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這樣一條消息擊中的:“兩位重度角膜炎患者重見光明;兩位尿毒癥患者有了新的腎臟;一位肝硬化患者有了生的希望,這些幸運,都來自一位因車禍去世的年僅22歲的大學生。他的父母忍痛捐出他的器官,他們相信,通過這樣的方式,兒子就還活著,一直活著……”
這個故事催促著我啟程,第二天,2011年6月11日,我到達武漢,試圖找到逝者的父母。最后幾經周折得知了他們的地址及電話,他們生活在距離武漢150多公里的荊門市京山縣。晚上8點,我撥通了那部電話。
“沒什么可說的,我們只是做了一點兒很平凡的事,請不要來打擾我們的生活!”逝者的父親張天銳接聽了電話,他嗓門很大,聲音聽上去有些憤怒。
我反復向他說明來意,但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可當我告訴他,我只比他的兒子大3歲時,他沉默了一陣。我說:“別把我當成記者,就當成您兒子的同學吧。”他捂住話筒,似乎是和身邊的妻子商量著什么,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那你過來吧。”
“畢業了我就找個事做,你和爸都不用這么辛苦了。”
我沒想到,眼前會出現這樣一對父母。
父親張天銳今年49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背心,又黑又瘦,總是皺著眉。母親胡久紅48歲,是個矮小的女人,小兒麻痹癥影響了她的一生。她走起路來很慢,一腳高一腳低。
在一間門市房前,張天銳拉起卷簾門,神情木然地說:“這就是我們家所有的家當。”
這是一個30多平方米的鋪面,屋子被一個小木柜象征性地隔成兩半。外面半間幾乎被幾十桶煤氣罐塞滿了,僅僅留出一條通道,屋里到處是煤氣味。
里面10平方米左右的空間才是這個家庭真正生活的地方。胡久紅垂著頭說:“家里只有3張凳子,碗也不夠,所以兒子不大把朋友往屋里帶,沒地方坐。”
這是一間小到毫無遮蔽的房間,除去一個冰箱和一臺二手彩電,再沒什么像樣的家電。一張雙人床和一張單人床沿著墻依次擺放。胡久紅扶住那張木制的小床,“原來兒子就睡在這兒,這么大的孩子,從來沒自己住過一間房。”停頓了一下,她接著嘆氣道,“沒辦法,太困難了。”
就連這間簡陋的屋子也不是他們的財產,而是每月500元租來的。這對夫婦很早就下崗了。除了力氣,他們再沒有什么求生的本領。張天銳做起了搬運工。而妻子因為殘疾,只能在家洗衣做飯,幾乎沒有收入。
他們唯一的孩子名叫張磊,今年22歲。就在上個月,他剛剛結束了大學生涯,也完成了在醫院的實習任務。這個家庭還欠著學校一年的學費——4800元,這筆錢他們很快就要攢夠了。未來的生活看上去挺有盼頭,等交了錢拿到畢業證,張磊也許就將成為醫護行業中稀缺的男護士。
“你醒過來吧,你這么孝敬爸爸媽媽,就醒過來看看我們吧。”
2011年5月31日早上6點半,張天銳像每天一樣早早開始準備一天的活計。張磊也起床了,那天他正準備去醫院取實習鑒定。張天銳也記得,兒子心情不錯,像往常一樣穿著T恤和短褲,7點鐘就出門了。
可張天銳并不知道,張磊沒走出多遠,就在離家不遠的十字路口,他被一輛農用汽車撞倒了。20分鐘后,他被送往京山縣人民醫院重癥室。事實上,那時除了頭上的擦傷外,他的身體表面并沒有明顯的外傷。當張天銳和妻子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時,帶著家里僅有的2000元現金趕往醫院。看過兒子,這對父母樂觀地相信,張磊幾天后就能轉去普通病房。
可管床醫生袁以剛知道,張磊的情況并不樂觀。在對大腦進行CT掃描后,他發現張磊的腦干已經受到嚴重損傷。當晚,張磊已經無法進行自主呼吸,不得不插上呼吸機。25個小時后,醫生向家屬宣告:“病人已經腦死亡。”
這對貧窮的夫婦從未有一刻想要放棄自己的孩子。守在病房里的胡久紅拉著袁以剛的手,只機械地重復著同一句話:“醫生,救救我兒子吧,就算只是個植物人也好。”
父母拉著張磊的手,哭著呼喚:“張磊,你醒過來吧,你這么孝敬爸爸媽媽,就醒過來看看我們吧。”年輕的女友程麗(化名)用手機在他耳邊播放了他們曾經一起唱過的《我想大聲告訴你》。可是奇跡并沒有出現,沒有一種聲音能將張磊喚醒。
我沒敢再細問當時的情形。但屋里的悲傷彌散開來,張天銳用雙手捂住了臉:“孩子就是我們的希望啊,現在,希望變成了肥皂泡,什么都沒了。”
“是不是捐得太多了?孩子身上要到處動刀子,疼啊。”
6月5日早上8點,張天銳癱在病房外,胡久紅被自己的姐姐攙扶著走進醫生辦公室。她小聲地向在場的醫生說出自己的決定:“兒子沒希望治好了,我們想把他的器官捐出來。”
這是個不大的縣城。一個當地人告訴我:“這里很忌諱這個,要留個全尸,如果傳出去了,恐怕在當地都生活不下去。”
可是最初,胡久紅還來不及考慮這些。醫生向她解釋“腦死亡”時,曾經提到國外的人對腦死亡的接受度比較高,很多腦死亡患者都進行了器官捐獻。那時,這個母親已經接近崩潰,但這句話卻好像突然給了她啟示。
在家里,夫妻倆每天辛苦工作之余,唯一的娛樂生活就是打開那臺破舊的電視。盡管只能收看到很少的頻道,可電視劇里捐眼角膜的情節卻曾深深地打動過他們。
張磊被宣布“腦死亡”的那一晚,夫妻倆仍舊守在病房外。矮小的母親靠著醫院的白瓷磚墻壁,她站不穩,眼睛也哭壞了,連報紙上的字都看不清。她幻想著有人來救救兒子,大腦壞了,能再移植一個健康的大腦嗎?不能,當然不能。“我那時就想,醫院里別人的孩子,也許肝壞了,腎壞了,他們也像張磊一樣,等人救啊。”
當胡久紅把捐獻器官的念頭提出來時,周圍的親戚們都沉默了,沒有人表示贊同。這個小個子女人一輩子都脾氣溫順,只有這一次,倔犟得令人吃驚。“孩子是我生的,我有這個權利!”她不容分說。
如今,這對夫妻已經記不清,他們在這個念頭上究竟來來回回地掙扎了多久。兩人整夜抱頭痛哭,張天銳決定聽從妻子的意見。“孩子燒了,也是一把灰,捐了,沒白來這世上一次。”
當天,武漢市紅十字會器官捐獻管理中心負責人駱鋼強帶著3名醫生趕到京山縣城。這是駱鋼強第一次在重癥監護室外見到張磊的父母。那時,胡久紅垂頭喪氣地坐在病房外發呆,張天銳則躺在醫院的地上。這對匆匆做出決定的夫婦還不清楚自己即將面對什么。他們甚至不知道兒子究竟有哪些器官可以捐獻。
胡久紅心里想著,就捐對眼角膜吧。可駱鋼強卻發現,年輕的張磊身體健康。他嘗試著提出,眼角膜、肝臟、腎臟和一部分皮膚都可以進行捐獻。
眼前的夫妻倆,除了悲傷,反應很平靜。張天銳想了一會兒,問道:“是不是捐得太多了?孩子身上要到處動刀子,疼啊。”“捐一個器官和捐幾個器官的程序是一樣的,都要開刀。不過,捐的器官越多,做出的貢獻越大。好多人等著救命啊。”駱鋼強勸說道。
“總歸是捐,不如多捐些。”張天銳用力地抹了一下眼淚,和妻子在早已準備好的器官捐獻協議書上顫抖地寫下了名字。
決定放棄對張磊的治療時,講話一向粗聲大氣的父親站在病床邊哭了,“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也不想。但把器官捐了,就好像你還活著。我把你養育一場,也值了。”
母親已經根本說不出話來,她緊緊抱住了兒子,用自己滿是淚水的臉頰貼緊了兒子的臉頰。這是他們之間的最后一次擁抱。
16點40分,管床醫生拔除了呼吸機,張磊走了。
“我報答不了他什么,只能盡力去幫助其他人。”
來自武漢市同濟醫院和湖北省人民醫院的3位醫生,從這個年輕的死者身上獲取了一對眼角膜、一對腎臟、一顆肝臟以及2000平方厘米的皮膚。然后,他們就像對待一個剛剛結束手術的病人那樣,小心翼翼地為遺體進行縫合。當一切結束后,為了表達對死者的尊重,3位醫生以及一名護士對遺體進行3鞠躬。
這個小團隊沒有在縣城多逗留一分鐘,他們帶著張磊生命的一部分,于6月5日夜里11點到達武漢。
僅僅就在10多分鐘后,51歲的王榮(化名)被推進手術室。這個女人被可怕的肝硬化已經整整折磨了一年,基本只能在醫院臥床。她一度以為,“沒希望了”。肝源太少,王榮的一些病友整整等了兩年,還有更多人,在漫長的等待中死去了。因此,當6月5日下午,這個女人在被通知前往醫院參加配型時,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人生會出現這樣的轉機。配型結果顯示,她可以接受移植手術。
她從醫生那里聽說捐贈者是個22歲的小伙子。她流著眼淚說:“他的爸爸媽媽太偉大了,太偉大了!”
6月6日早上8點,右眼幾乎完全失明的李可(化名)在同濟醫院接受了角膜移植手術。與其他受捐者一樣,她也不知道捐贈者的信息。“只聽說他很年輕,真的謝謝他,謝謝他的家人。”她曾經向媒體表示,自己和妹妹也愿意捐獻器官。“如果不是這位好心人,我可能一輩子都看不見。我報答不了他什么,只能盡力去幫助其他人。”
“我會好好賺錢,照顧你,照顧爸爸媽媽。”
半年前,張磊結識了小他兩歲的女友程麗。像很多戀愛中的年輕人一樣,程麗喜歡幻想自己未來的家,比如,“結婚照要掛在哪面墻上”“書柜要什么樣式的”。張磊總是笑著聽,并向年輕的戀人保證:“我會好好賺錢,照顧你,照顧爸爸媽媽。”一切都已經計劃好了。等到張磊的工作穩定下來,他們就去兩家見雙方父母,定下婚期。
“總之,跟他在一起,怎么樣都好。”這個剛剛20歲的女孩兒有些羞澀,眼角掛著憂傷。
6月5日傍晚,獲取器官的手術剛剛結束,為了避免熟人看到,幾個親戚快跑著把被白布單裹好的張磊運進醫院樓下的殯儀館車里。第二天,張磊被火化。
回到縣城,胡久紅必須不停地干活。她希望自己一刻都閑不下來,這樣就不會想到已經離開的兒子。有時,她在擦地,恍惚覺得兒子就坐在床上,“我和他說說話,就像他還沒走,只是我摸不著他。”甚至現在走在街上,她看到別人一家3口說說笑笑地經過,心里也疼。
我問他們:“后悔捐獻嗎?”
“捐了,起碼還能讓孩子的一部分繼續活著。”張天銳回答我。
他沉默了一陣,又低聲說:“但孩子死得慘,死了之后還要一次次遭罪,叫誰也是難受。”
他決定出去透透氣。胡久紅壓低了聲音說:“我整夜整夜睡不著,閉上眼睛就看見兒子的臉。”她向丈夫的方向張望了一下,“怕他爸爸擔心,不敢和他說。”
6月15日,夫妻倆來到武漢遺體捐獻者紀念碑前,“張磊”是這塊灰色石碑上的第385個名字。他們蹲下身去,輕輕地摸了摸那兩個字……
(摘自《人口導報》郭德鑫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