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_ [英國]托尼·布萊爾
托尼·布萊爾,英國前首相。1953年生于愛丁堡的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畢業于牛津大學圣約翰學院法律系。他是1812年以來英國最年輕的首相,并且是近150年來英國在職首相中唯一一位喜得貴子的。

倫敦千年穹頂 Getty Images供圖
我之所以會記得我們跨入21世紀的細節,主要是因為兩件事:千年穹頂與千年蟲。一個不應該出現卻出現了,另一個應該出現卻沒有出現。
回想為了千禧年所付出的努力和準備時,我想不出還有比這更勞神的事。當時有個說法,說計算機將無法應對轉換到2000年的日期處理。人們咒罵著那些狂妄的想法——居然讓人類相信計算機是一個進步的永不出錯的產物。當時還有人預言災難將會降臨,而大家也召開了危機會議。放眼全世界,我們都在為從未到來的災難而做準備。
還是反對黨領袖時,我和比爾·蓋茨有過一次會面。他當時風頭正勁,被稱為改變我們時代的計算機巨頭。戴維一直對那次會議心有余悸。戴維熟知科技,也緊跟科技的潮流。我卻對此一竅不通,是個真正的科技恐懼者。他試圖在會議之前給我做些輔導,擔心我的表現和新工黨所倡導的我們走在科技革新的前沿 的形象不符。
我沒有讓他失望。我把所有的術語都搞混了,而讓戴維和一屋子的年輕 名流 震驚的是,我居然問了比爾他的主機如何或是類似的問題。這個問題震驚了全場,工作人員咯咯直笑,比爾也發出了奇怪的咽口水的聲音。我好像在哪里聽到過 主機 這個單詞,我想可以借此炫耀一下知識,讓聽眾大吃一驚。而我的確是讓他們吃了一驚。
不管怎樣,千禧年危機平平淡淡地過去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從來沒有同意為此花費大量金錢。作為一個首相,做決定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有的時候,你得決定去做一些事,而同樣重要的是,有的時候你得決定不做一些事。這樣的情況頻頻出現,有時你甚至沒有意識到這些就是決定——它們很可能就是那些你說 不的事。
不幸的是,有一件事我們說了是 ,那就是繼續千年穹頂的工程。我想,就錯誤的決定而言,這個決定還不是太糟。問題部分是由于——我不是在找借口——這個決定不是我們做的,我們只是接過了這個接力棒。當我們上臺時,前一屆政府已在千年穹頂上投入了一百萬英鎊,如果取消這個項目,代價將會非常大。
說句公道話,戈登倒是一直反對此事,但我認為取消這個項目代價太大,認為無論如何都值得一試。
穹頂本身很壯觀,由理查德·羅杰斯設計,它如今已成為一個城市地標,極易辨認,也提升了整個倫敦東南區的品位。更何況,我們重整了土地,建造了數千住宅、一家醫療保健中心,還有一所學校。目前這是全英國也可能是全歐洲最棒的搖滾和流行音樂的娛樂場所。
雖然回頭來看,這的確是一個錯誤,但是對整個穹頂項目歇斯底里的痛斥也并不合理。不過這也可以理解。我永遠都不會忘記1999年12月31日的夜晚。一直以來,我都不善于應對那些 重要的 日子和紀念日——說起來,我不應該是這樣的人,但我恰恰就是。
12月31日晚上我值班,同時還要工作。是的,千禧年的確很難得,但是——就像我對大多數的新年夜一樣——我倒希望可以很開心地早點上床,好好休息,第二天早上起來精神抖擻,可以悠閑地想:又一年過去了。
總之,我對這個實在不太感興趣,所以,我期待世紀之交的夜晚的心情就和我去看牙醫的熱情差不多。實際上,我甚至更愿意去看牙醫。
首先,我得去開啟千禧之輪。我們離開唐寧街,步行前往。我開始覺得有點恐懼,而且這樣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而在這樣的時刻,作為陪襯,切麗總是很勇敢,表現堪稱完美:她對這一切興致勃勃,顯得非常激動——至少她表現得如此。
我們隨著人群走在懷特霍爾街上,朝河堤走去。人們非常友好,興高采烈,我的心情也暫時變得輕松起來。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了亨格福德橋附近,英國航空公司首席執行官鮑勃·艾林正在那里等著我來啟動儀式。鮑勃接手了千禧年的慶祝活動,他在巨大的壓力下干得很出色。
我宣布開始以后會發生什么事,鮑勃? 我的聲音蓋過了那些嘈雜之音。
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事,因為實際上這里還沒有完全竣工。他很鎮定。我很欣賞他這一點,因為我有些慌亂。鮑勃將他的注意力轉移到了焰火上。你按下那個按鈕,焰火就會沿著泰晤士河噴薄而出。

好吧,我想。我站上了那個小講臺,人群在歡呼,我想我發表了一個小小的演說——強調一下,是 小小的 ——沒什么深意,接著便按下了按鈕。
焰火斷斷續續升空,但就像其他的千禧年慶祝活動一樣,它們并沒有預想中的那樣壯觀。
當然,千禧之輪也還沒有竣工。我覺得對于今晚來說這沒什么關系。鮑勃開心地說。
當然有關系,如果它叫千禧之輪。我有些別扭,恐懼又開始回來了。
但是沒有時間生悶氣,接下來還要和女王一起參加穹頂宴會呢。我們應該乘坐新銀禧延長線去那里。這條地鐵線本身也是為了此次慶祝活動所建的項目之一。這同樣是一個很好的主意,也同樣隨著新年的臨近不停地給我們增添麻煩。我們碰到了承包商糾紛、工會糾紛,還有政治糾紛。問題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讓我們一籌莫展——完工期限不能更改,況且如果沒有延長線,我們也無法讓人們前往穹頂。我們身處困境。我對所有負責這個項目的大臣和職員 保證 ,如果完不成這個項目,我會對他們采取各種折磨人的手段。還有,從倫敦地鐵管理部門中流露出來的那種 讓我們一起祈求成功吧,首相 的面臨大難時的幽默,我也不太喜歡。要完成此項任務非常艱巨,而約翰·普雷斯科特神奇地迫使他們承諾會完成任務。
千禧之夜是這條線第一次運行。當我們走到列車旁時,第一個讓我憂心的時刻出現了:它會正常運行嗎?門會正常開啟嗎?會不會突然停下來?最終,它成功運行了。我們上了車,而后又下了車,到達千年穹頂。人們正在聚集,但并不顯得特別擁擠,似乎并沒有來那么多人。大家都在哪里啊?我問千年穹頂里的向導。
我想連接斯特拉特福德站的地鐵壞了。地鐵站已經關了。
一屋子的人都大吃一驚:什么? 斯特拉特福德站是把人們送到這里的樞紐站,卻因為可惡的電力問題發生故障。一想到人們還在那里等待,我的恐慌感油然而生。我要見查利。我說。查利是負責此項工程的大臣。
我在樓上的貴賓接待處找到了他。查利,我說,見鬼,斯特拉特福德站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解釋了故障原因。天啊,查利,有多少人等在那兒?
幾千人吧,我估計。對不起。我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媒體發現這一切的時候我們該如何解釋呢?
嗯,我想他們已經發現了,因為那些記者也在那里等著。
我想我當時真的揪住了他的領子,而我是喜歡他的。
什么?什么?見鬼,媒體在那里干什么?你不會 不會吧,哦,天啊!你沒有讓媒體和公眾一樣從斯特拉特福德站坐車到這里吧!
是這樣的,我們認為那樣會更民主。
民主?哪個傻瓜想出來的?他們是媒體,上帝啊!他們報道公眾的事,但他們可不希望被當成普通民眾對待。
那么,你希望我們怎么做?查利說,他覺得應該為自己辯護幾句,用加長豪華轎車去接他們來?
就是,查利,我吼道,還要安排他們喜歡的男孩或女孩去接,提供無限量的香檳,或者至少也該讓他們和我們搭同一班地鐵過來。
很不好意思地承認,我又沖他叫嚷了一陣。最后,我們聽說他們終于上路了,雖然可能無法在午夜前趕到。
請不要告訴我,如果今晚他們不在場也無關緊要,查利,不然我會把你當場打死。我記得我當時說了這樣一句話。最后,有一部分人及時趕到,還有一部分人沒來得及趕來,但無論如何,從那一刻起,媒體報道已經是板上釘釘、改變不了的事實了。
同時,我又產生了新的焦慮。我們說服了女王和菲利普親王來參加穹頂的活動。我不確定菲利普親王對此有何想法,但我不奢望那會是一些好話。我猜女王陛下可能會用不同的措辭,但她應該懷著和菲利普親王同樣的情緒吧。然而,我們必須帶著歡快的面具經歷這一切,女王最敬業。我們一起坐下來,觀看演出。
午夜之前有一場雜技表演,表演很壯觀。演員們在穹頂的頂部展示著非同尋常的技藝,在空中飛來飛去。他們穿著艷麗,表演讓人印象深刻。
忽然之間,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讓我從心底直冒涼氣。他們就在女王的正上方表演著那些高難度動作。這很了不起,菲利普親王說道,看上去略微提起了些興趣,你知道他們在做這些時有沒有保護措施? 我發誓我知道接下來一定會發生什么事。我覺得我就像那些第六感電影中的人物那樣,可以預見未來:會有一個演員在翻筋斗的時候掉下來,沖向女王,將她壓扁。一定會是這樣,我能看到這一切。女王于千年穹頂被高空秋千表演者所殺 不列顛千禧年慶典受污 布萊爾承認出了岔子 不列顛的千禧年勢必出名,而我也將被永久地載入史冊。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雖然現在我可以拿這件事當玩笑講,但在當時,1999年最后一天晚上的11點半,我真的非常確信,事情一定會是那樣。當表演結束時,我感覺從來沒有那么如釋重負過。
接下來便是唱《友誼地久天長》的可怕的環節。我又要作出另一個決定:到底要不要和女王手挽手。我們對視了一眼。我無助地意識到:去挽女王的手有些荒謬,但是不去挽又顯得我很冷漠。我作出了決定,伸出了雙臂。她保留了靈活的選擇權,伸出了一只手。但是管它呢,她還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就記不太清了。我們最終到家時已經凌晨兩點了。當我們吃力地爬上床時,切麗說:我覺得這個夜晚還挺有意思的。
親愛的,我回答道,今晚只有一件事我要感謝上帝,那就是這事兒一千年才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