進了紀念館。由于我已是第五次來到遵義會議會址,便跟老人約了時間,到時在紀念館門前等他。誰知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半小時過去了,他還沒有出來!
擔心出事,我后悔帶老人走這么遠,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么交代呢?于是起身,開始去紀念館找,一樓人擠人,數以千計的各地黨員,都在黨的生日這一天來遵義會址參觀。“女紅軍”講解員忙得汗水直滴。
轉了一圈出來,我正準備去后院的紅軍總政治部舊址找人。向文賢老人終于從紀念館的大門口快步出來了。我說正想去后面找他。他說“找到了,找到了!”他找到的,并不是我。
老人激動地說:“我在樓上找到了我父親送的那盞紅軍突破烏江時使用的馬燈,編號是550089。”
他說,父親送紅軍過江后,當時不敢聲張,紅軍送給父親的馬燈,是1998年父親在世時捐贈的。可是,紀念館連一個捐贈者的名字都沒有!
我同情老人的說法。不管是國內還是國際上,已有不少的博物館、紀念館,不僅在征集文物時,發給捐贈證書,而且在展出時,也標明捐贈者的身份。這樣做,對文物的來龍去脈有個交代,彰顯其價值,對捐贈者也是一種尊重。文物的分量不言而喻。
與“紅軍馬燈”一樣,長征沿途,紅軍長征有關的大型紀念館至少有10個以上,館內很多珍貴文物均沒有出處,是更大的遺憾。
關于“紅軍馬燈”,我在《紅軍長征過甕安》一書中,看到過向文賢之父周海云的回憶。周先生已于多年前去世,但他的兒子卻希望,在遵義找到父輩的榮光。
5年后的今天,我再次走進紀念館,去看望“紅軍馬燈”——睹物思人,不禁想起了向文賢老人。
紅軍長征沿途,我在湘江之戰遺址,在老山界頂、金沙江畔,從老百姓的口中,從紅軍走過的長征路中,都獲得了寶貴的“紅色新聞資源”。
我印象最深的是,尋找新聞源頭,必須盡可能找到現場,還原現場。湖南城步長安營村一位姓陳的鄉村醫生,帶我走了20多里山路,去看一位小紅軍的墳墓。70多年前,這位戰士因夜間上茅廁點火把,山風一吹引燃了一間群眾的房屋,被“就地犧牲”。
當年事發地,一間瓦房早已取代了被燒的茅草屋。離此地約300米遠,是小紅軍的墳墓。當地群眾每年清明都會給他燒冥紙。那燃起的火苗中,既有對長征時期紅軍“鐵軍鐵紀”的紀念,更有對這位無名小紅軍的深切懷念。
草地,是長征紅軍犧牲最多的地方。中央紅軍與紅二、四方面軍過草地,有數以萬計的紅軍將士在這里長眠。
(1)水環真空泵抽吸能力不足以將這些空氣及時抽走時,會導致凝汽器傳熱效率下降,汽輪機的排汽焓值上升,有效焓降將降低,使機組熱效率下降。根據《600MW火電機組節能對標指導手冊》,凝汽器真空度每下降1%,機組的供電煤耗將增加1.79g/(kWh)。
今天的草地,很多地方仍然難通電話,沒有電視、電腦、互聯網,更不可能有衛星直播、電話連線、視頻采訪。在事件性新聞的傳輸速度以“秒”計的今天,缺少先進傳輸設備的記者,并非“無路可走”。
2006年9月10日的教師節,在草地,我遇見了一位特殊的教師。可是我不能上網,也打不通電話,只好先寫下文字。
9月6日上午,我開始向毛兒蓋草原行進。右腳踝的陳舊性骨折又添新傷,左腳膝蓋的傷使我難以行走,我掉了隊,成了一名失散隊員。之前與國防大學的劉光耀大校、小魏他們分手時,約好有信號時保持聯系,但我們都不知何時有信號。
與我同行的,是藏族朋友格喜,他告訴我:紅軍長征時,一路經打古雪山至毛兒蓋,另一路經紅巖、扎窩、晴朗鄉,走熱水塘、阿基巴、下八寨、上八寨鄉至毛兒蓋。到毛兒蓋的這條路,格喜20多年前走過。
格喜陪了我3天,他是我草地行走和采訪的“燭光”。但我看到的真正燭光,是松潘縣下八寨鄉納洛村小學的藏族老師郭斯頭。
33歲的郭老師家住黑水縣龍壩鄉,距他任教的下八寨鄉100多公里。納洛村不通電話,不通公共汽車,除了假期,他一直在村小學教書。
13個學生分3個年級,郭老師要從一年級的課上到3年級的課。教室只有一個。教師也只有一個。工作量多大,可想而知。
郭老師的宿舍不到20平方米,既是臥室、廚房,也是辦公室。狹小的空間,書桌上堆滿了學生們的各科作業本。他既是老師又是家長,肩上的擔子多重,可想而知。
我見到的郭老師,臉上卻是欣慰的笑容。他估計,全國像納洛村這樣的“小學”,起碼有10萬所,最少有10萬名教師像他這樣工作。像這樣的一所“小學”,娃娃們雖然只有十來個,在全國就是100多萬個。
《燭光》新聞稿大致只能寫到這里。可是“新聞背后的新聞”留給人更多的思考。假如沒有“郭老師們”的辛勤耕耘,草原和山里的孩子,會有多少成為這個時代的“文盲”。
新聞敏感的背后,其實隱藏著新聞人的道義、良知。做新聞很累。但與“郭老師們”這樣的采訪對象所體現出的光輝人性比起來,記者的累,或許就會變成幸福的累,“痛并快樂著”的累。如此說來,做新聞,僅有新聞敏感是遠遠不夠了。
無奇不有。喇嘛州竟是一個人的名字?而且他現在就站在我的面前:“嗨,我與記者有緣啊!26年前,我接待過一位北京來的大記者,《經濟日報》的羅開富。我陪了他9天。”喇嘛州一看我的證件,立即高興起來。
喇嘛州原是阿壩州若爾蓋縣政協委員,縣衛生局副局長。當年和他與羅開富同行、謄寫稿件的那位記者,現在是《阿壩日報》的副總編輯。
我說,羅開富是新中國第一個徒步重走長征路的記者,了不起。但他沿途有人接送,各地都有黨委政府的支持,我們比不起。最艱難的一點,我們是自費長征,能被社會理解,就不錯了。
喇嘛州對我的看法有些不以為然,他強調說:“羅開富是個很正直的記者,他真的很了不起!”
1985年9月,是羅開富走長征路走到若爾蓋的日子。當時沒有人走長征路,羅開富作為第一人,受到了長征沿途干部群眾的熱情歡迎。他到若爾蓋,縣委、縣政府都很重視。喇嘛州作為縣醫院年輕有為的主治醫師,被派去作羅開富的隨行醫生。由此走了一段長征路。
那一年,喇嘛州31歲。
“我們一走路才知道,羅開富并不是不好接待的人。他說,出發時,中央領導和一些老紅軍接見了他,專門交待,要把長征路上真實的情況反映出來。我們那天從班佑到巴西,走了20多公里路。”
在巴西會議會址。老百姓自發地夾道歡迎、寺院給了羅開富最高檔次的禮儀。喇嘛州說,當時還有一道彩虹,罩在羅開富身上。
“羅開富的采訪很艱苦。他白天和我們一起走路、采訪,每天晚上回來開始寫稿,到凌晨兩三點鐘,沒有電燈,每晚點蠟燭寫。寫好后,我們有一個人起床,連夜用正楷字把稿子謄寫下來,第二天清晨,用若爾蓋當時唯一的一輛摩托車,專程將稿子拿到郵電局,用電報發往北京,當天就見報了。”
“走長征路是按照紅軍當年的路、當年的時間走。有一天(9月10日),我們從求吉往甘肅迭部縣的達拉鄉走,那一天下了大雨。我說是不是等雨小了再走,或者干脆住一天再走。羅開富說不行!我們要按照紅軍走的時間走!真是又正規又嚴格!”
從四川走到甘肅境內交接,喇嘛州一行3人把羅開富送到一個林場,大家都很開心。
如今26年過去,喇嘛州與羅開富還保持著聯系。他笑談羅開富的“吃飯問題”,其實笑中深含敬意:現時的生活再富裕,也不該忘記艱苦樸素的光榮傳統。
今天的羅開富,很多年輕記者是從大部頭作品《紅軍長征追蹤》認識他的。2006年我們重走長征路時,這厚厚的、沉甸甸的兩本書,是我們走中央紅軍長征路線時的重要參考。
行程兩萬五千里,征途一年零三天,“羅開富白天趕路,夜里寫稿,途中發稿300多篇。其重走長征路的壯舉,成了中國新聞界的一支頌歌。他被毫無爭議地以一年內徒步里程最長、發稿最多的記者載入了新聞史冊”。
在中國新聞界,鄒韜奮是一面旗幟,范長江是一面旗幟,穆青是一面旗幟;從新聞采訪學與新聞寫作學的角度說,羅開富也是一面旗幟。
鮮紅的旗幟下,我們認知了“從人所共知的新聞資源中,盡可能去挖掘新的材料,為讀者提供新的信息,讓人們更加重視和關注;盡可能用自己的語言去寫,寫出通俗易懂貼近讀者的稿件;盡可能有自己的分析,作出自己的判斷,不能人云亦云”。
在激烈的新聞競爭中,“重大題材我不可能獨家占有,重大事件我不可能獨家發現,但在共享的信息資源中,我可以搞獨家分析,寫出獨家的有深度的稿件。”
很多新聞人,或許一生都在苦苦尋找新聞的高度、力度和深度。前輩們已經舉起紅旗,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我們這一代,下一代……沒有理由不高舉紅旗,讓它傳承下去,繼往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