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玉涵
《盜夢空間》雖然最終在奧斯卡獎項的爭奪中敗給了《國王的演講》和《社交網絡》,也不管敗北的原因是否如一些詆毀之言所說是其藝術價值有限,但是,這部電影對于夢境的解析、邏輯的分解,無疑都有著自己獨到的光芒四射的見解。筆者即從如此兩方面簡析之:
中國人自古就有愛解夢的傳統,不過,中國人對于夢境的想象與認識,私以為更像一個平面,就如“莊生曉夢迷蝴蝶”,“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夢境的主角再多,它也只是平面地發生、平面地發展、平面地疑問……直至平面地結束。但《盜夢空間》的夢境卻是分層次的,就像一幢宏大的建筑,一層比一層深入,一層比一層難解,一層比一層不好控制與捉摸——對,《盜夢空間》里的夢境也是可以控制與制造的。
萊昂納多扮演的柯博(Cobb)是一個盜夢者,他與妻子都是造夢愛好者,在一次造夢過程中,不幸墜入limbo(潛意識邊緣),呆了50年之久,以致妻子不想再回到現實。柯博于是給妻子植入一個思想,即:這是一個夢,必須自殺才會醒來,他們仍然會在一起。雖然成功回歸現實,但柯博植入的這個思想太強大了,以致妻子仍然認為現實生活是一場夢。因柯博不愿自殺,妻子為了他們能在一起,在自殺前設計成是柯博殺死她的,以此逼柯博自殺,這就導致柯博在現實生活中只能流放國外不敢回國,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是他們的背面。
實際上,確實相當于是柯博把妻子給殺了,出于內疚感,柯博不能再做夢,只要他在夢里,妻子必定會出現。而在影片的設置里,如果夢境是別人的,柯博又剛好在別人的夢里,那么周圍出現的其他人都會是這個做夢人的防御者,也就是柯博潛意識帶來的防御者,所以柯博無論在誰的夢里出現,妻子都會作為他潛意識的防御者出現——這也是這部影片別致而又令觀眾傷心的最重要的基礎設置。
柯博流浪國外其間,日本大亨齋藤(Saito)找到了他,給了他一個誘惑性的選擇:如果他可以將“解散集團”的點子植入齋藤最大的商業競爭對手新任繼承人羅伯特費舍爾(Robert Fischer)的意識里,齋藤就幫他消除犯罪記錄,使他可以合法進入美國與子女團聚。
于是,“盜夢”的故事轟轟烈烈地開始了——柯布和他的團隊為羅伯特費舍爾設計了3層夢境。整個任務完全失控后,柯布不得不來到最可怕的第四層夢境,在這個混沌、沒有時間、沒有盡頭的世界里,他遇到了已經死去的妻子梅爾……
除了最初的設定“夢中夢”結構,影片于此間又抓緊時機大做眾多更巧妙的設置:①同夢機制。影片給出的前提假設就是“人與人之間可以分享同一個夢”,沒有這條,影片根本不會成立。②夢幻時效。人夢中感知的時間,大大長于實際做夢時間,前三層夢境用鎮靜劑的時間來控制,每層夢的時間是上層夢時間的翻倍。多重夢境下,現實中的幾小時,就可能意味著底層夢境的N年。③醒夢機制。常規多重夢境下,影片明確說了:如果在夢中死去,就會在現實中醒來,但特殊多重夢境下,由于使用了強效鎮靜劑,就像安眠藥一樣,于是便構成了更加復雜的狀態:并非你想醒來就能醒來,即使精神上醒來,肉體也醒不來了,這樣人就會進入limbo,在里面孤獨地老去,即使醒來腦袋也會一片空白,忘記之前的諾言和行動。④“凌波態”設定。“凌波態”(limbo)本意在基督教神學中是指死于原罪,但居然沒被降入地獄但又上不了天堂的狀態,就那么尷尬著模糊著灰色著。按照影片設定,“凌波態”純粹的潛意識(pure subconscious),是完全沒被認知過的夢空間(uncharted dream space)。脫離“凌波態”的唯一方法是死亡,但意識處于這一狀態的人,往往是沒辦法分清“凌波態”與現實的,所以不會想到利用死亡來醒轉,而且因為極度茫然,實際上也不大會有時間觀念,你可能會下意識地覺著年老體弱,但能不能在“凌波態”中“自然老死”還真是沒準的事兒。如果沒法從“凌波態”中醒轉,或者在“現實”層次強行醒轉,在夢中處于“凌波態”的那個人在“現實”層次大腦便會處于癱瘓狀態。這個,也是深入多重夢境最大的危險。⑤辨夢圖騰。柯博“夢之隊”的成員每人都有一個圖騰(Totem),用來分辨自己是身處夢境還是現實,還可分辨是否在別人的夢中。其原理只有圖騰的持有人才清楚某些特質,而這個特質在夢里夢外是截然不同的。柯博拿的是一個小陀螺;按照他自己的解釋,這個陀螺如果在夢境中的話,就會一直旋轉下去不會停止,如果在現實中的話,則會“正常地”歪倒停止。
看來,美國人做夢都做得別有內涵別有特色啊,種種立體的繞來繞去的設定一出來,也難怪大多數受眾都說這是一個復雜的電影,且眾口一詞地肯定:需要邏輯性很強的觀影者,它是“高智商”電影之一。也或者,是因為中國大眾做平面的夢釋平面的夢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我記起陳丹青的說法:“藝術是假的,它在騙你,但它比生活真實。”或者,你能理解制造夢境也是一種藝術,那么,《盜夢空間》也就不是一部晦澀難懂的電影了。
百度百科這么說:“邏輯是人的一種抽象思維,是人通過概念、判斷、推理、論證來理解和區分客觀世界的思維過程。logic最早被清末的嚴復翻譯成中文‘邏輯’,主要是音譯,后由中國傳入日本,但在日語中則注明只是對logic的注音,logic在日語中的正式漢語翻譯詞為‘論理’。logic另外有個很好的意譯譯名‘理則’,稱為理則學,這是由牟宗三先生翻譯所作,比早期的邏輯翻譯更符合logic的英文定義與拉丁詞源。”
本片的另一商業賣點即是其復雜難明的邏輯表現。
影片開場是日式會館里柯博與老年齋藤的會面。這一幕其實是影片實施“種夢”的最后一個階段——當柯博歷經千辛萬苦終于克服了他因為內疚而產生的強大的潛意識防御者、他的妻子后,他夢想的完成又出現了新的障礙:雇主齋藤在第一層即受傷,最終掉入limbo,柯博必須找到他讓他活著回歸且還能記得承諾。當柯博找到齋藤時,齋藤已經變老,隨著音樂暗示時間的到達,柯博終于讓其相信這一切都是在做夢,自殺后醒來他會再次年輕,日本人舉起了手槍……從故事時間順序上并非最先,但導演將它放在時間邏輯上的第一個場景之前,是否正為有意地造成邏輯上的混亂?這樣,一開始他就成功地在你的腦海里打了個大大的問號。但你得堅強些,不能氣餒,得趕緊讓腦細胞極速運行起來,因為接下來它們會經歷更嚴峻的考驗。
同樣在limb里,妻子曾經想讓柯博看孩子的正面,柯博卻不敢看,因為他怕看到孩子的正面,也會相信limbo就是現實,那么他就再也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會選擇與妻子一起呆在limbo里。不管是孩子的背影,還是在影片里出現了四次的關鍵道具駝鈴,導演無非是想將大眾集體引向真與幻的詰問之中,但誰說,生活就一定比夢更真實呢?
影片最后一個鏡頭應該是留給了觀眾最多爭辯可能的空間。種夢行動圓滿成功,齋藤履行諾言,柯博回到家里,看到兒女背影,有些恍惚,下意識地拿出陀螺來轉。但接下來他又被回過頭來有著真切臉面的子女吸引,來不及等陀螺旋轉結果就朝子女奔去,桌上那個陀螺還在轉著、轉著,影片隨時切入黑暗。那么,結局到底是什么?柯博完成任務、見到子女是真實發生了,還是仍然是在他的limb中?你以為你知道了結局,但你不敢確定……不過,這又真的重要嗎?
至此,中美兩國的夢境之境才終于疊加在一起,“莊周夢蝶”的虛無、迷亂一起涌現。至此,你或許會明白諾蘭其實想告訴我們許多:現實與非現實境界的邊境到底分清還是分不清更好?男女主角到底醒來還是不醒來為好?究竟是知者幸,還是無知者幸?我們的需要是關系著人類的生死存亡,還是只關乎著自己的迷失和愛情?
或許,你認為這些也不重要,你看中的只是電影特技的場面、巨大而空曠的城市、迷宮般的回廊、擦肩而過的陰郁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