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_ 本刊特約記者 艾國永

作為媒體,當你說真話的時候,得到的往往是批評和打壓;當你假話連篇、阿諛奉承的時候,有人會給你投來肉骨頭。其實,我們做新聞人,只是遵守我們的職業道德,遵從最基本的良知。你們應該明白,我們守著的是一個國家的良心。
陳杰
一
2003年,30歲的《洛陽日報》攝影記者陳杰由于發稿量太大,在部門工資總額限定的情況下,侵占 了同事的收入,弄得 怨聲載道。
我喜歡拍照片,喜歡發稿,這怎么辦啊? 陳杰被難住了。
這一年夏天,《新京報》籌劃創辦,陳杰赴京面試。
一本精心準備的厚厚的攝影剪貼本呈到了時任副總編輯王躍春面前,其中不乏獲獎作品。流水一般嘩嘩翻完,王躍春問:你還會什么?
陳杰愣住了,他的作品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頓了一下,陳杰說:我身體好。
這回輪到王躍春愣住了。怎么個好法? 她問。
我以前在部隊待過,身手不錯。我在部隊,一個小時能做1800個仰臥起坐。
王躍春第二次愣住了,用一個 行 字把陳杰打發走了。陳杰乘火車返回洛陽,心中滿是沮喪。列車行至石家莊,《新京報》工作人員打來電話,態度不太友好:你跑哪兒去了?找你辦入職手續呢!
二
陳杰在之后的攝影生涯中,吃別人不能吃的苦,拍別人拍不到的照片,多次身處險境而最終化險為夷,實在有賴于 身體好。
2005年,北京十八里店發生火災。此處保安兇猛異常,惡名遠播,京城記者常被拳打腳踢。
進入發生火災的工廠,往里走100米,眼見一排鐵皮房被燒塌了,許多農民工在收拾東西。陳杰拍完照片往外走時,一名保安看到了,用對講機招呼過來一名同伴,要搶陳杰的相機。
行伍出身的陳杰后來說:當兵的人都知道,人在槍在;當攝影記者,就應該人在相機在。
陳杰快速出了大門,上了一輛出租車。追上來的兩名保安,一屁股坐到了車頭上。
走不了了。
陳杰把相機放在車上,跟司機說:我把這兩個保安打發走,你開車往前跑,我追你。
保安見陳杰下車,牛哄哄地說:相機拿過來!
陳杰很生氣:你們牛什么,想打架過來!
保安在記者面前何曾受過這樣的羞辱,立馬從車頭跳下,向陳杰走來。陳杰給司機使了個眼色,被嚇壞了的司機一溜煙把車開跑了。
保安見車開走,急了,兩個人揮拳往陳杰身上招呼。陳杰繞到一側,一擰一揪一推,一個保安就跌進了旁邊一條幾米深的臟兮兮的溝里。另一個保安不太識相,依然攻了上來,只落得與同伴相同的下場。在溝里,兩個保安手持對講機說:不行,搞不定啊,快來增援,我們挨打了。
陳杰跑了100米,追上了出租車,后面幾輛摩托車呼呼帶風地追了上來。出租車司機猛踩油門,一氣兒開到了四惠地鐵口,摩托車被落下好幾百米。陳杰挎上相機,打開車門,準備坐地鐵回報社。
司機攔住陳杰說:給我一張名片。
陳杰沒聽清,問:什么?
司機說:給我一張名片,我沒有想到記者這么能打。
陳杰看了看那幫保安,很從容地進了地鐵口,沒人再敢追來。

三
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下,一些人 防火防盜防記者。要想探尋新聞背后的真相,優秀的攝影記者必須具備超常的突破能力,才能在業內出類拔萃,有所建樹。
2004年6月,北京大安山礦難,最終造成10人死亡。陳杰受命前往調查,他將相機分解,分藏于各個衣袋。見到守衛森嚴的保安,陳杰擺起架子,以領導的口吻說:你們辛苦了。并叮囑道:待會兒市領導要過來,你們要注意安全。然后大搖大擺地進去了——他事先獲悉,北京市領導將親臨礦廠指揮救援。陳杰當時還不知道,他將是全國媒體中唯一進入礦井的記者。
到了井口,陳杰問調度員怎么下井。調度員回答說:要穿礦工服,戴上頭燈。陳杰問這些裝備在哪里,調度員說:前面可以領。
陳杰爬過甬道,來到調度員所說的地方,問工作人員:你們有沒有給領導準備裝備?
工作人員說:準備了。
陳杰很細致地問:多少套?
工作人員答:10套。
陳杰說:不夠,得12套。
陳杰的想法是,自己要一套,同來的文字記者也需要一套。工作人員取來兩套裝備,陳杰穿上礦工服,戴上頭燈。不久,領導來了,不過文字記者沒到——他沒能突破關卡。
領導并非市里的,而是礦上的。領導們上了通往礦井深處的漏斗車,陳杰在漏斗車啟動時爬了進去。
漏斗車在黑暗的通道中穿行,軌道的噪音加上呼呼的風聲,陳杰感覺耳朵都快被 炸碎了。
半個小時,穿行了大約8公里,漏斗車停在了積水里。一行人趟過水,來到一個有光亮的地方,很多工人在挖洞,營救另一側的被困礦工。水越積越深,有石塊往下落,空氣中的瓦斯濃度很高,隨時可能再次爆炸。參與救援的人,都是把腦袋系在了褲腰帶上。
陳杰物色最佳的拍照位置,組裝好相機,閃光燈連續閃爍,拍下了數十張照片。他隨即換下相機卡,藏好,拿出一張新卡換上,又連續拍。
——這張新卡的作用是瞞天過海,掩護另一張卡。
連續閃爍的閃光燈暴露了身份,陳杰被發現不是礦上的人,一位副礦長帶他離開礦井。
到了井上,擔心被搜走相機,陳杰拔腳就走。
副礦長不干了:別走。

陳杰忐忑地問:為什么不走?
副礦長說:你瞧瞧你的臉。
陳杰往鏡子里一看,自己簡直就是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中剛從煤灰堆里爬出來的馬小軍,渾身黑如墨汁。
跟我去洗個澡吧。副礦長說。
陳杰這時候才曉得,副礦長并不知道他的記者身份。這位副礦長與很多被困的礦工關系很好,經常一起喝酒,他在井下全力參與救援已經十多個小時。淋浴時,陳杰問了很多問題。
陳杰先后有49張照片見報。他把與副礦長的聊天內容復述給文字記者。第二天,讀者讀到了一個整版的礦難報道。
四
以領導的姿態進入新聞現場,是陳杰慣用的 伎倆 ,他還擅長在充分了解信息之后耐心地蹲點,等候新聞事件的發生,然后像獵豹一樣,以最快的速度殺出 2005年,神六返回的照片,就是這樣拍到的。
那年10月,陳杰與報社司機驅車從北京進入內蒙古草原。臨近神六落地,其可能著陸的方圓幾十平方公里內,全部被清場,所有記者都被趕到了鐵絲網之外。當然,陳杰是個例外。他和司機在一個洼地里安身,即便站在屋頂上,也沒人能看見他們。陳杰向牧民借了兩床被子,買了榨菜和方便面,貓了起來。之前在高處拍照后跳下時,陳杰扭傷了左腳,腫得非常厲害,疼痛難忍。晚上在車上疼得睡不著,覺得草原的夜晚真是太漫長。
陳杰想,還沒有發稿,不能回去。他從前沒有失敗過,也不容許這次失敗。他抱定一個信念,神六落地時,左腳一定要能動。
幾天后的一個夜里,神六要著陸了。陳杰讓司機取下車牌,綠色的車身,看起來很像是一輛軍車。
神六落在了布控的范圍之外。實際著陸點住了很多記者,但那天夜間,他們紛紛撲向預計著陸點。
陰差陽錯。
陳杰看到一隊軍車經過洼地附近,讓司機將車插進車隊里。沒有人阻攔。前車揚起陣陣黃沙,后車的車牌號其實根本無從看清。
凌晨四五點鐘,遇到第一道防線,見是軍車,全部放行;第二道防線,車輛禁行,所有人逐一接受排查。陳杰脖子上掛了一堆臨時采訪證——那是以前采訪人大、政協會議留下的,忘了左腳有傷,咬著牙瘸著腿就往里沖。執勤人員攔住陳杰,見他胸前一堆采訪證,沒有細看,放他過去了。神六此時已經著陸,在其外圍設了第三道防線。
神六的航天員距離陳杰僅十幾米遠,他趕忙一頓狂拍。隨后,其他媒體的記者趕到,不過,他們的相機很快被執勤人員搶走。也有人來搶陳杰的相機,但沒有搶走,為什么呢?原來,在過第二道防線時,陳杰記住了一個軍官胸牌上的姓名和部隊番號。在執勤人員過來搶奪相機時,陳杰護住相機,說:我們是戰友,你們搶我的相機干嗎? 別人問他是哪里的,他就把先前記住的那個軍官的信息報了出來。
再次闖關成功。
神六就我一個人從頭拍到尾。陳杰頗有幾分得意。
五
汶川地震、日本福島核泄漏等重大而危險的新聞現場,陳杰都用自己的鏡頭和獨特的視角加以記錄——那時,他已是攝影圖片部主編,本不用親臨一線,但他做不到。領導不批準,他就先斬后奏。
新聞現場對他而言,具有不可阻擋的魔力。他常常念叨著業內大腕的名字,想放棄職位,沒有牽掛地用自己的鏡頭記錄時代。
在接受面試時,陳杰很委婉地提過,自己身手不錯。為保住照片,他摔趴過十八里店的蠻橫保安;工作之外,碰見有人行竊、行騙,他不會像一般人那樣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至今,陳杰抓的小偷已不下兩位數。
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古代仁人俠士視為天命。豪爽仗義的陳杰,很有古人的風范。
千方百計地尋求新聞背后的真相,捍衛公民的知情權,這是每一位像陳杰一樣的記者孜孜以求的目標。正如陳杰所言,作為新聞人,必須恪守職業道德,遵從最基本的良知,我們守著的是一個國家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