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從沒提起過那一年分豆子的故事。那是1960年秋天,我上小學后,家里的飯菜就越來越差,開始還只是在蒸窩頭時摻點兒白菜葉和蘿卜纓子,后來竟開始摻爸爸從鄉下弄回來的野菜。
一天上課前,老師突然說要檢查身體,還要發豆子。我以為人人有份,于是盼著醫生快點兒來。醫生來之后,讓我們卷起褲腿,然后用手指在每個人的小腿上摁一會兒再松開,誰腿上的小坑復原得慢,就發給一張小卡片。我沒得到卡片。放學時,見別人拿著卡片排隊領豆子,我真恨自己的腿不能摁出小坑來。
晚上回到家,我眼前一亮:晚飯桌上,媽媽端來一個小碟,里面全是豆子!我們兄弟4人,媽媽依次將豆子撥在我們4個的碗里,每人正好分到5粒,而媽媽手里的碟子也正好一粒沒剩。
我問媽媽為什么只有這么一點兒。媽媽說:“是廠里分的,以后可能會多給點兒的。”“以后是什么時候?”我很想問,但看媽媽好像不愿多說,就沒再問。也顧不上問了,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5粒豆子。舍不得一口吃下去,我們4個都是將豆子一粒粒放到嘴里,一直嚼啊嚼啊……
那時我還太小,只知道想吃好吃的,所以我一邊嚼,一邊還美美地想:看,我腿上雖然沒摁出坑,不也一樣有豆子吃嗎?
真正的道理,長大了才懂:我們腿上為什么沒有坑?那是因為我們沒有浮腫。我們為什么沒有浮腫?那是因為爸媽在每天工作的勞累后,仍想盡辦法讓我們吃飽。他們想的都是些什么辦法?爸爸的辦法是去挖野菜,到處去找能吃的東西;媽媽的辦法則是這樣分豆子——她的兒子沒領到豆子,因為他們沒浮腫;可是她能領到,因為她浮腫了。她用她的浮腫換來20粒豆子,全部分給了她的4個兒子。
這豆子的故事,我講給了在北大的兒子聽,還總結了這么一句話——不懂事孩子的幸福,就在于自己不懂事,而家里有爸爸和媽媽。
(摘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