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延萍
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我永遠忘不了2005年10月的那一天。午睡醒來,我的手無意中碰到乳房,感覺里面好像有硬硬的東西。我擺好姿勢,又摸索了一遍,真的有一個雞蛋大的腫塊,我心里一驚。
次日,做了檢查后,醫生說我乳房有問題,讓我抓緊時間做手術。我的腿一下就發軟了,腦子里嗡嗡作響。一想到要在上面開刀,留下疤痕,我的淚水忍不住撲簌而下。
住進醫院的第二天早上,我就跟著麻醉師去手術室。在電梯門口,我看到兒子、老公流露出難過的眼神,便在心里說:你們就在這里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了。
我半麻醉后,聽到“哧哧”的聲音——那是剪子在剪開我的乳房,我能感受到棉紗球正壓在刀口上。過了一會兒,手術停下來了,主刀的孫教授說要把割下來的腫塊拿去化驗。
又過了一會兒,孫教授輕輕走到我身邊,說:“情況不好呀。”他說要把我的乳房全拿掉!我不相信這是真的,眼淚奪眶而出,邊掙扎邊叫喊想坐起來,但護士緊緊按住了我。
孫教授又小聲地說:“不做怎么能行呢?”然后又告訴護士,讓家屬簽字。這下,我知道不做不行了,不再反抗。
手術持續了四五個小時,手術后,我整個上半身都被捆得緊緊的,脖子疼得很厲害,因為醫生在我脖子上的動脈血管里插了一根20多厘米長的管子,這是以后治療用的。
除了躺在病床上打點滴,我的身上還掛著一個裝傷口殘血的大袋子。老公每天給我做魚湯、肚片湯,為了快點兒恢復,我閉著眼睛全都吃了進去。
生活可以依舊美好
一個星期后,護士說要開始化療。
“化療?乳房都切掉了,還不能出院嗎?”我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我的化驗結果,才明白我得的是癌癥,要通過化療治療。我心里很害怕,但化療的痛苦很快讓我無力多想。
我想世上沒有比化療更痛苦的事情了,那是對一個人意志的嚴峻考驗。化療一次是8天,天天打針。第一天,從早上8點一直打到深夜3點。才打了幾分鐘,我就蜷成一團,不停顫抖,忽冷忽熱,緊接著是翻江倒海地嘔吐。化療期間,我三五天都吃不進東西,一看到吃的就想吐,到后來,連飯菜的味道都不能聞。
為了補充體力,我只能一次掰一點點饅頭往嘴里送,慢慢嚼,咽不下去再吐出來。每次吃東西,我都趴著,把胃緊緊貼在床上,努力不讓自己吐出來。再好吃的東西到了化療病人嘴里都會變味,整個食道都在辣辣地膨脹,滿口都是潰瘍,吃東西不再是享受而是受罪。
過了這幾天后,我只要能吃了,就不顧一切地吃,再難吃也拼命往嘴里送,因為我明白只有吃,才能恢復體力接受下一次治療。
第一次化療結束出院時,大家都說我和住院時判若兩人。入院那天,我扎一條馬尾,穿一件花羊毛衫,看起來只有30多歲,而短短的20天后,我的手指甲都黑了,臉上出現了很多黑斑,一下子老了許多。但我一直努力保持積極樂觀的心態。不管發生什么事,我都沒有放棄希望。
大年廿九那天,我開始打第三次化療針。雖然打了增白針,白細胞還是上不去,我開始有點兒低燒。本來一天最多只能打4支增白針,但情況緊急,醫生給我用了6支,我全身上下都疼,骨頭都是酥的,好像一摸就會掉下來。我不能坐,不能站,也不能睡,十分痛苦。到了夜里,我抓住床頭,神經質地亂唱,大聲喊著明天一定要回家過年,一定要在家里看春晚。老公一直陪著我,和我聊往事,幫我減輕痛苦。那一夜,好似一個世紀,不知怎么才熬到了天亮。
大年三十一大早,護士抽血化驗,我的白細胞增到3萬多。老公說他拿血去化驗時腿都是軟的,因為醫生告訴他,我的白細胞若是上不去,會引發敗血癥。
從這年的10月26日到次年的3月22日,我終于做完了6次化療。當我克服一切困難走出醫院,看到處處春光明媚、一派生機,不由感嘆:生活多美好啊,從今以后,我要快樂地活著!
幸好,有愛相伴
剛住院時,媽媽和兩個妹妹大老遠地從老家來看我。每當她們流淚,我就裝做沒看見或跑進房間里,心想:我不能跟著她們一起難過。病后我只哭過一次。80多歲的公公,腿腳不方便,還專程來看我,一看到他,我眼淚就下來了。
得知我患了重病后,兒子一夜之間就成熟了。手術的前一天,他開車去廣州辦事。辦完事情后他連夜開車返回。
早上8點,兒子趕到醫院,輕聲細語地安慰我一番,才目送我被推進手術室。他甚至連小睡一下都不肯,卻讓爸爸去休息,自己堅持在手術室門口等我出來。
我動手術時,兒子流著眼淚在我的手術單上簽字……當我從手術室被推出來時,他一邊握著我的手一邊安慰我:“媽,醫生說了,你這病只要做了手術就沒事了!”
我的治療費需要10萬元,當時家里僅剩下2萬元存款。兒子拍著胸脯說,他來想辦法。他說:“我先把車賣了,不行再賣房子。”他在網站上發帖推廣自己開發的軟件,并說明是為母親治病籌錢,他的孝心打動了很多網友,大家紛紛購買。不久后,他又把車賣了。
做完手術后,我抬不起右手,兒子每天早上都來幫我扎辮子,他買來漂亮的發卡給我戴上。化療后,我的頭發一把一把地掉,兒子不忍心看著我為此苦惱,鼓勵我剃掉頭發,還拉上他爸陪我一起剃光頭。在父子倆的鼓勵下,我勇敢地走進了理發店。頭發剃光后,兒子當即給我戴上他買的花帽子,說:“媽,你這樣更漂亮了!”聽說吃泥鰍補血效果好,他買了一大桶養在家里,還學著做“泥鰍鉆豆腐”。雖然最后泥鰍沒鉆進豆腐,豆腐反被撞碎了,但我吃得非常開心。
我每次化療結束都要回家休息十幾天,而我們家離醫院幾十里,換紗布、清洗針管就成了大問題。就在我們為此犯愁時,兒子對護士長說:“我把紗布、藥、針領回去,我來給我媽換。”護士長瞪大眼睛:“你能行嗎?這可不是小事啊,每天必須嚴格按程序操作,稍有不當,把空氣放進血管里,就會有生命危險!”兒子沉著地說:“你放心,我媽的事我還能馬虎?”護士長看看兒子認真的眼神,默許了。
在我做化療的半年中,兒子每天晚上都堅守在家中,定時給我換藥清洗針管,從不錯過和馬虎。
有一個晚上,他有事必須出去,便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爸。他爸在清洗針管時,不慎放進了一些空氣,嚇得立即打電話給兒子。兒子立刻打電話到醫院詢問處理的方法,然后趕回家給我做了處理。這以后,晚上他再也不外出了。
家人的呵護和照料讓我熬過了手術后的痛苦期。在人生最可怕、最痛苦的時期,我恰恰體會到了最美好的愛和鼓勵。我把這些經歷都寫出來,是想告訴很多人,疾病被發現時,它潛伏在我們身體里肯定不是一兩天了,所以要多愛自己一些,及早發現它很重要。而如果真的到了被疾病殘害的地步,也不要害怕,心中有愛的希望,生活便依然是美好的。
(摘自《女性天地》廖新生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