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振華
(四川外語學院國際商學院,重慶 400031)
論國際環境法的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
袁振華
(四川外語學院國際商學院,重慶 400031)
國際環境法中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因體現謀求優先發展經濟的利益訴求,獲得大部分發展中國家認同。但該原則的地位、內容一直存有爭議。隨著中國、印度等發展中大國碳排放日益增長,在后續氣候談判中如僅以發展中國家身份不參加實質減排,將面臨極大壓力。因此,探討該原則的地位以及承擔責任的依據,對于確定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應對氣候變化所應承擔的共同責任以及各自應承擔的義務,將具有重要意義。以造成全球環境退化的歷史責任作為確定責任,尤其是區別責任依據的局限性已很明顯,應以各國自身能力作為承擔責任的補充依據,強化并促成該原則的實踐品格。
共同但有區別原則;區別責任;氣候變化
國際環境法中的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由于體現發展中國家優先發展經濟的訴求和平等參與全球環境問題談判的意愿,獲得了大部分發展中國家認同。我國環境法學者對該原則作為國際環境法基本原則多持肯定態度,①持肯定態度的國內學者主要有王曦教授、金瑞林教授、蔡守秋教授、常紀文教授等。各學者具體觀點分別參見王曦.國際環境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8:94;金瑞林.環境法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517-541;蔡守秋,常紀文.國際環境法學[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86.國外學者對此則持有不同觀點。②持否定態度的國外學者主要是Christopher D Stone。具體觀點參見Christopher D Stone.Common but 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ies in International Law[J].Americ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2004,vol.98,P276-301.實踐層面,在《聯合國氣候變化公約》歷次氣候談判中,就如何確定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應對氣候變化的共同責任和各自應承擔的減排義務等問題,各國仍然未能取得實質性進展。2010年12月舉行的墨西哥坎昆《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16次締約方會議上,也未能就《京都議定書》第二承諾期的減排目標達成協議,僅僅做出了確保第一承諾期和第二承諾期間不會出現空檔的保證,從而將碳減排這個氣候談判“最難啃的骨頭”留給了2011年南非德班會議。因此,坎昆會議最大的勝利或許就是體現“共同但有區別原則”的雙軌談判原則被保留下來[1]。但這只能挽救全球氣候談判,并不能挽救全球氣候。如果不能明確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中承擔責任的依據,確定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在氣候變化應對中各自擔負的義務,應對氣候變化以及解決國際環境問題將難以取得實質進展。因此,確定該原則的地位、責任確定依據,具有重要的理論與實踐意義。
對于共同但有區別原則的提出與發展,許多學者已經進行論述。③對此進行論述的學者有楊興、邊永民、陳懿等。各學者具體論述分別參見楊興.試論國際環境法的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J].時代法學,2003(1):85-95;邊永民.論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在國際環境法中的地位[J].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4):9-10;陳懿.論氣候變化國際立法對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的發展與挑戰[J].山東社會科學,2009(6):128-129.但對于該原則是否成為國際環境法基本原則,仍存在爭議。除《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及《京都議定書》外,明確規定該原則的國際條約為數不多,所涉及的環境保護領域也較有限。諸多國際環境條約并未明確規定該原則,僅存在有類似意蘊的規定,如1992年通過的《生物多樣性公約》第20條規定:“發達國家應提供新的額外的資金,以使發展中國家締約國能夠支付他們因執行那些履行本公約義務的措施而承擔的全部增加費用”,“發展中國家締約國有效履行其根據公約做出的承諾將取決于發達國家締約國有效履行其根據公約就財政資源和技術轉讓做出的承諾,并將充分顧及經濟和社會發展以及消除貧困是發展中國家締約國的最優先事項這一事實”。又如《關于消耗臭氧層物質的蒙特利爾議定書》為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締約國規定了不同義務,允許發展中國家締約國暫緩10年履行議定書義務,并要求發達國家締約國向發展中國家締約國轉讓最佳的、無害環境的替代品和相關技術[2]。但如果將這些發達國家給予發展中國家特殊待遇的規定統統等同于共同但有區別責任的表現,則無疑將削弱該原則獨立存在的意義。
因此,可以認為,因《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京都議定書》與《關于持久性有機污染物的斯德哥爾摩公約》的明確規定,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在應對氣候變化以及持久性有機污染物領域,可成為適用于締約國之間的法律原則,而要判斷其是否也適用于國際環境保護的其他領域,則需要考察該原則是否構成國際習慣。依國際法傳統理論,國際習慣包括慣例,即屬于各國重復的類似行為,同時,還應形成法律確信,即各國普遍認為此等重復的類似行為具有法律約束力[3]。綜觀共同但有區別原則在國際環境保護領域的實踐,很難得出該原則已經成為各國重復的類似行為的結論,更不能認為其在國際環境保護各領域已經形成法律確信。即使是明確規定該原則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以及《京都議定書》,實施情況也不盡如人意,本應在2009年哥本哈根大會上確定的發達國家在《京都議定書》第二承諾期(2012—2020年)的減排目標,直到坎昆會議的結束,都未能以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協議形式固定下來。可見,盡管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得到大多數發展中國家支持,但很難認定各國都將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確認為習慣法規則。究其原因,除了其中包含各國利益博弈因素外,還在于該原則內容、依據尚有諸多不確定之處,這直接影響了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的實踐效果。
《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宣言》以及《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對共同但有區別責任有所表述,①《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宣言》序言以及《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序言、第3條、第4條。其中最具爭議之處在于“有區別的責任”部分。對此,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一直存在分歧。在以往的全球氣候談判中,發達國家強調共同責任,認為發展中國家不承擔溫室氣體減排義務的制度安排存在缺陷[4],希望所有國家共同承擔環境保護責任;而發展中國家強調歷史責任,認為發達國家應對全球環境退化承擔主要責任,要求發達國家為以往工業化進程中造成的環境污染承擔責任,明確做出相應減排承諾,并落實在資金安排、技術支持方面給予的承諾。如果僅僅以歷史上的“過錯”作為確定有區別責任的依據,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間將很難在應對氣候危機問題上達成一致,可以預見的是,2011年南非德班會議的談判將異常艱巨。因此,在歷史責任以外,尋求其他依據來確定國家承擔的區別責任,直接關系到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在應對氣候變化中所承擔的具體義務能否實現實質公平,對各國履行氣候談判的實踐更有重要意義。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全球環境退化主要是由發達國家造成的。發達國家在其工業化進程中長期過度消耗地球環境資源,造成嚴重的環境破壞和污染。直至今天,雖然一些發達國家已經動用先進的技術和雄厚的資金治理本國環境,并取得一定效果,但過去一百年間,占人口20%的工業化國家對全球碳排放量的63%負有責任[5]。不過,正處于工業化進程中的發展中國家,由于缺乏技術與資金,正引發環境的進一步惡化。據估計,1990至2020年全世界排放的溫室氣體中,發展中國家將占75%[4]。“發展中國家擁有世界4/5的人口,遼闊的土地,廣大的尚未工業化的地區,它們引起環境損害的潛力是巨大的”[6]。
對于發展中國家是否也應該為現在以及將來的污染行為負責,《京都議定書》以一種極端的方式貫徹了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發達國家承擔義務,發展中國家不承擔義務[7],這種安排從一開始就受到發達國家抵制,實施并不順利。隨著發展中國家經濟的迅速發展,其溫室氣體排放量也在急劇增加。尤其是我國,已經在2010年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溫室氣體排放國[8]。可以預見,在后續氣候談判中,發達國家以及部分環境脆弱、易受氣候變化影響的發展中國家會要求中國、印度等發展中大國明確做出減排承諾。如果只強調發達國家的歷史“過錯”,堅持以發展中國家身份只承擔自主減緩的責任,已經加入溫室氣體排放大國行列的發展中國家將承受巨大壓力。
《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3條中明確規定:“各締約方應當在公平的基礎上,并根據他們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和各自的能力,為人類當代和后代的利益保護氣候系統”;《關于持久性有機污染物的斯德哥爾摩公約》的序言也規定,“注意到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各自的能力以及《關于環境與發展的里約宣言》之原則七中確立的各國所負有的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要求發達國家締約國應根據自身能力向發展中國家締約國和經濟轉型國家締約國提供技術援助和資金支持。這些規定似乎暗含確定承擔區別責任的另一標準,即各國自身的能力。僅以歷史責任作為確定區別責任的標準的局限性日漸明顯,尤其容易遭到發達國家抵制。如將各國擁有的資金和技術能力作為確定承擔區別責任的補充依據,不失為區別責任新的實現路徑。如前所述,在明確規定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的國際環境公約中,不僅要求各締約國依據共同但有區別責任應對氣候變化以及其他全球環境問題,也指出各締約國履行其環境義務應根據其自身能力。對于發達國家而言,承擔責任的依據就是其掌握的先進技術和雄厚資金,這恰恰與各締約國各自的能力相對應。各自的能力成為確定區分責任的補充依據,意義在于:
第一,有助于落實和促成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提供應對氣候變化所需資金和技術。從20世紀90年代起,雖然一些發達國家在對發展中國家提供環境治理技術、資金和經驗方面有所行動,但發展中國家環境總體上仍趨于惡化,原因之一就在于缺乏完善穩定的環境治理技術轉移和資金安排機制。時至近日,即使是不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哥本哈根協議,對于資金支持和技術轉移問題仍語焉不詳,發達國家雖然做出不遲于2020年每年提供1 000億美元的承諾,卻未明確各發達國家的出資份額以及資金來源,在技術轉讓方面,發達國家依然強調知識產權保護問題,拒絕無償或低價提供相關技術[9]。在坎昆會議上,雖然增加了有關資金和技術安排的規定,如到2012年,工業化國家將提供300億美元的快速啟動資金來支持發展中國家的氣候行動,并建立新的"坎昆適應框架",通過增加資金和技術支持幫助發展中國家更好地規劃和實施適應項目[10],但資金來源、出資方式、受益國分配等諸多問題仍未解決。以各自能力作為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提供環境技術與資金的責任依據,既符合國際環境法文件的文義規定,且更具評估測算的基礎和可操作性,有利于落實資金和技術的來源,也有助于發展中國家接受資金和技術援助,迅速提高自身應對氣候變化能力。
第二,有助于以發達國家更易接受的方式拓寬區別責任的實踐方式和履行時間。應對氣候變化是所有國家的共同責任,但發達國家因擁有更雄厚的資金與技術實力,加之其以往的歷史責任,不僅應率先應對氣候變化,而且應向發展中國家提供技術和資金方面的援助。“發展中國家有效履行公約承諾的程度,取決于發達國家對其資金和技術轉讓承諾的有效履行”,①《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7條。這正好體現了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承擔區別責任的時間順序。承擔有區別的責任,發達國家應首先采取措施,除履行發達國家相應的減排等義務以外,還應向發展中國家提供技術和資金。對此,不同于《京都議定書》單純強調發達國家承擔區別責任的做法,《關于持久性有機污染物的斯德哥爾摩公約》在承認發展中國家在履行公約義務方面的能力不足的同時,明確要求發展中國家也要與發達國家履行相同的控制有機污染物污染的義務,發達國家的區別責任則體現在它們應該向發展中國家提供技術和資金方面。①具體內容參見《關于持久性有機污染物的斯德哥爾摩公約》官方網站。(Stockholm Convention on Persistent Organic Pollutants[EB/OL].[2011-1-25].www.pops.int/reports/StatusofRatifications.aspx)基于此,該公約得到了包括發達國家在內的大多數成員方支持,避免了《京都議定書》責任承擔機制實施不順造成的尷尬。
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在應對全球氣候變化的國際法律文件中得以明確,目前也主要適用于該領域。不過,《京都議定書》減排責任承擔機制亟待完善,隨著第二承諾期談判的展開,新的溫室氣體排放機制將很難遵循現有安排。對于中印等已成為溫室氣體排放大國的發展中國家而言,如僅憑發展中國家身份拒絕實質性減排,勢必遭到發達國家和部分發展中國家的反對。不過,該原則內容的諸多不確定恰恰也為其適用提供了空間,發達國家并不會拋棄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而是盡力淡化該原則,使之逐漸演變為類似于發達國家在國際貿易領域給予發展中國家的優惠待遇,而且極有可能為提供此種待遇附加條件。如果依照各自能力作為承擔區別責任的標準,中國、印度等發展中國家也應承擔減排義務,不過,在做出減排承諾同時,可以主張自身能力不足,從而要求獲得發達國家在資金和技術上的援助,并將這種援助具體化,使之成為可操作的、具有法律約束力的責任。
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尚沒有發展為國際習慣法,但在已經明確規定該原則的國際環境條約中,如果能以各自能力為補充標準,確定區別責任,可以賦予發展中國家要求發達國家履行區別責任的權利,有助于其獲得確定的資金和技術支持。而在其他環境保護領域,該原則至少可以作為軟法,有助于發展中國家參與環境領域談判與合作,主張并維護自身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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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廣州日報.坎昆氣候大會閉幕發布《坎昆協議》[EB/OL].[2010-12-12].http://www.weather.com.cn/climate/qhbhyw/12/1216977.shtml.
Abstract:Incorporating the claims for taking developing economy as the priority,the Principle of Common but 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y(hereinafter called CBDR),though remains controversial on its nature and content,it has been widely recognized by the majority of developing countries.Owing to sharply increase in carbon emission,developing countries such as China and India will find it difficult to resist great pressure if they attempt to continue rejecting the obligation of voluntary reduction of emission only under the cover of the character as developing countries.Therefore,it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to analyze and clarify the nature and content of CBDR for allocating respective obligations among countries in jointly dealing with the global climate change.Only to impose obligations on developed countries owing to their historical faults is hard to obtain universe recognition,to enhance better the practicality of CBDR,respective capacity of countries shall be taken as an important criteron when allocating obligations among countries.
Key words:principle of common but 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y;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y;climate change
On the Principle of Common but 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y in International Environmental Law
YUAN Zhen-hua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Business,Sichuan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Chongqing 400031,China)
D996.9
A
1674-8425(2011)11-0076-04
2011-04-09
袁振華(1974—),男,重慶人,博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環境與資源保護法。
(責任編輯 王烈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