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7日傍晚,青島市商業(yè)醫(yī)院住院處三樓的一間病房里,一位年輕的小伙子手拿稿紙,正認真地對臥病在床的父親說著什么。父親頻頻點頭,目光中滿是期許。夕陽西下,落日的余暉灑落進來,讓這一幕顯得特別溫馨。
小伙子名叫姚金飛,他正給父親讀電影《我的父親》的劇本,這部由他自編自導的電影既不是為了賺錢,也不是為了成名,只是送給父親的一份禮物,而且,這很可能是父親有生之年收到的最后一份禮物了……
爸爸,我不能讓你漸行漸遠
2010年9月3日清晨,在片場忙碌了一個通宵的姚金飛回到住處,疲憊不堪的他沒有洗漱,便一頭倒在沙發(fā)上沉沉睡去。
恍惚間,姚金飛覺得自己來到了打麥場,父親似乎剛剛收拾好小麥,疲憊地倒在一塊草坪上。姚金飛忙走過去輕輕搖了搖父親,卻怎么也搖不醒,情急之下,他大喊道:“爸爸,爸爸……”然后,姚金飛覺得自己蹦了起來。在跳起來的瞬間,姚金飛也醒了。醒來后,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仍舊躺在沙發(fā)上。他苦笑一下,拍拍腦袋說道:“怎么會做這么奇怪的夢呢?”那一刻,他對父親的思念,如同潮水一樣在心底漫延開來……
1983年,姚金飛出生在山東省沂蒙山區(qū)的一戶普通農(nóng)民家庭,由于東面是連綿起伏的沂蒙山,父親姚曰現(xiàn)為他起了個小名叫“山山”,一家人其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每一天都是甜蜜和幸福。姚曰現(xiàn)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受其影響,姚金飛從小學到初中一直是學校里的文藝骨干。
20歲時,姚金飛順利考入中國戲曲學院表演系。學表演開銷很大,為了兒子,姚曰現(xiàn)夫妻搬到了青島城陽市區(qū),一邊跑貨運出租,一邊在市場上賣鮮花,所有的收入都用在了姚金飛身上。而他們老兩口節(jié)衣縮食,一直過著清苦的生活,家里連一件象樣的家具也沒有置辦過。
有段時間,姚金飛很困惑:自己要不要堅持下去?父母的付出,會不會一定有回報?每當姚金飛表露出這種情緒,姚曰現(xiàn)就斬釘截鐵地對兒子說:“費用的事兒你甭操心,無論讀多少年,讀到什么學歷,我都會一直供你。”
在父親的全力支持之下,姚金飛順利完成了學業(yè)。隨后,他參與了一些熱播影視劇的拍攝,他扮演的《人間正道是滄桑》中的何大康、《媳婦的美好時代》中的二愣子、《好山好水好女人》里的錢滿盈等角色,都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2010年8月,姚金飛將積攢下來的1萬元片酬寄給了父母,在郵寄單寄言欄,他工工整整地寫道:爸媽,兒子能掙錢了!滿心的喜悅躍然紙上。在他看來,自己多年的辛苦,父母多年的付出,很快就會得到回報了,只要自己努力工作,讓父母后半生衣食無憂肯定沒任何問題。
姚金飛回過神來后,對父親愈加放心不下,看看已是早上8點,便撥通了父親的電話。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山山,你在北京呢?爸爸挺好的,就是最近有些胸悶。”接著,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咳咳”聲。從父親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中,姚金飛了解到:早晨起床后,父親到廣場上散步,看到有人打球,便上前玩了兩下,可是很快便感到又累又乏,現(xiàn)在他正躺在草坪上休息呢,感覺都要爬不起來了……姚金飛打了個激靈:真是父子連心嗎?不然怎么會這么巧,父親描述的場景竟然和剛才的夢境如此相像!
掛斷父親的電話,他馬上撥通了媽媽的手機,把剛才的事情大概述說了一下。最后,他再三叮囑:“明天,您一定帶著爸爸到正規(guī)醫(yī)院仔細檢查檢查,一定!”
9月5日傍晚,噩耗從青島傳來:父親患的是一種原發(fā)性肺癌,不僅有胸腔積液,癌細胞也已轉(zhuǎn)移到了淋巴,屬于癌癥晚期。媽媽哭著說:“醫(yī)生說,你爸爸的命只剩下8個月了……”
第二天上午,姚金飛立即向劇組請假,坐飛機從北京趕了回來。
為了穩(wěn)定父親的情緒,姚金飛對父親撒謊說:“您肺部的腫瘤是良性的,醫(yī)生說只要按時服藥,就一定能恢復好。”他把藥品的標簽全部換掉,又將醫(yī)院診斷書里面的所有敏感字眼全部刪除,然后重新復印了一份。這樣,姚曰現(xiàn)完全相信了兒子的話。
那天晚上,姚金飛回到了闊別一年有余的家中。客廳里最顯眼的位置,全是他的照片,生活照、劇照,擺得滿滿當當。不用說,那肯定是父親的杰作,是他放大后故意擺在那兒“顯擺”的。從小到大,他都是父親的驕傲,可如今,父親的生命竟然開始了倒計時。想到這兒,姚金飛心如刀割……
《我的父親》,請接納兒子這珍貴的禮物
姚金飛只在青島待了3天,便匆匆返回北京。當時他正在與段奕宏、小宋佳等合作《圣天門口》,這部戲改編自作家劉醒龍的長篇小說。能有參演的機會,對姚金飛來說機會難得。
但為了父親,姚金飛還是大膽與劇組進行了溝通,建議將自己的鏡頭全部提前,這樣他就能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來陪父親。幸運的是,劇組同意了他的請求。
半個月以后,姚金飛結(jié)束了拍攝,此時恰逢姚曰現(xiàn)做完第一次化療,各項指標都有所好轉(zhuǎn)。想著父親這么大年紀了,還沒怎么出過遠門,姚金飛便將父親接到北京。盡管他幾乎沒什么積蓄,還是陪父親參觀了鳥巢、八達嶺長城、故宮等景點。那幾天,父親很開心,但他的體質(zhì)很弱,走不了幾步便氣喘吁吁了。事與愿違,在北京待了一段時間,姚曰現(xiàn)的病情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有加重的跡象,姚金飛趕緊帶著父親匆匆返回了青島的醫(yī)院。
這段時間,北京的幾個劇組都向姚金飛發(fā)出邀請,剛開始他還想一邊拍戲一邊照顧爸爸,畢竟癌癥的治療需要一筆不菲的費用。但轉(zhuǎn)念一想,自己拍戲時常常一走就是幾個月,萬一父親走了,自己又不在跟前,那豈不是要后悔一輩子?思來想去,姚金飛最終推掉了所有片約。
為了增強父親的抵抗力,姚金飛買來了干蘑菇和木耳等抗腫瘤食物。聽說海參和蘆筍營養(yǎng)價值高,對肺部的恢復有特效后,他又立即托人從大連捎來了海參。吃了一段時間,姚曰現(xiàn)的氣色剛好一些,就對兒子說:“海參太貴了,以后不要買了,我一大把年紀了,吃了也是浪費。”姚金飛勸他:“只要錢花在您身上就值!”
陪護期間,姚金飛一直在想,在這為數(shù)不多的日子里,究竟能為父親做些什么。一次,他無意中發(fā)現(xiàn),父親將家里的所有京劇磁帶都翻了出來,一盒一盒地欣賞著。他甚至把一件過去登臺唱京劇的袍子找出來,抖掉上面的灰塵后,在屋子里比畫了兩下,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姚金飛忍不住問道:“爸爸,您年輕的時候也想當演員嗎?”姚曰現(xiàn)眼神里充滿了向往的神情:“那當然,可惜啊,這輩子是無法實現(xiàn)了。”
父親遺憾而又向往的樣子,讓姚金飛徹夜難眠。那天晚上,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海里形成了:他要拍一部片子,講述一位平凡又普通的父親,講述他一生當中的種種不容易,以及在父親生命的最后,一個兒子對他的無盡愛戀……
第二天一大早,姚金飛就把這一想法告訴了媽媽:“我要把爸爸的一言一行全都拍下來,這樣就一輩子都忘不了他了。”感動之余,媽媽提醒他:“你爸不一定同意你的想法,即使同意,他的體力與精力能允許嗎?”姚金飛陷入了沉思:拍,父親可能會異常辛苦,但既可以圓他一個夢想,又能給自己和媽媽留一個念想兒;不拍,父親可以安心養(yǎng)病,但為了兒子、為了這個家辛苦一輩子的他,就永遠無法實現(xiàn)舞臺夢了……
再三考慮,姚金飛決定試一試。一次,他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說:“爸,咱們倆合作拍部電影怎么樣?”姚曰現(xiàn)將手里的筷子放下來,問:“拍片容易嗎?我不是科班演員,能行嗎?”姚金飛一聽有戲,立即將計劃和盤托出:“我覺得您沒有問題,這部電影的題材我也想好了,就是一個癌癥父親與兒子共同對抗命運的故事。雖然您得的不是絕癥,可拍片的時候,我要把您安排成一個癌癥病人,這樣更容易引起社會的關(guān)注。您覺得這樣有問題嗎?”姚曰現(xiàn)說:“既然是演戲,裝扮成什么人根本無所謂,我不在乎。”聽父親這么說,姚金飛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得知拍戲需要一定的資金后,父親很快聯(lián)系到一位買主,將自己的小貨車以9000元的價格賣掉。拿到這筆款的當天中午,姚曰現(xiàn)把兒子叫到跟前說:“我一輩子沒掙過大錢,也幫不上什么忙,這筆錢我留下5000元看病,剩下的全部給你拍電影吧。”姚金飛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接下來的3天,姚金飛足不出戶,一門心思創(chuàng)作劇本。他的創(chuàng)作十分順利,父子間過去的一幕一幕,都化成字跡,落在了那些滴滿淚水的稿紙上。
第四天,當東方出現(xiàn)一抹魚肚白時,名為《我的父親》的劇本終于完成了。看到一縷晨曦透過窗欞,姚金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非常攜手,一對“影視父子”演繹愛的傳奇
劇本寫出來了,可要真正投入拍攝,還面臨著缺乏演員和拍攝設備等諸多問題。好在這個消息公開后,青島的一家影視公司愿意無償為這部電影提供設備,再加上親朋好友們的幫助,劇組很快成立了。
2010年11月5日,《我的父親》劇組在青島城陽區(qū)一家小咖啡店里舉行了簡單的啟動儀式。姚金飛集導演、編劇于一身,主演則是姚金飛一家三口,剩下全部都是義務工。飯店的廚師、小賣部的店員、去菜市場買菜的阿姨、在街上溜達的老人,都成為了姚金飛的演員。
為了節(jié)省開支,姚金飛和演員討論劇情時,都在一家小旅館里進行。有些義務演員不理解姚金飛的做法,一次,在城陽鬧市區(qū)取外景時,一名演員直言不諱地質(zhì)問姚金飛:“老爸都已經(jīng)病成這樣了,你還折騰他干啥?”接著,這名演員要收工走人。姚金飛只好耐心地解釋,父親對好吃好喝好玩的不感興趣,但多年來一直對表演很好奇,只有做好這件事,才是對他的最大安慰。姚曰現(xiàn)也說:“這件事我倆都喜歡,再苦再累也值得。”聽了父子倆的話,對方答應繼續(xù)配合。
一次,拍攝姚金飛和姚曰現(xiàn)在飯店吃飯的劇情時,需要和廚師討論菜價。于是,他們就近選擇了一家飯店作為拍攝地點,可是那里的廚師聽說要上熒幕,頭搖得像撥浪鼓。姚金飛悄悄地將他拉到一邊說:“兄弟,你知道嗎?我父親得的是絕癥,他只剩下幾個月的時間了,這部戲是我送給他最后的禮物。”那位廚師被姚金飛深深打動了,十分配合地拍完了那場戲。
最難的一次情況出現(xiàn)在第二十四場外景的拍攝中。
當時,拉來了整整一客車群眾演員,可是由于拍攝不到位,拖延了很多時間。群眾演員等不及了,都準備下車。有的人說:“家里來了客人,我要趕緊回去做飯。”還有的人說:“我還要和約好的客戶見面呢。”姚金飛連忙勸阻,可是好多人還是挎上包,準備下車。姚金飛撲通一聲跪在了大家面前:“求求大家,你們都別走,幫幫我吧!”
人們驚呆了。一位大爺拉起姚金飛說:“小伙子,趕快起來,你這樣的孩子天下難找,這個忙我?guī)投耍 避嚿掀渌艘捕纪O铝四_步……
與群眾演員的困難相比,父親的身體狀況是姚金飛最擔心的事。拍攝時正值冬季,姚曰現(xiàn)在室外拍攝時,常常被凍得滿臉通紅。看著鏡頭里的父親,姚金飛心如刀絞。
2010年11月中旬,有一場父子爭執(zhí)的戲,不管姚金飛如何啟發(fā),姚曰現(xiàn)就是入不了戲。他們拍了一遍又一遍,后來,姚曰現(xiàn)要求喝口水,姚金飛這才發(fā)現(xiàn)父親虛弱得幾乎要站不住了。那一瞬間,淚水充滿了姚金飛的眼眶,他假裝打電話,順勢用手臂擋住了半邊臉。在走出父親的視線后,這個無助的孩子讓眼淚任性地流下來,一邊哭,一邊自責地說:“我這是干什么,這不是有病嗎?沒事我拍什么電影啊!”
這個問題,所有參與拍攝的人都能回答:姚金飛就是要給父親一部90分鐘的標準電影,要給臨終的父親一件最完美的禮物。
現(xiàn)在,《我的父親》已完成了大部分拍攝,后期剪輯與制作可能會遇到更大的困難,但姚金飛堅定地說:“不管有錢沒錢,也不管有什么阻力,我都會堅持下去的。”
這就是80后姚金飛所表達的一個兒子28年來對父親的愛。讓父親不留遺憾地走完人生之路,是他站在愛的天堂口,陪父親一起用生命去實踐的諾言。
(摘自《家庭生活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