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杜志峰,2004年始從事業余文學創作,2007年始發表作品,省作家協會會員。在《詩刊》《星星》《詩潮》《中國詩歌》《作品》《廣州文藝》《詩林》《詩歌月刊》《詩選刊》《綠風》《中國現代詩人》《秋水詩刊》(臺灣)《圓桌詩刊》(香港)《南方日報》《羊城晚報》《南方都市報》《珠海特區報》等三十多家報刊發表詩作三百余首,散文、書評二十多篇;有詩作入選年度《中國詩庫》、全國性詩歌選本及小學語文課外閱讀教材;曾多次獲得全國、市級等文學藝術獎項;出版詩集《澀果》《家園》兩部。原籍山西永濟人,現在廣東珠海市供職。
這里講述的是幾十年前發生的一個真實故事,當然不會與現在的官場有任何蛛絲馬跡的聯系。作者只是說說而已,希望讀者也只是看看而已。
初冬季節,天氣乍暖還寒。僥幸殘存下來的幾只蚊蠅只有借助破墻斷壁打發不多的日子。
王麻子起床后,天上的星光還清晰地閃眨著。他不想再入熱被窩了,便開始收拾新屋子里橫七豎八的油刷炕墻的工具。這些雜物攤了一炕亂了一地。自后半夜就沒有睡好,翻來覆去地折騰。一來春節到了就能摟個年輕漂亮的新娘,結束他三十多年王老五的孤獨。二來眼下就有每月大幾元的固定收入,人民幣在眼前頻頻招手,增加一級工資料伸手可得。臨門的雙喜擾得他心尖子癢癢,一反往常就起了個大早。心情好著那公鴨嗓門也就亮著,三頭難接六尾的興奮曲就不停的哼哼。直到公雞啼鳴東天放亮他才推出自行車。
“人得喜事精神爽,花到春天格外香……”那香字的余音還在清晨空曠的田園道路上裊裊延長的時候,身后一聲叫喊,調子被打斷了。
“李指導員,是你呀!病好了嗎?”王麻子驚喜地問道。
李四是公社聯校的指導員。初看上去他五大三粗似乎像三國演義里的莽漢張飛。可再仔細一看確不能與張飛同日而語。張飛哪配戴六百度的近視鏡還笑容可掬?他很文雅。他嘻嘻哈哈說:“好了好了。眼看就要漲工資,病不好怎么行呢?形勢逼人呀。”
“不行!哪有不來之理。”說這話的不是王麻子。聲音是側前方傳來的。王麻子和李四都朝說話的方向看去,四只眼睛這就看到了張三。他的聲音有段時間沒聽到了。
張三年近五句。近年是發福了。不但胖而且胖得發膩。有人拿他開玩笑說,他要是截松木樁子準能做口好棺材。當然這話在他背后說的。他也騎著自行車,橫過來把王麻子他們擋住了。
“張兄,這一向可好啊?家里的事消閑些了吧?”
張三分管公社聯校農民夜校工作,是聯校代副指導員,同輩的人叫他張代。那個年代的農民夜校完全是形式主義弄了來的機構,領導的官位也就有名無實純粹擺設。平時沒有什么具體工作,張三倒是樂得逍遙自在。因為他有忙不完的家務,多數時間都在干私活。難怪比他年齡稍長的李四那樣問他。
張三樂滋滋地說:“工資改革風大,能把你們吹來,豈有不吹我之理?”笑聲消失之后,他這才聳聳肩膀瞅瞅王麻子,架子氣十足地問:“小王,收拾的怎么樣了?”
“正準備油漆,到時候你叫她過來檢查檢查,不中意就返工重搞。”王麻子知道張三問的是結婚用的新房。順便說明一下,王麻子是張三的準女婿。話中的她。當然是指他的未婚妻。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一聲緊似一聲的解放牌卡車喇叭以最大分貝向大路中央的三人發出讓路警報。他們各自顧不及寒暄忙把自行車向路邊靠去。路邊的溝里有股常年淤積的死水發出極不友好的氣味,靠在最外邊的李四被嗆得直捂鼻子。也不知司機是醉酒開車還是疲勞駕駛,或者是對他們讓路不及時的不滿,卡車一會左拐一會右拐,搖搖擺擺地開了過來,呼地一下過去了。也不知卡車的沖擊風太大還是張三對卡車的恐懼,張三的身體向外倒去。人撞車車又碰人,結果是把王麻子和李四連人帶車撞進了臭水溝。只有張三的運氣好,只是倒在地上擦破了鼻子。三輛自行車也和三人一樣倒在地上,后輪子還在慢悠悠地旋轉。
張三怒氣沖沖爬起來正要發作,卻見李四、王麻子泥一身水一身仍在水溝邊躺著。他一邊詛咒汽車司機十二點鐘前見閻王,一邊笑嘻嘻慢騰騰下到溝沿去拉李四。誰知李四見他們一身臟,卻還笑哈哈,于是趁張三拉他的時候硬是裝著上不去,把個干干凈凈的胖張三也給拉下了水。趁著他們三人收拾泥巴的功夫我們先聊聊他們的根底。
說起來還要感謝文化大革命。張三本身是生產隊會計,記賬水平雖不高但雇農出身根正苗紅,誰也不敢撤換他。文革中讓貧下中農管學校,大隊就推薦他當了貧協代表。后來走了紅運,做了現在這個官。李四原本是民辦教師,大字寫得無龍數蛇,也就是有兩刷子,被教育戰線的造反派看中,鬼使神差,后來竟坐了公社聯校的第一把交椅。三人中就數王麻子最有能耐,他是正兒巴經憑“本事”當上官的,文革開始他是公社中學的學生。他對經常在師生大會點名批評他的老校長恨之入骨,本著報復的目的最早貼了一張大字報轟了校長一炮,后來連他也想不到這一炮竟讓他紅運當頭,跳了幾年便跳到聯校副指導員的位置上了。聯校的這幾個官級別上屬于股級,雖然是官體系里最小的級別,可也管著百多號人。還是蠻有權的。難怪有人悄悄在墻上劃了首打油詩:不識一斗碗大字,張代當官混過來;能刷幾個斗大字,李四官帽飛了來;最好官運王麻子,未出校門跳上來;要想神氣并不難,糊里糊涂撞著來。
三人的發跡史特別是意外,可姻親關系上的特別就在意內了。張三幾十年盼兒子卻只盼來兩個女兒,大女兒由他主媒許配給王麻子,眼下就要成婚,這王麻子對準老丈人是百依百順,既從命又尊敬。王麻子有個妹子已和李四的一個兒子訂了婚,李四有兩個兒子,用李四的話說恨鐵不成鋼。他望子成龍心切,全力以赴供考大學,考了兩年換回四次名落孫山,兩個兒子均自動停學死活不考試了。李四怕兒媳婦出岔,少不得巴結點王麻子;李四的另一個兒子已講好入贅張三家,那小子還嫌丟人對入贅不大愿意,但有李四在他卻不能做主,張三只恐怕半途變卦巴不得事事向著李四。他們的家庭也就成了聯姻上的推磨親戚。
三人自從登上領導舞臺后卻并沒有演出多少鬧劇。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碰上有光沾有便宜占的事都想擠進去,羅羅嗦嗦的工作能推就推。
就是教育線最亂的那幾年,他們也沒有干多少事情。造反派上級吵著要對他們實行換班時,“四人幫”跨臺了。搞政治審查時。他們自居有功,說沒跟造反派們跑搞瞎折騰。也不知怎么回事,三人的桂冠始終牢牢的沒有掉下來。張三給他老婆說:我們三人年齡懸殊,正好是老中青三結合的領導班子,十年八年不會動的。老中青模式就在全縣教育系統中傳開了。在平時,李四是老病號,真病假病反正有報銷單據。有病當然就不用上班。偶爾來聯校轉轉,一袋煙功夫也就離開了。張三年齡大資格老,而且農民夜校有名無實也沒有多少事干,聯校對領導干部不實行出勤考核,來不來上班都沒有問題。剩下王麻子只覺得自己慘,可是自己最年輕力壯,對他們又不能說,只在心里瞞怨吃虧。趁著要辦喜事的借口一下子在家里拾掇了一個月。幸虧各學校都抓開了教學,不怎么集中開會,吃飽了撐的人也不多,頂多只是背后議論議論,當面還扯不開面子。那年月,哪個人前不說人,哪個人后不被說。議論、罵娘都沒什么了不起,他們想得開。想得開也就落得逍遙。昨天中央電臺剛廣播要調整工資,他們還不急紅了眼?現在就在這三岔路口巧逢了。
這天聯校里沸沸揚揚,人云人語。話題離不開調整工資。教師們臉上洋溢著對黨中央關心教育的感激和喜悅。不過說到調資面時卻掃了不少人的興,百分之四十的調資面畢竟是少數人有份,多數人可望而不可及。也有人深明大義地講,國家為了鼓勵先進才定為調資百分之四十,百分之百勤懶均獎不還是大鍋飯了嗎!還是中央英明。正說間不知誰暗示說領導來了。大家的眼光聚焦了。張三、李四、王麻子精神抖擻地向大家一一打招呼,熱呼勁兒好象久別重逢似的。他們身上干干凈凈、利利索索。顯然已換過裝。但也有消息靈通的人提涼壺的人故意問“滾溝”的事,就弄得場面有些尷尬。三人都有點不好意思卻都不會臉紅。張三臉黑,紅自然不壓黑;李四臉皮厚當然不會紅;王麻子雖說覺得臉發燒,好在有遮羞的麻子,紅也就很快消散的無影無蹤了……
凡經歷過那段歷史的人都知道,評工資實際是打大仗硬仗,戰爭未結束先傷亡一批。三個月時間爆發了多少矛盾和口舌,其失雅現象并不亞于潑婦們罵街。評比時分了三個組,三個領導各率一組親自指揮。氣氛的緊張有時可以達到難以想象的程度。張三那組差點兒把張三擠掉。如果不是趁一個教師上廁所時舉手通過把那教師淘汰,張三臉上的冷汗是難以消失的。民主討論結束時,張三掉了十斤體重。
最后結果并不是令領導們十分滿意的。在調資的名單中最后并列了三個人,就是張三、李四、王麻子他們三個領導。而按名額他們三人中只能要二個。給他們往前提吧,前面的人都是考試出了成績的模范教師,根本不能動。他們三人誰也不想淘汰掉本人。這不是一句謙虛禮讓顯示風格的話,而是一個實實在在增加人民幣的問題。人民幣人民哪個不愛?錢,那怕是一個小小硬幣也是心尖子上的肉呀!
無論民主不民主,反正民主評議總算過去,接下來就是集中討論,決定權當然操在三個領導者手中。
已經討論了三個晚上均無任何結果,誰也不肯后退一步。他們吸取了初評時因上廁所而被淘汰的那位教師的教訓,討論決定時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王麻子還憋出了尿,濕了內褲一大片。
看著是圍在桌邊客氣地評比,可內心都有自己的算盤。不妨就隨便聽取其中一段吧。
張三說:“我是老了,花錢不如年輕人出手利索,我看,就定你們倆吧。”可他卻把“老”字說得那樣重,仿佛要說明老了的機會千萬不能錯過,而年輕總是大有希望的。
李四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然后重重地用手連續不斷劃著“權”字。一邊說:“我是指導員,一把手理當見困難上見利益讓。不過就是幾塊錢么?還是定你二位吧。怎么樣?”他把前半句說得那樣深沉有力,似乎要使聽的人懂得權力至上的意思。
王麻子心想,你們的話鬼才相信,還不是故意說給我的?表面上冠冕堂皇可內心里裝著小鬼,我才不吃這一套。心中不悅,口里卻說:“雖然平時我的工作比你們多干了些。再說今年又要結婚,但你們工齡都比我長,資格也老,你們享用升級我贊成”。明眼人都知道他分明在強調自己升資的理由。可嘴里說的卻冠冕堂皇。
難怪人們說有些人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他們幾個誰也不比誰差,又爭吵似地謙讓了幾個回合。仍然與結論相差甚遠。他們心中暗暗埋怨。為什么國家只改革百分之四十人的工資?如果再多一個百分點就不必連天晚上在會議室演戲。埋怨歸埋怨,謙讓歸謙讓,心中焦急的火焰卻越燒越大在啃噬著心尖子,全身上下都難受。
然而靜悄悄的時間仍然靜悄悄的過去,雄雞毫不留情地啼叫三更。
會議決定暫停半小時讓各位考慮考慮,看能否有更好的辦法結束這個會議。
會議室外的月光象白銀一樣給萬物鍍上一層燦爛,那樣潔白透亮。張三獨自邁步操場看著這寬廣無垠的月色,但月光并沒有給他賞心悅目之感,相反還增加一絲煩燥。如果這月光似銀又是銀那該多好,到處都隨手可得,就不需要斤斤計較了。聽說金銀調價了,國家大量收購,有一塊“袁大頭”就可以換一塊進口走私手表。唉,研究、討論,讓嘴說再三個晚上也評不出,再多的會議也評不出來。也不知是什么給他的啟發,眼前靈光一閃,捻紙團不是個好辦法嗎?不,那不成了碰運氣,萬一捻不上該有多倒霉。……啊,有了!投票選是個好辦法!時下到處都搞投票選舉,投票關鍵的好處是自己可以選自己,聽說美國總統選舉都是自己投自己的票。憲法許可不犯法。我寫上我,他們要像嘴說的選我。那一定我是三票。其它人呢?不管他,反正有我,另一個是哪個都行。他仿佛看見三張選票上都有自己的名字,人民幣一張張向他口袋里流來。他突然想到時間,看看表,差一分鐘,好險!如果超時間了,那倆人來個缺席決定才苦了我。
三個人幾乎是同時進會議室,同時坐到自己的位置。李四宣布會議開始。張三興沖沖地說出自己的想法。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他的建議立即得到異口同聲的贊成,而且都保證評上評不上都決不反悔,就是這一錘子買賣了。
投票開始了。張三寫上自己的名字后想,再寫誰呢?還是寫上李四,因為李四的兒子要入贅他家,等于給他做兒子。這一票不給他以后麻煩多著哩。
李四呢?他非常用勁字跡工整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后來思考了再思考,終于又寫了王麻子,這王麻子的妹妹要做自己笨兒子的媳婦,巴結不好,吹燈有份。這張選票關系重大呀!
王麻子才不傻呢!他當然先寫王麻子的名字,然后斟酌再斟酌寫上老丈人的名字。眼下就要結婚,他要是來個半路剎車,你再急也沒用。這類事經驗教訓多著哩,我王麻子雖年輕,也知道老丈人的厲害。
當他們都把心放在嗓子眼下打開選票時,讀者不難想像當時的處境了。他們傻了眼,大眼對小眼互相對視了一陣,這場面竟是那樣尷尬。忽然他們都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又是那樣奇趣。緊接著會議室又寧靜下來,這寧靜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咯咯咯”,歌唱黎明的雄雞拉長嗓門在叫四更。三個人都聳拉著頭,活像打敗仗做了俘虜一樣。他們的心中都在想,這場戲該何時煞尾。
因為天一亮就要把討論結果報送縣教育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