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從長途班車上跳下來,就是月上松梢的時候。
三哥在村子的月光里急切穿行,樹冠和房屋黑黢黢的影團掃過三哥被回家的熱乎勁浸得透透地興奮的臉??钢恢还哪夷业男欣畲?,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三哥就打開了院門。多么熟悉的院落啊,一眼甜水井,一畦菠菜地,親親的大奶牛,綿綿的一窩兔,還有此刻應該貓在被窩里熟睡著的憨憨的女人。菠菜地的籬笆旁,院墻垮了大大的一個豁口,其余都還是三哥走時的老樣子。嗨,這女人。三哥心里暗暗笑了說。
抓起箱包,三哥再沒弄出半點聲響。三哥輕輕推了推屋門,就躡手躡腳進了臥房。
月光窄窄地瀉在窗前,轉而微弱地映向靠里墻的大床。三嫂裹了厚實的棉被挨墻側睡著,一條胳膊裸在昏暗的夜色中,藕一般,泛著綢緞一樣的光滑。三哥眼里串出了火苗,掀開被子。三嫂困得幾乎連眼都未睜一睜,香甜地咽了一口唾液說,死鬼,嚇我一跳。
月兒更高了,屋子里安靜地暗了下來。三嫂輕輕打起了鼾聲,幸福地沉沉睡去。
此刻,三哥卻已經沒有了睡意,披衣倚在床頭。這女人,她知道是我回來了么?唉。明滅的煙頭照亮了三哥扭曲的臉。抽完第三支煙,三哥抓起行李,瞥了一眼仍在酣睡著的三嫂,沖出門去。在村子路口守到天蒙蒙亮,三哥搭車進了省城。
晌午飯時,心情越發郁悶的三哥給三嫂打來了電話。三哥盡量拿出平和的腔調,問了問家里的情況。然后說,哎,我想回來一趟。三嫂應道,能回來就回唄,好久沒落屋了呢。
三哥再回到家的時候,又是午夜時分。三嫂沒睡,一直在等他。三哥腳步踏得震天響,進門便倒頭鉆了被窩。躺在他身邊的三嫂踅摸著用胳膊肘兒碰了碰三哥。“累了”,三哥翻身背對三嫂發狠的說,“沒心情”。
金燦燦的太陽慢慢挪上南墻,躺在床上的三哥睜眼呆呆瞅著頂棚,窗外飄來久違的泥土氣息和家里洇著的馨香也沒能使他的心情稍好一點。日子還有啥奔頭,哼,沒意思了。三哥心里想著,就遲遲地起來了。有幾朵云薄薄的飄在天上,站在門口的三哥就覺得很刺眼,肚子也很餓了。正蹲在籬笆園里剜菠菜的三嫂仰起笑臉對三哥說,我給你做擔擔面吃。
很快,油潑辣子和炒小蔥的香味飄了過來。在三哥嘩啦啦的洗漱聲中,揉面的三嫂腰身一起一伏地側過臉來說,正好你回來了,就等著和你商量修房子的事哩,村里小洋樓蓋滿了,咱家還住著土坯房?!伴e了你去別家看看式樣,聯系個可靠的包工隊,開春咱就動工”三嫂又說。房要修,我看院墻上的豁口倒是該補補了。三哥的臉敷在熱毛巾里應了句。吐了漱口水,三哥冷不丁問:
“哎,這么長時間沒回來,你就不想我?”三嫂怔了一下,隨即紅了臉。“老夫老妻了,咋還這樣問”,三嫂用手背把搭在臉上的一綹頭發弄到耳后,羞羞的笑了。
清明前夕,三哥家四間兩層的新屋修成了。在工隊臨撤走之前,三哥讓建筑隊留兩個人幫他牢牢地修補了菜園子旁那個垮了的院墻豁口。打量著修好的院墻,回頭再瞧瞧三嫂靜如秋水的臉色,三哥喉結咕咕地動了動,就又陰了臉問忙著搭雞架的三嫂:
“院墻垮成那樣,你咋不找人修呢”。三嫂頭也沒抬,嘴里叨著麻繩含混地說,破院墻不影響吃不影響喝,也不影響生活,你不在家連個幫手都沒有,修個啥呢。三哥問得試探,三嫂答得隨意。三哥自覺有點尷尬,夸張的咳了聲,就趕來蹲在三嫂身旁,訕訕地幫三嫂搭雞架。
三嫂侍弄莊稼經管孩子是里里外外一把好手。三哥家的麥苗巴巴的拔節,套種的老包谷打到了腿彎,在鎮上念書的兒子也順利考上了縣里的高中。離家幾百里外在城里工地上扭鋼筋的三哥,脖頸上的青筋蚯蚓似的暴得老高。三哥時而伏腰,時而蹲下,一把鋼筋鉗和十根鐵爪般的手指頭靈巧的飛快翻轉,堅硬的鋼筋在三哥手中變得服服帖帖,換來的張張鈔票就被三哥按月準時塞進了郵局的匯款窗口。這時,三哥就會神神地對著匯款單上三嫂的名字,癡癡端詳半天。
暮色深沉,坐在天橋上看車流的三哥有時滿腦子都是菜園子旁的院墻垮著的豁口。有時三哥和同伴盤起腿坐鋪上抽煙,抽著抽著他就會很煩,偶爾想起那晚的事,三哥就會用手指生生捏滅了煙頭。
呸呸,真不該把自己媳婦想成那樣。三哥止不住,越是弄不明白,越是要那樣去想。
三哥不知道的是,在遙遠的家鄉,三嫂此刻正孤獨地坐在堆滿苞米的院子里,一片一片撕著苞米葉,仰望著省城方向天空的星光。她眉眼挑了一下,偷笑著對自己說,那晚接生小牛犢確實是累壞了,就不告訴死冤家。由他自個瞎折騰吧,自家男人的腳步聲,咋能不曉得是他回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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