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蕾
火辣的東北二人轉自始至終都是以跳舞的形式來表現的,不論上演“古典”劇目《西廂》、《藍橋》,還是上演現代劇目《小兩口回娘家》、《墻里墻外》等,也都是以跳舞的方式來表現的。跳舞是二人轉最基本甚至是最重要的表現方式,跳舞究竟有沒有自己的意義?如果說有,它的意義究竟在哪里呢?
自有二人轉研究以來,我們的研究者恐怕都忽略了這個最基本而又最重要的問題。我們可以假設地做一個藝術試驗:在表演一出《西廂》或《藍橋》時,不是以跳舞的方式而是以或站在那里或坐在那里或話劇動作的方式去表演,這樣表演的二人轉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效果呢?由迷狂舞蹈所表現迷狂的酒神精神即強烈的生命沖動、攝魂動魄的生命感受不見了;由迷狂舞蹈所構成的丑旦構型的原型意象不見了;由迷狂舞蹈所表現的三場舞,實則是舞蹈符號的性愛意味不見了;由迷狂舞蹈所呈現的“二人”的“轉”與二人的逗哏調情不見了;由迷狂舞蹈所模擬的角色的靈魂不見了;由迷狂舞蹈跳得“神情恍惚”從而擺脫理性限制進入潛意識感性的表現不見了。這時的所謂二人轉還剩下了什么呢?剩下了干巴巴的所謂故事,即使是故事中的一些具體內容,沒有跳的進入潛意識過程也是無從表現的。這樣的二人轉是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二人轉是絕對不能沒有“跳”的,跳是二人轉的靈魂、生命和真諦。但是,若干年來,我們就忽視了這“跳”的研究。
我們之所以忽視為“跳”的研究,就在于我們沒有看到二人轉的跳是由薩滿跳神的“跳”變過來的,還在于我們對薩滿跳神的“跳”沒有深入研究。
二人轉的“跳”正如薩滿的“跳”一樣,是“神靈附體”的藝術表現方式。
二人轉演員在進入一丑一旦形象的同時,就進入了一丑一旦迷狂舞的情境,這類似于“跳大神”中鬼魂附體的狀態:沒有了薩滿表演者而只有大神在說話,薩滿以一種舞蹈的儀式把大神請了來,以各種方式布置“大神”出場的“場”——情境。當他進入這種情境后,才出現了神的思維、語言和活動。在這時候,大神借他附體、現形、顯靈。在這種儀式中,人神高度合一了。二人轉演員進入一丑一旦迷狂舞的情境,就是薩滿舞的這種請神的情境:面對特定的觀眾,進入特定的角色,投入一種迷狂的境界。兩個演員仿佛被一種神力所驅使歡歌浪舞地沉醉著、癡迷著、“忘我著”,創造出一種迷狂的精神。這種“神力”的迷狂的精神正是觀眾的潛意識期待。演員必須把觀眾期待的“神”給“請”出來。因而演員必須以觀眾的特定情感、特點感受、特定文化心理原型來表現,必須像“跳大神”那樣進入一種情境、一種心理、一種精神、一種氛圍、一種情緒、一種思維。在這時,演員不能露出自己,不能脫離這種情境,不能游離這個“神”之外,否則,二人轉就不能勾魂攝魄,觀眾就會覺得他沒請來“神”——實際是沒能抓取到他們心靈深處的東西,他們的生命之魂,他們的“酒神精神”,他們的潛意識愿望,沒有像“大神”替神代言那樣替他們代言。
二人轉通過“跳”使“酒神”附體從而表現迷狂的酒神精神。所謂“酒神精神”即生命的強力精神、自由精神、解放精神、迷狂精神。“酒神精神”是每個生命都具有的本能精神。然而,由于生活、道德、理性、“文明”、病痛等種種壓力,就使這種酒神精神被壓抑、束縛、禁錮了,生命精神被壓抑到潛意識中去了。人變得疲憊、麻木、隔膜、冷漠、萎靡、衰老了。但是,人的自由精神、解放精神又是需要表現的,不然人就苦不堪言,就毫無生命的樂趣。怎樣使被壓抑在潛意識中的生命自由精神得到表現呢?二人轉通過迷狂的跳舞,擺脫了日常生活意識、理性、道德等的限制,使被壓抑在潛意識中的生命自由精神表現出來。二人轉的丑旦就是通過舞蹈的迷狂而使生命的“酒神”附體,從而替觀眾表現了被壓抑在潛意識中的生命自由精神。二人轉舞蹈的迷狂性把“酒神”給請了來,創造了一種“醉”的藝術效果:演員本身被迷醉了,觀眾被迷醉了。但這醉首先還是舞蹈表現的性的迷醉。尼采說,“首先是性沖動的醉,醉的這最古老最原始的形式;同時還有一切巨大的欲望、一切強烈情緒造成的醉”。這正是二人轉不同于所有中外戲劇、戲曲的獨特之處;這正是二人轉之所以在電視以及各種娛樂方式極為普及的今天還越來越火爆的根本原因;這正是二人轉具有勾魂攝魄、令人心醉神迷的文化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