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鄧洪衛
美鳳沒想到,這是許陽光最后一次來太陽島洗澡了。再見到許陽光是在法庭上。許陽光仍然穿著雪白的襯衫,黑色的西褲。襯衫那么白,灼著美鳳的眼睛。

美鳳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又失了戀,心情很郁悶。她先在表姐家的服裝店里賣了一個月的衣服,可受不了表姐夫特別的“關心”,就下定決心離開這個城市。于是她從湖北來到江蘇漂城的“太陽島”洗浴中心做足摩工。
一晃一年過去了。如果她一天接待五個人,那就是捏十只腳,摩十條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一雙手也捏過三千多只大大小小的腳,也摩過三千多條長長短短的腿了。在這么多腿腳當中,許陽光是最特別的一個。
美鳳還記得許陽光第一次來太陽島的情景。那一天也特別,八月十五中秋節。那天的生意很寡淡,老板慈悲,以人為本,實行彈性排班。忽拉一下,人走了一半。足摩工里,只有美鳳跟小泥鰍兩個人沒走。小泥鰍就是當初介紹她過來的那個朋友。小泥鰍并不黑,白白凈凈的,但她的皮膚像泥鰍一樣滑溜。接觸過她皮膚的人都這么說。也因為她姓倪,叫倪秋蘭,大伙就順嘴叫她小泥鰍了。小泥鰍跟美鳳都是湖北人。她還在這談了個男朋友,在一個賓館里做大堂。本來今個兒可以跟男朋友在一起的,可她跟男朋友鬧了點別扭,打心里不想見這個人,就在這里陪美鳳上班。
客人很少。美鳳就在休息間里跟小泥鰍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這時候,大堂經理進來,說有個客人要足摩。美鳳跟小泥鰍交換一下眼色。美鳳就拎著籃子,提著凳子來到客人的包廂。這是一個生客。首先讓她感到驚奇的是客人的浴衣。這里的浴衣都是淡黃色的,而客人的浴衣卻是白色的。顯然,是客人自帶的浴衣。客人自帶浴衣,她還是頭一回見識。客人皮膚本來就白,在白浴衣的映襯下,就更加似雪樣兒白了。而且這客人原本是躺著的,可是看到她來,竟然坐了起來,向她點頭致意。從來沒見過客人這么客氣過,美鳳很不適應,身上都要起雞皮疙瘩了。她問,您是只摩腳,還是加個頭摩,還是中式全套呢。客人問,只摩腳怎樣?再加個頭摩又如何?中式全套又怎么講?美鳳說,一般的人只摩腳,加個頭摩是腦力勞動者,一天思考的東西太多,舒緩一下神經,中式全套,就再加揉肚子和捶后背,主要是分解腹部脂肪和緩除腰部疲勞。客人說,今天我沒走多少路,腿腳不算累,所以用不著摩腳,也沒動腦子,也不用頭摩,我這身材腹部沒什么脂肪,腰背也不酸痛,所以不用揉肚子和捶后背。美鳳說,那您叫鐘干什么呢?客人說,還有別的項目嗎?美鳳說,別的項目我不做。美鳳說著起身收拾家伙要走。客人說,別走呀。美鳳說,你也不摩腳,我們這里又沒別的項目好做呀。客人說,有的,你能做的。美鳳說,不能做。客人說,你坐下,陪我聊聊天就行了,就算是全套,全套多長時間?美鳳說,60分鐘。客人說,好,你就陪我聊60分鐘。
不行,還是邊做邊聊吧,光這么干聊我有點不習慣。說著,美鳳把油抹在許陽光的腳上,摩了起來。重不重?美鳳問。不重。許陽光說。輕了?不輕,剛剛好。
邊做足摩邊聊天。于是,美鳳知道客人姓許,叫陽光明媚的陽光。
那天跟許陽光聊些什么,美鳳已記不真切了。她記得許陽光突然念起一首跟月亮有關的詞。這首詞她也讀過的,還唱過,是蘇東坡的《水調歌頭》。她沒考上大學,是數學太差,但文科很好,特別是古詩詞背得不少,對文學小有愛好,坐著沒事的時候還喜歡看看《讀者》和《小小說選刊》什么的,在足摩工里顯得很另類。她記得《水調歌頭》里面有一句: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可是許陽光聲情并茂地朗誦下來,卻沒有這一句,她有些奇怪,難道她記錯了?好像差一句吧。她說。由于她還是初二時背過的這首詞,所以,質疑的底氣也不是很足,像這里的服務員給客人倒的水一樣,溫溫吞吞的。
這首詞我都背了二十多年,倒背如流,怎么會錯!許陽光很自信。
她有點受傷。覺得自己一個摩腳的跟客人爭論古詩詞,很滑稽。但她不知怎么哪根筋搭錯了,執拗勁上來了。差一句,肯定的。這回她很堅定。許陽光又朗誦了一遍: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差嗎?他得意地問。
挺順的呀。她想,可是這句分明是這首詞里面的呀。她說,咱們一句一句來往下捋。于是,一句一句捋,終于捋出來了。在“高處不勝寒”和“轉朱閣”之間藏著一句“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許陽光的嘴,到這里像青蛙腿一樣,一蹬,跳過去了。
還是你有學問,足摩界藏龍臥虎。許陽光夸張地挑指稱贊。
哪里哪里,小妹才疏學淺,學藝不精,還望大哥多多指教。美鳳情緒也來了,學著電影里俠女的樣兒,抱了抱拳。
許陽光哈哈大笑,笑得一顛一顛的,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兒。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喧鬧,好像還夾雜著女子的嚶嚶哭聲。美鳳像屁股蜇了馬蜂一樣,跳起來,一個箭步躥了出去。
原來,小泥鰍的男朋友來了。就在美鳳跟許陽光聊天的時候,又來了一個客人,點了小泥鰍的鐘。小泥鰍正把客人的腳放在自己的腿面上細細摩著呢,她的男朋友醉醺醺地闖了進來。這家伙看到小泥鰍抱著一個男人的腳摩,醋意跟著酒勁一起嘩啦啦涌了上來,不由分說,一把拉開小泥鰍,掄拳對著客人的臉部開打。可憐那客人一點準備都沒有,還閉著眼睛享受著呢,立時被打得滿臉開花,鼻血直流。小泥鰍在旁邊死命地拉男朋友,可她那點小雞爪子力氣,哪里拉得開?只好蹲在地上嗡嗡嚶嚶哭泣起來。
美鳳趕緊去喊經理。經理正好出去了,她就在男浴間的門口高聲喊擦背的出來幫忙。擦背的都光不赤溜,渾身一根布紗都沒有,哪里敢出來?在里面深一句淺一句地問,等弄明白了事情,穿好衣服出來,已經好幾分鐘過去了。大伙跑到包間一看,許陽光已經把小泥鰍的男朋友控制在了旁邊。這時經理回來了,趕緊找人送那個倒霉的客人去了醫院。
那天得虧你,不然出人命了。后來,美鳳對許陽光說。
我最看不慣耍酒瘋的人,擱幾年前,我饒不了他。許陽光說。
想不到你秀秀氣氣,白面書生的,這么大的力氣。美鳳說。
我有內功,小時候在少林寺練過。許陽光說。美鳳哈哈大笑,你就吹吧。
他們已經很熟了,好像多年的好朋友。
小泥鰍怎么交了這么個男朋友?許陽光問。
唉,哪里是男朋友,不過也是個客人。小泥鰍的命也夠苦的。老家在湖北鄉下,父母把她許給了一個鄉村無賴,她逃婚逃到這里,交了個在賓館上班的男朋友,哪想到男朋友挺花的,跟賓館的一個服務員關系曖昧,腳踏兩只船。小泥鰍心里不平衡,跟一個客人好了起來,就是那天來鬧事的那位。那個客人不喝酒還好,對小泥鰍好得一塌糊涂,如果一喝酒,勁頭就上來了,只要看到小泥鰍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就醋勁大發。他說這是愛小泥鰍。鬼話!你要是愛小泥鰍就把小泥鰍帶出去,找點別的事干,在這里能不跟男的接觸嗎?他又沒這本事。再說了,他是有老婆的人,跟老婆關系不好,跟小泥鰍不過是互相安慰罷了,何苦非纏著不放呢?真是弄不懂。
這社會就是復雜,弄不懂的事情多著呢。許陽光說。他又感慨道,你們真不容易,每個人都有一部辛酸史。
那是,哪像你們有錢人活得那么瀟灑,幸福。美鳳說。
有錢人也不幸福。現在人的幸福指數降低了。有錢了反而更不幸福了。就像夫妻,沒錢的時候,心往一處使,過得挺好挺幸福,一有錢了,就變了,就在外面找事,心就不在一起了。現在,人的溫飽問題基本解決了,不愁吃不愁穿,幸福感在缺失呀。許陽光感了一番慨。
美鳳覺得許陽光說得有理。如果洗澡的人都像許陽光一樣,溫文爾雅,一派文明,多好啊。可是更多的客人都是那么討厭,這邊蹭一下,那邊擼一把,恨不得眼睛里能伸出只手來,把她們的衣服脫光。
都說男人有錢就變壞,雖然她不敢確定許陽光怎樣有錢,但看他那么講究,絕對不是沒錢的人,肯定不缺錢花。她給他摩上這么多次腳,他從來沒有什么過分的言行。這樣的好男人不多了。想想自己的男朋友,跟自己是同學,好了兩年,一考上大學,就跟她分手了。還有表姐夫,在表姐面前裝得挺像,表姐一不在就對她動手動腳。再看看小泥鰍的男朋友,還沒結婚呢,就在外面瞎搞了。還有小泥鰍的那個情人,家里有老婆,還理直氣壯地要求小泥鰍不接觸別的男人。奶奶的,什么世道啊。
你在想什么呢?許陽光問。美鳳這才從沉思中醒來,說,我在想,你是干什么的?話說得一套一套,頭頭是道。
你看我像干什么的。許陽光笑著問。你是教師,看你白白凈凈的,還戴著眼鏡,說話也挺有學問,知書達禮的。對了,是語文老師,能背詩詞。美鳳說。許陽光微笑著搖搖頭。
那你就是政府機關的,公務員,應該是個小領導了,不是領導,就是領導秘書。許陽光仍然微笑著搖搖頭。
我明白了,你是記者,點了鐘也不做足摩,就讓陪著聊天,問這問那的,是不是要寫篇大文章,在晚報上報道咱們浴城的情況。可不能寫壞,我們這很正規的。美鳳說。
許陽光哈哈大笑,說,你放心,我不是記者,我如果是記者我會找大點的浴城,沒必要跑這里來。
那你是作家,來體驗生活的,聽說有一個作家寫了一部反映浴城的長篇小說,火了,還被警察抓了起來,后來又放了。
許陽光一愣,繼而哈哈大笑,你這個猜測比較靠譜,我就是要寫小說呢。我是作家,要寫一部長篇小說,反映中國的浴城文化。
美鳳點點頭,我說得沒錯吧,反正你是高層次的人。
如果有可能,你講一些這里的故事給我聽聽。許陽光說。
寫出來不用真名吧?美鳳問。
不用。
如果別人看到你的小說對號入座了怎么辦?
不會的,你講的只是素材,我經過藝術加工,幾個人合成一個人,寫出來就不是原型了,而是我理解的人物了。
行,我講,寫出書來第一個給我看啊。
那是當然。
那以后,許陽光就經常來了,而且每次就要點她的鐘。有時,她剛上鐘,剛在客人的腳上抹上油,大堂經理呼她,說有重要客人。不問也知道是許陽光。她讓大堂經理派個別的人去侍候,大堂經理說,客人說了,不著急,等你下了這個鐘,再去不遲。如果客人單純摩腳還好辦,半個小時完事。就怕客人點全套鐘,那得一個多小時。她真怕許陽光等著急了。可許陽光不急。每次她下了鐘慌不迭地跑過來,許陽光總是笑瞇瞇地看著她,一句話也不說。有時拿下耳機,有時耳機也不拿。
對了,許陽光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就是每次來總是帶著一個MP4。耳機塞在耳朵里,聽得很陶醉。
聽什么歌呀?美鳳問。
不是歌。許陽光把耳機拿下來,塞到美鳳的耳朵眼。確實不是歌,沒有音樂,只有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說。說什么呀,這么難聽。美鳳把耳機遞過去說。是評書,我就喜歡聽,精彩呀。許陽光說。
那有什么好聽的,以前我爸也喜歡聽,現在也不聽了。
我就喜歡聽,我小時候就喜歡聽故事,一走進那些精彩的故事世界里,我就會忘掉吃飯忘掉睡覺。現在也一樣,我會在歷史的世界、江湖的傳說中流連忘返,而忘掉我在現實中的一切一切。許陽光很認真地說。
這年頭你這樣的人還真不多。美鳳感慨道。
有時候,保持一份純樸的愛好非常重要。有的人煩躁時聽聽音樂就立馬能靜下來,有的人聽聽京戲能安穩下來,有的人聽聽相聲樂一樂心情就平和了,而我是聽評書,一進入古人的世界中,我就心平氣和,把一切雜事拋到九霄云外。許陽光說。
你聽了這么多故事,能不能講個故事給我聽聽呵。
行。許陽光喝了一口茶。這杯子和茶都是自己帶來的,包括毛巾。他帶來的毛巾也是刷白刷白的。他喜歡用白的東西,白的顯得干凈。他從不用浴城的東西。
許陽光開始講他小時候關于洗澡的一件刻骨銘心的故事。
小時候,家里窮。除了夏天在門前的水塘里洗澡——每年只能在過年前洗一次澡。那時候,沒什么浴城、桑拿會所、洗浴中心之類的名稱。只叫澡堂。一個鎮子,只有一個澡堂。也不像現在的浴城四季開放,澡堂也只在過年前開放一個月。
那一年,我十歲左右。早晨四點多鐘起來,正好家里的饅頭蒸好,我拿了一個饅頭,蘿卜餡的,咬了一口,香。就拿著饅頭,跟著幾個小伙伴去鎮里洗澡了。怎么起得那么早?只為洗個頭湯。可我們到了鎮里澡堂,門里門外早就擠滿了人。好不容易擠進去,等。因為衣柜有限,毛巾有限。池子小,也擠不下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挨到了,我們幾個小伙伴共用一個柜子,每人發了個黑乎乎、粘絲絲的毛巾。
擠進了池子里。池子里蒸氣繚繞,人體晃動。沒有錢擦背,我們幾個就相互擦。洗完了,出來,要走。看浴室的人卻攔住我,跟我要毛巾。那是個中年人,眼睛有點斜。斜眼說,我們毛巾呢?我說,洗完了放在柜子上了。斜眼說,拿過來。我回去找,卻沒找到。斜眼說,找不到,就是你偷了,你弄沒了,你得賠。拿什么賠?家里給的洗澡錢都定死了,多一分沒有。
沒有就別想出門。小伙伴們都走了,只有我一個人站著,等著家里人來領。可是,我不想等了。我趁著那斜眼招呼別人的時候,奪門而出。剛跑沒兩步,就被斜眼抓住了。斜眼扭著我的胳膊,往回拽。我惱了,一口咬住那人的手。下口太重了,那家伙哇呀大叫,手松了。我并沒有立即就跑,而是從墻角處操起一塊石頭,沖著斜眼砸過去。那斜眼慘叫一聲,滿臉是血。我趁機跑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別人打架,而且是跟一個比我大二十多歲的人打架,下手狠,是別人想不到的。后來,那個斜眼還找到我的父母。斜眼說,你兒子是個狼崽呀!
我父母說,我家陽光最老實了,跟姑娘一樣,怎么會咬人,打人呢?說是這么說,還是賠了人家醫藥費。
許陽光給美鳳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充滿了一種快意。美鳳認真地聽著,說,你還真不像打人的樣兒,你還真像個大姑娘,所以,那天,你把那家伙制服了,我很吃驚。許陽光笑了,說,我最痛恨的,就是欺負人,對于欺負人的人,我會果斷出擊。許陽光還說,再說,我沒偷他的毛巾,他卻認定是我偷的,他羞辱我,我肯定饒不了他。就在那時候,我就想長大了在鎮上也開一個浴室,開一個好的浴室,大大的池子,休閑設施一應俱全,毛巾多備些,都是白色的,每天都要消毒,讓浴客們感到干凈衛生,心情舒暢。當然,我在鎮上沒有開成浴室,因為我離開了那個鎮,但我在市區開了浴城,是我們市里最大最好的浴城。
你是說你也開著浴城?美鳳驚疑地問。是啊。許陽光說。是哪一家?美鳳問。碧海藍天。許陽光說。
碧海藍天,是這個市里最高檔的浴城。
您自己開著浴城,為什么不在自己的浴城洗澡,而是跑這里來呢?
因為,這個浴城就是我小時候打架那個浴室擴建的,我到這里來找找感覺。
找什么感覺呢?美鳳不解地問。你們這個浴城很干凈,我喜歡這里的干凈。許陽光說。說著話,許陽光站起身來,緩緩褪掉身上白色的浴衣。美鳳看到,許陽光的上身雖然骨架小,但很結實。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平角短褲,恰到好處地凸現了男人的雄風。她看到他從柜子里取出白色的襯衫,穿上,慢慢地扣好紐扣。然后又穿上黑色的西褲。他將白襯衣的下擺“殺”在褲子里,“殺”好褲帶。一派精神。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泰然自若,仿佛美鳳并不存在一樣。
許陽光喜歡穿白色的襯衫。白色,看起來干凈。
他喜歡穿黑色的西褲,跟白襯衫形成對比,黑白分明。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回過頭來說,別在這干,到我那干吧。美鳳一愣,為什么?也不是到我那干,我想開個專門做足摩的店,你到那做總經理吧。
美鳳笑了,你是講故事吧。不是。許陽光很認真地說。
許陽光走到大廳,看到一個老頭抱著幾大捆干毛巾往洗浴區去。可能由于毛巾太多太高,擋住了老頭的眼睛,也可能是腳下的拖鞋不得勁,老頭趔趄了一下,上面的一捆毛巾掉了下來。許陽光過去幫老頭拎了起來,并且送了過去。老頭連聲感謝。看到老頭斜著的渾濁的眼睛,許陽光很開心地笑了。
二十多年了,他已經認不出自己了,但自己卻認得他。
其實,許陽光到這里洗澡,已經不止一次見到這個老勤雜工了,每次都禮貌地跟他打招呼。每當他看到老頭渾濁的眼里充滿了狐疑時,就特別開心。
美鳳沒想到,這是許陽光最后一次來太陽島洗澡了。再見到許陽光是在法庭上。許陽光仍然穿著雪白的襯衫,黑色的西褲。襯衫那么白,灼著美鳳的眼睛。
生生地痛。
許陽光不僅僅是全城最大的浴城的老板,還是一個化工企業的老總。他的化工企業因為偷偷排放污水,污染了市自來水廠的取水源,造成全市上百人中毒,連續三天停水。
許陽光的浴城因涉黃被封。
許陽光是漂城黑社會頭目,手里有幾條人命。
許陽光有許多女人,分布在各個領域,一個賽一個漂亮。
漂城的多名官員在許陽光案中落馬。
此后的許多日子里,漂城的大街小巷里,都在講述著許陽光的故事。這個喜歡聽故事的人,最終變成故事在別人的口中講述。
如果把他的故事寫下來,那肯定是很暢銷的長篇小說,絲毫不會遜于網上當紅作家孔二狗的黑社會系列。美鳳想。
這樣想著的美鳳有一些小小的感慨:一個人一心想把別人的故事寫成小說,自己的故事卻要被別人寫成小說,真是很奇怪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