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月28日,上海發生了震動全市、全國,驚動毛澤東的“1·28”首次炮打張春橋事件。斗轉星移,至今已43年過去。當年參與這一事件的紅衛兵上海市大專院校革命委員會(紅革會)的學生們,現在都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
歷史潮流將他涌上濤頭
池東明因參與組織“1·28”炮打事件,并策動2月2日凌晨震動上海的聲勢浩大的炮轟張春橋示威游行,被迫害致死已40載了。他的遺書我保存至今(絕筆于1970年6月26日),依然不忍卒讀……
池東明,上海師院(今師大)中文系63級1班學生,是我同班、同桌同學,院學生會秘書長。“文革”中,系師院“紅革會”第一召集人,“風華正茂”戰斗隊戰鷹飛將軍兵團負責人,人稱“戰鷹”。1941年,他出生在福建歷史文化古城泉州,從小家境貧寒,要過飯、做過小工。父母年輕時,逃奔上海糊口,一家人擠在南市狹小的棚戶里。其父為人挑擔做腳夫,其母為人家洗衣裳、做針線活兒當傭人。父親勞累患下重病后,窮困無奈只得把東明的妹妹送人。池東明初中沒念滿,就進廠當了工人,業余喜覽群書。1960年報名參軍,入伍東海艦隊安業民炮班。安業民犧牲后,他接替烈士當了炮班班長,成為福建前線海岸炮的炮手。(真沒料到幾年后他又成為一名炮打張春橋的神炮手!)1963年,考入上海師院中文系。他的散文寫得清麗不俗,我曾拜讀他發表在《解放軍報》、《海軍報》上的華章。由于都癡迷文學寫作,我們很是投緣。東明原本是要調到《海軍報》工作的,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部隊推薦考大學。他平時節衣縮食但買起書來從不吝惜,一次聽我說徐家匯書店只剩下最后一套《莎士比亞全集》了,他放棄午休,頂著酷暑烈日,從漕河涇騎車買了回來,滿臉歡笑如獲至寶。
1966年6月30日,我們從松江社教前線奉調回校投入運動。“文革”初期,上海高校系統正在巡回公演《大學風云》,這是一部反映1957年在學生中抓右派的大型話劇。中文系黨總支書記。原是1957年的“反右”英雄。他以歷史見證人的身份發出警告:“凡是運動中,大字報寫得越多的學生,后來個個劃為右派!,’他憑老經驗誤認為“文革”是“反右”的重復,將火“往下燒”。布置黨團支部成員和政治輔導員日夜盯梢學生行蹤,記黑日志,排“左、中、右”黑名單,準備運動后期抓右派、封“左”派。
不料,在我們63級1班發生了一起震怒人心的事件:一位家在奉賢農村的同學,周末回家返校,發現床下的箱子被人撬開過。經過全班排查摸訪,竟是班團支部一個委員,趁周末宿舍無人,用螺絲刀旋開箱子,偷抄這個農村同學的日記,向系總支打小報告。這無異于特務行徑,激怒了大多數同學!東明和我及程衛軍,聯絡發動全班共青團員,在東部草地上討論了三晚上,決定罷免原支部成員。當時系里非常緊張,每晚派政治輔導員和運動聯絡員旁聽,由于《人民日報》社論明確提出學生革命的“大方向始終是正確的”,所以系黨總支束手無策。結果我們把罷免舊支委,成立新支委的大紅布告,貼在了西部大食堂的大門口,一時轟動全院。當黨委拋出馬茂元教授等一批學術權威,掀起一股“斗鬼風”時,池東明對照中央文件,對兵團戰士們說:“這是黨委轉移運動目標。再說,要我們學生斗老師,我不干!”池東明思維敏捷,語言幽默干練,是位辯才。一次大辯論中,他登臺為觀點相反的某同學“辯護”說:“首先,我認為某某的發言,至少有百分之五十是真理,應當給予充分肯定!”人們傻眼了。他故意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頓地說:“因為——那百分之五十,他全部引用了馬克思的話!”頓時,“嘩”地爆發了一陣熱烈的掌聲1 1966年10月,隨著串聯各地的紅衛兵陸續返校,經過運動的幾番分合,師院紅衛兵聯合大隊,集體加入市紅革會,池東明當選師院紅革會勤務組第一召集人。
張春橋不倒我的事不了
“文革”中的上海師院成為張春橋、姚文元及其上海黨羽密切注視的院校之一,蓋緣以下原因:
其一、張春橋、姚文元、徐景賢三人,自“一月奪權”后紅極一時,被上海人稱為張老大、姚老二、徐老三,其中兩人的父親在師院供職,姚之父姚蓬子為中文系教師,徐之父徐宗駿為化學系教師,兩人都是1934年前后,于國民黨《中央日報》等報刊上,公開登報脫黨自首的變節者或叛徒。尤其是姚蓬子,直到蔣政府退守武漢后,仍是每月享受100元大洋津貼的中統特務。池東明等紅衛兵負責人,毫不畏懼他兒子姚文元是當時中央文革大員,成立“姚蓬子專案組”,追查他的叛徒、特務歷史問題。惹得釣魚臺的江青大怒,責令公安部長謝富治追查問罪此事。
其二、市紅革會總部兩名常委出在師院。在全院約3900名學生中,紅革會戰士計約3000人,在全市大專院校中人數居于前列,故師院被稱為紅革會的四大“解放IX\"之一。
其三、紅革會市總部在炮打前,就于1月25日派池東明赴京調查張春橋的歷史嫌疑問題。他率助手郁×,先從北京高校獲得信息急赴西安,在西安交大的“牛棚”里訊問了停職的陜西省委書記霍士廉。霍親口對他說:“我用腦袋擔保,張春橋是叛徒!”這在當時確為重大政治嫌疑的重磅炮彈。(附按:這和“4-12”第二次炮打時,《文匯報》駐北京辦事處主任艾玲,發回上海的結論一致,區別僅在“腦袋”與“黨籍”的擔保。)
其四、1月29日,中央文革保張的特急電報發到上海,1月31日早晨,紅革會總部從上海第一醫學院轉移到師院。紅革會設在人民廣場、南京路、外灘的有線廣播臺中,播音員依然在高音喇叭中持續炮轟張春橋:“張春橋欺騙毛主席,絕沒有好下場!”
紅革會的文藝宣傳小分隊,也在外灘等處進行街頭演出,高誦“張春橋欺騙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絕沒有好下場!”
2月1日午后,剛從北京回滬的池東明,聽說張春橋派兵鎮壓復旦學生,又聽說中央文革特急電報偏袒張春橋,非常氣憤。他對市總部主要負責人說:“老馬,我豁出去了!炮打張春橋,不怕坐監牢,打倒張春橋,寧愿去坐牢;砸爛張春橋,坐牢就坐牢!”當晚,繼復旦誓師大會之后,池東明率領勤務組負責人,在師院東部禮堂召開了“炮打張春橋誓師大會”,他第一個登臺怒斥張春橋:“張春橋逆歷史潮流而動,出兵鎮壓復旦大學學生,創‘文革’以來全國第一例,他狗膽包天——這是北洋軍閥的行為!他要抓一小撮,我看是一大群。中央文革特急電報,不管是真是假,我認為都是張春橋謊報下情,對毛主席的欺騙!我明天第一個把大字報貼到南京路去!我建議張春橋把人民廣場改成集中營,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我們準備把牢底坐穿!”頓時,臺下紅革會戰士聲淚俱下,齊聲呼喊“炮打張春橋,不怕坐監牢!”2月2日凌晨,師院紅革會1000多名紅衛兵,在池東明、金某(今《咬文嚼字》專家編委)等勤務組成員及總部聯絡員的率領下,由學校向市區進發,一路上,“舍得一身剮,敢把張春橋拉下馬”、“炮轟張春橋,保衛毛主席”的口號聲,如山呼海嘯。繼而,上海第一醫學院、上海機械學院、上海中醫學院等紅革會戰士,也紛紛涌向街頭示威游行。掀起了全市高校“炮打”的最高潮。
東明素愛沉靜思考,一旦思考成熟,他決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有一次他質疑說:“張春橋是市委主管文藝宣傳的書記,上海也出了《海瑞上疏》,他脫得了干系嗎?為何只批北京的海瑞,不批上海的海瑞呢?張春橋肯定心中有鬼!”“張春橋利用上海200萬產業工人的力量,竊奪上海大權,是拉大旗瞞天過海的陰謀。這和當年蔣介石利用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竊取上海大權,在權術手腕上幾乎是異曲同工!”他認定張春橋是混入黨內的巨奸大佞,因此不灰心,不氣餒,做好了長期斗爭的思想準備。畢業分配前,在徐老三操控的“反逆流”大批判中,他又遭到反復批斗,后在同學楊某的幫助下逃離師院,躲在長興島,直到父親病故,才悄悄回家探望老母。當時他身無分文,從同學楊某處借得20元錢,交其母辦理喪葬事宜。為防止被抓,他只得匆匆告別老母,連夜返回。1968年畢業分配后,他曾私下感慨地說:“現在我是待罪之身,最欣慰的是學生很喜歡聽我的課,不誤人子弟,心愿足矣。”1969年8月18日,師院紅革會45名同學,在人民廣場合影留念,豈料這一活動,被張春橋安插在師院的坐探獲悉密報,徐老三立即下令密切注視師院紅革會的動向……池東明預感形勢嚴峻,心里已做好最壞的打算。一次,我約他去老西門長輩家吃晚飯。飯后在弄堂口分手時,他很清醒地貼耳對我說:“張春橋不倒,我的事不了……”豈料,這次會面競成了永訣。
秋后算賬
張春橋是一只陰陽兩面的笑面虎。他曾多次公開宣稱:“小將犯錯誤,改了就好嘛!”直到1970年1月11日下午,張春橋還在康平路市委小禮堂言之鑿鑿:“紅革會的事,今后不提了,我決不以擁護我還是反對我來劃分革命還是反革命的界線!”
其實,1968年春末,毛主席已當著張春橋的面指示說:炮打“無事”,毛主席說:“北京不是有個謝富治嘛,學生炮打他,他對學生講‘無事’。那些學生就炮打不下去了”。(引自徐景賢《十年一夢》:《毛澤東說:“無事”》第128頁。)張春橋,封鎖毛主席關于炮打“無事”的談話。欺上瞞下、另搞一套。
張春橋及其上海黨羽,把“1·28”炮打張春橋事件和19天后發生的陳毅、葉劍英等老帥“2·16”大鬧懷仁堂的所謂“二月逆流”事件掛起鉤來。1967年2月4日在文化廣場舉行的全市批斗大會上,把市紅革會總部常委反綁雙臂押上臺,馬立新、勞元一、李功佐三人,作為炮打禍首,被押站在前排接受批斗,然后,又分期押往全市高校游斗,并關進隔離室。與此同時,他們派人四處搜尋,守在池東明家門口,終于嗅出蹤跡。2月10日,池東明被五花大綁,押上師院東部禮堂的批斗會場。他的頭被強按下去,又昂然挺起,一次又一次,最后被幾個莽漢硬生生地摁跪在臺口。批斗過程中,突然,一人跳上臺來,一把揪起池東明的頭發,惡狠狠啐了一句:“池東明,你也有今天!”接著,一腳踢向池的胸部,池東明當場昏倒在地。全場大嘩,臺下高喊:“要文斗,不要武斗……”2月24日,中文系631班“左聯公社”紅衛兵團貼出《歷史地看待池東明》的大字報,為池東明辯護。
1968年秋末,張春橋及其黨羽,派出1000余名工宣隊員進駐師院,市委副書記王秀珍9月4日親臨師院,指揮工宣隊強行進占留辦三樓(師院紅革會機要核心所在地)進行搜查,當晚分組突進學生宿舍,責令學生開箱倒柜,挨個抄查“炮打黑材料”,同時,在校門口設崗“抄靶子”,對學生帶出門的箱包進行檢查。聲稱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挖出炮打張春橋的“黑材料”。第二天,王秀珍又率隊親赴復旦大學,進行全校“九五”大搜查。
進入1970年代的上海灘,已成為張春橋“一言堂”的專政領地。一次,他在市委擴大會上,咬牙切齒地對工軍宣隊的頭頭們說:“上海是個海,無風三尺浪!上海高校是藏龍臥虎之地,哪一次炮打妖風不是從高校刮起來的?不要怕難,針插不進,就用錐子,錐子不行,就用刀子,我今天不是用刀了嗎?在這塊陣地上戰斗,不準備頭破血流是不行的,這次還得動刀子!”(引自《馬洪林文集》第742-745頁,文化教育出版社)
1970年春節剛過,張春橋的黨羽在全市“一打三反”動員大會上叫囂:“‘一打三反’運動,就是要查炮打,炮打的人不一定都是反革命,但里面一定有反革命!”師院召開“工、軍、革”聯席會議,決定首先向“風華正茂”戰斗隊開刀。乍暖還寒的四月天,先把池東明從凌云中學押回師院隔離。將他打成煽動炮打游行的反革命黑頭頭,輪番逼、供、信,不讓他睡覺。繼又分頭抓了歷史系青年教師王某、中文系學生陶某、謝某、左某、馮某、毛某等三十多人,將他們打成“王、馮、池”反革命小集團,把院團委書記杜守華,以及張德永兩位教師打成黑參謀。是年夏,又據張春橋、王洪文授意,市革委會直接指揮,將李某、賀某分別從廣西、北京抓回師院隔離。在殘酷的逼、供、信的攻勢下,層層剝筍,各個擊破。有的人竟然胡謅什么“池東明的名字,‘東明’就是‘東方明’,有‘東方紅’的寓意,包藏野心,想當司令。到四川設據點,上四明山打游擊,找張春橋報仇,十年不晚……”等等。長期的煎熬,使池東明身心俱毀,最終被逼自殺。
他在遺書中寫道:“(工宣團)政委、(軍宣團)團長:首先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我確實寫不出一份完整的小集團陰謀計劃的交代了。我母親是勞動婦女,我自殺的醫藥費,我的火葬費是不能報銷的。但我母親肯定拿不出,請求你們照顧她是個孤老婆子,舊社會(她)吃過很多苦,這筆費用望照顧她一下,我是罪犯,我的母親是好的,否則,她活不下去的……袁××(女友)是沒有什么罪行的,她年輕無知,被我害了……相信黨會正確對待(她)的。我與她沒有辦過結婚手續,因此,她不能稱作我的妻子,她是被我損害的。毛主席萬歲!池東明絕筆1970年6月26日”。對于所謂“小集團陰謀計劃”,他寧可一死,也三緘其口決不寫違心的假交代。
據有關部門不完整的統計:上海市因炮打張春橋事件受到打擊迫害的竟多達2500余人,其中被隔離審查的有200多人,進學習班審查的440多人,被逼致死5人、被逼發瘋的6人。然而,實際遭殃受害的人數,遠不止以上數據。僅復旦、師院兩所院校,因炮打罪名就有9位師生被逼致死:如復旦歷史系程顯道(留校年輕教師,原校紅革會勤務組成員);哲學系學生施伯鑫(黨員調干生,原校紅革會主要負責人);新聞系學生譚建滔(原系紅革會負責人)等四位學生,先后在清查運動中,被逼含冤慘死。師院被逼致死的5位師生是:王建民(院保衛部女部長),池東明(中文系63級學生),唐淑萍(院黨辦主任),楊代蓉(外語系黨總支書記),余力(數學系63級學生)。林明崖(中文系68屆學生),中文系的才女,原定畢業分配《解放日報》社文藝編輯部,因在《紅衛戰報》上寫過幾篇影射批判張春橋的雜文,被從軍農場抓回上海隔離審查,后被折磨得形銷骨立精神失常,頭發長達一尺多,一天突然奔出隔離室,被專案組人抓回,仍斥罵她“裝瘋弄傻”,經送宛平南路上海精神病院檢查,醫生診斷說“是真瘋,瞳孔都放大了!趕快讓她脫離致病環境……”。中文系賀某,僅是紅革會總部一名工作人員,競前后遭到三次關押,因遭逼供信、批斗、恐嚇、人身攻擊時達兩年多,身心遭到嚴重傷害。復旦歷史系年輕教師王某(明史專家,今中國社科院研究員),被戴上現行反革命分子帽子,且遭粉碎性抄家,他的賢妻過女士含恨自盡于復旦園。為催逼交代所謂炮打張春橋的“一麻袋黑材料“,張春橋特派手下干將徐海濤(原上海警備區師政委,粉碎“四人幫”后自殺)主管其事,師院以直言敢諫的馬洪林(《康有為大傳》作者、今上海炎黃文化研究會理事)為代表的一批青年教師蔣某、孫某、陳某等人,均遭隔離批斗。原“姚蓬子專案組”組長沈某(中文系67屆學生黨員),被“反審查“三年半,折磨得一身病。經報市公安局批捕的有“風華正茂“戰斗隊兩名紅衛兵:謝某(中文系,今安徽省文聯副主席),李某(歷史系,今國家級旅游學專家)。據夏乃儒、馬洪林等教師回憶統計,師院十年浩劫中,先后因各種受審、檢查、抄家、隔離等因素非正常死亡的教職員工就有22人。(引自《馬洪林文集》:《張春橋追查“一麻袋黑材料”的陰謀與詭計》第748頁,文化教育出版社。)粉碎“四人幫”之后,據中共上海師院運動辦公室1977年11月4日,為落實中共中央“23號文件”,所開具的署印證明:“上海師院因參與兩次炮打張春橋事件,受到審查迫害的師生員工達645人,隔離審查33人(32名學生、1名老師),進三脫離學習班79人,作為嚴重政治錯誤和政治錯誤結論,記入個人檔案的533人”。有的畢業生,因檔案袋中塞進了炮打罪名材料,分配外地后被撤銷公職,或拉下講臺,打入“勞改隊”,被罰掃廁所、掃馬路。上海紅衛兵因“炮打事件“受迫害程度的慘烈,由此管窺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