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雨文

金華越想越恨,先前還以為她爹一派胡言。她爹丟一只鵝,她罵他是笨蛋窩囊廢,自己同樣丟,怎么說呢?
瞧她爹狼狽不堪拎一只鵝,從魯鎮市場回家,聽他窩窩囊囊一番傾訴,金華心里更加鄙視仇恨爹。
金華恨她爹有道理,首先她剛生下來,她爹嫌是女娃,讓她媽生二胎,就是如今上高中的小弟金俊。有小弟后,她爹寵愛無比,處處顯得偏愛,令她氣惱,比如平常多給金俊煮一兩個雞蛋,多買一件衣服,不過是小事,能很快忘記。再說金俊挺懂事,相當可愛,金華恨不起來。自己原本念書很好,成績在班上向來數一數二,受到班主任校長多次夸獎,預言能考上大學,當然也是她的夢想。讀到高二,她爹不要她念了,因為家里收入有限,無法供應她讀書,尤其她弟成績更好,幾乎每次都是全班第一。別人祝賀她爹,她爹哭喪著臉,沒一絲笑。兩個兒女念書是一筆不小開支,她爹不懂半點手藝技術,就會種莊稼賣力氣,收入不夠兩娃娃念書。想來想去,只好狠狠心,叫女兒別上學了。金華哭得極傷心,改變不了事實。她爹可憐巴巴央求她替他考慮一下。金華明白,自她媽生病后,家里要錢沒錢,家務事沒人干。她爹忙了外面,忙家里,實在無奈。她不幫家里,哪個幫。她弟太小,不能干任何事,只好委屈她了,誰叫她是老大。雖說明白前因后果,還是難過好久才平靜,她有充分理由恨她爹。今天的恨與鵝有關。
自金華認定無法念書,就老老實實在家干各種活路,除洗衣服做飯打掃院內,也挑水煮豬食,至于莊稼活路——割谷掰玉米挖紅苕花生,播種除草,統統干,和別的農村姑娘沒兩樣,她還利用空閑養一群鵝。
年初金華騎自行車到近旁魯鎮,賣兩袋吃不完的玉米,打算上綜合市場買一雙干活穿的軍用綠膠鞋,是對付下雨天路上泥濘的鞋。她路過雞崽市場,看到許多雞販子擺開扁平圓籠子,里面全是毛茸茸的小雞,跑來跑去,十分可愛。一些農婦圍住詢問觀看,有人開始買了,一個一個捉住,放進背簍里;也有賣鴨崽的,小鴨揚著金黃大扁嘴,嘎嘎叫,一對大腳丫噼噼叭叭顛來顛去,一雙亮晶晶眼睛顯得機靈淘氣,都沒吸引住金華。她搖了頭,走開了。到賣小鵝的筐子前,被深深打動了。這些鵝崽顯然剛出世一禮拜,渾身絨毛,淡黃干凈橢圓形身體,似一只小船,惹人喜愛。它們搖搖擺擺走路的憨態,逗得金華直笑。她不由蹲下身問價錢,黑瘦中年漢子回答:“四元一只,隨便挑。”金華覺得不貴,先前不買小雞小鴨,是因這些家禽光吃糧食不吃草,另外價錢貴,一只小雞二兩重,賣二元五,一只鵝崽半斤以上,賣四元,當然便宜一些,于是決定買小鵝。她掏出口袋里的錢一數,正好六十元,迅速捧起十五只最活潑的小鵝,裝進背簍,推上自行車,出了市場,騎上車,興沖沖回家,連膠鞋也不買了。
一進家門,金華說了買鵝崽的事,父母沒吭聲。如今女兒是家里家外一手抓,多數事她說了算,父母一般不反對。買鵝崽一樣,去年養的家禽有的殺了,有的賣了,有的不下蛋,送給別人,總之大部分淘汰,得養一批新的。
金華家門前有一片開闊河灘,長不少經冬不死的綠草。春天到來,草長得更加茂盛,十五只小鵝就放在河灘上自由奔跑,看守任務由她媽承擔。老太婆每天揮著一根細長棍子,趕著鵝群,走出家門,順一條小路進入河灘,任它們嬉戲吃草臥下休息,無須費力。老太婆拎一小板凳,坐在地勢較高處,曬著太陽,盯住鵝群走向,要么打盹,要么和旁邊路過熟人說話閑扯,直到中午肚子餓了,慢騰騰回家,吃過飯,仍舊趕小鵝出發,同樣到河灘。活像領一大幫孫子游玩。老太婆體弱多病,干不了啥,榮任鵝司令她相當知足,臉上皺紋泛著慈祥笑容就是證明。一天又一天,除下雨,差不多每天出去,這些小鵝十分健康壯實,逐漸長大。一只鵝愛搶吃狗槽里的剩飯,被惱怒不堪的看家狗一口咬住腦袋,不到三分鐘便死了。剩下十四只,四個月后成了肥胖大鵝,走路更加笨拙,但昂首挺胸。它們之間出現區別,能分出公母。母鵝留下生蛋,為得到種蛋,得留一只大公鵝。種蛋比普通蛋貴一些,每個最貴能賣八元,最便宜是兩元。交給孵房孵小鵝,蛋里有鵝崽才付錢,若沒有,是寡蛋,不能作數,便退回來。寡蛋有些變質,不會浪費,同樣能吃。鎮上一些高血壓病人喜歡買這種蛋吃,說是不會提升血壓,給的價錢不低,所以養育種蛋是不容置疑的選擇。她家的公鵝一共五只。一只在金華爹生日時宰殺,大公鵝剁成小塊,裝滿一飯盆,堆得冒了尖;另一只在弟弟念書放假回來,為補他身體也殺了,燉一鍋,大吃一通。還有一只受了傷,體型較小,同時病歪歪的,不必急于處理。剩下的兩只公鵝長得高大雄壯,常高揚長脖子,輕蔑注視每個來者。公鵝真厲害,竟然和看家狗斗。公鵝低下頭,沖過去,伸出硬嘴殼,猛啄狗屁股。看家狗不敢戀戰,尖叫一聲,夾尾巴狂奔而去。對付那頭大母豬自有一套,它們老搶豬槽里的食物吃。老母豬嘴大,速度快,風卷殘云一般吃光金華倒的食物。公鵝一頭扎過去,爭先恐后吞食,看了老母豬大模大樣舔吃殘剩部分,公鵝惱了,弓起長脖,張開黃色長嘴,夾住老母豬嘴角向上翹的邊緣,狠命拖拽幾下。老母豬痛得叫喚,不愿輕易放棄自己的食物。公鵝發起更猛攻擊,夾住老母豬大耳朵邊緣,撕扯兩次。這是敏感部位,其痛可想而知,老母豬驚叫一聲,連忙縮到圈內一角,不滿地吧噠嘴,無膽再來。趕走老母豬,公鵝快樂大吃,直到長脖子膨脹許多,塞不下為止。公鵝收拾雞們是小菜一碟,它們對膽敢和自己搶吃玉米粒的母雞總是毫不客氣,邁上一步,突然張開大嘴,咬住母雞尾巴不松。母雞驚慌失措,拍打翅膀,雙腳亂蹬,想逃走,可邁不出半步。公鵝瞇著眼,仿佛打盹,一動不動,似乎感不到任何力量。看著母雞掙扎撲騰,活像進行一場懸殊的拔河比賽。公鵝穩操勝券,它清楚知道,憑母雞一點可憐力,休想拖動自己一寸,最后一松嘴,母雞得救,狼狽逃躥,尾巴凌亂殘缺,掉好幾根羽毛。公鵝高揚脖子,傲慢大叫幾聲,展示勝利者姿態。后來公鵝們開始相互打架,為爭奪情人而決一勝負,最強公鵝拼命用嘴去啄戳對方任何部位,同時展開巨大翅膀,以鈍刀般有力的翅膀邊緣砍擊對手,直到同伴徹底敗下陣來。一天有好些次斗,公鵝多了,這只與那只,那只與另一只,一次又一次,公鵝高亢吶喊聲,撲擊翅膀聲吵得人不安寧。夜里公鵝同樣斗個不停,相當激烈,往往失敗者羽毛雜亂,沾不少血跡,身上留下累累傷痕,慘不忍睹,影響鵝們生長。為化解糾紛,使鵝群平靜,不再吵得人無法休息,金華決定賣掉兩只多余好斗公鵝。由于她忙于給出土不久的玉米拔草施肥,自然沒空,她爹去了。
早晨天剛亮,金華首先端出一瓢玉米粒,倒在破盆里,任公鵝啄食。她煮好飯,吃完后,捉住脖子脹鼓了的公鵝,揪幾根噴水干燥稻草,擰成一根繩,結結實實捆住雙腳。公鵝對女主人約束自己行動,很氣惱,先是拼命嘎嘎叫,一邊猛烈扇翅,末了伸嘴啄人,啄金華膀子,但沒用,膀子粗大渾圓,夾不住肉,只能咬住襯衣,奮力扯幾下。金華不理睬,繼續干,捆好一只,又捆下一只,塞進簍里。她爹背著,匆匆出發。她弟上學需學費,家里錢不夠,正好賣兩只鵝添補。
金華滿以為要不了兩小時,她爹會喜氣洋洋歸來,手里是賣鵝的幾十元。聽說近來鵝價相當高,買的人特別多,十分走俏。沒想到,她滿滿背一簍青草回家,打算丟給饑腸轆轆的鵝們,卻碰上她爹狼狽回來,手里拎一只鵝,有些意外,以為今天市場鵝太多,她爹沒賣完,才別扭不自在。運氣真不好,如此好的公鵝,沒人愿買,不過回來未免太早。她上前問一句:“怎么剩一只沒賣掉。”
“別說了,媽的,簡直大白天搶人,沒王法了。”她爹氣急敗壞,不顧一切吼出來。
“到底咋回事?”金華覺得莫明其妙。
“羞死人,會碰上這事。”她爹一個勁嘶啞大罵,面孔通紅。
“叫你說原因,罵管用么。”金華覺得她爹糊涂,不免有了煩意,從剛才的話里,她感到不安,一定發生啥不好的事,便沉下臉叫道。
她爹清醒過來,結結巴巴講述,聲調充滿委屈無奈:“我背著簍子上魯鎮市場,還是和以前一樣,從前門進去。趕場人太多,賣各種各樣的都有。買的人也多,在門口人群擠成一團。出去的人拼命往外擠,進去的人得費盡吃奶的勁一點一點移動。人人抱怨,卻沒法子。剛到門柱邊,看見一個挺高的年輕人伸出長手桿,探進我背簍,抓住一只鵝,拎出來,越過人頭,往一邊移。我忙問干嘛。年輕人一瞧,回答‘我想買,多少錢一斤’。我以為對方真要買,剛說三元。年輕人提著鵝,離開背簍,一揚胳膊,鵝給拋出去,落到一丈遠外的一個小伙子身邊。這小伙子早有準備,彎下腰,抓起鵝頸。我感到不妙吼道,‘你們干啥,買鵝還沒稱重量付錢就扔過去,太不像話。’那小伙子一邊后退,一邊說,‘你過來稱重量不行么。’我正要擠過去,搶回自己的鵝,前面人太多,根本無法快速沖過去。陌生小伙子拎起鵝,用力一扔,鵝往更遠的后面拋去,同樣有一個人接應,抱起鵝往人群跑。我知道這小子要逃,趕忙推開擋在前面的最后幾人,想追上去,哪知背后簍子被一雙手死死拉住,扭頭一瞅,另一個年輕人的手探進背簍,抓住剩下的鵝。一見我發現他舉動,狗雜種聲稱,我買我買!買個屁,眼看第一只鵝要被人搶走,哪有心思賣,再不追就晚了。我一把抓住鵝腳,想拽過來。狗雜種捏住鵝頸不松,連忙說,‘我買,你賣啥價,’我大喊不賣,狠命一拉。這小子就是不松手,不滿叫道,‘既然賣,賣給哪個都一樣,我出價公道。’我又一次拽鵝,痛得鵝嘎嘎叫。狗雜種抓不住,只好放棄了。我擠出人流,發現怎么也找不到剛才第一個抓鵝的年輕人,第二個接和傳遞的小伙子同樣消失。至于第三個抱走鵝的人更是找不見,鵝沒了蹤影,跑到哪兒去了,我四處尋找,跑得滿頭大汗,沒找上。旁邊一人小聲說,‘從前面跑了!’我急忙向圍墻邊巷道望,有個人影拼命向前跑,趕緊去追,沒邁十步,那人拐進岔道不見了。我沖過去,找好久,不見那畜生,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咋辦好,老天爺,辛辛苦苦養的鵝就這樣給搶走了,沒付一分錢,一幫喪盡天良的畜生,不得好死。我怕這些人搶了剩下的鵝,不敢賣了,便拎回家。”
金華冷冷瞅著她爹像老太婆嘮嘮叨叨咒罵連天咬牙切齒,心里生出極端鄙夷,連賣鵝的小事都辦不好,還算一個男人,真沒出息。如今家中哪一樣不是自己動手安排,搞得井井有條。她爹呢,一直躲在一邊清閑,不擔當家主責任,向來窩囊,沒一次辦事高明利索。全村男人數他沒男子漢氣息,無人尊敬。有時金華為自己生在這家庭難過,因為家中缺一個主心骨男人。她不得不做了男人干的事,事事要經自己的手,成了遠近聞名的強姑娘。真難想象,將來離開后,這家會怎樣,她不可能不嫁人。金華的能干潑辣博得許多人稱贊,主動上門做媒的不少,考慮到兄弟沒考上大學,家離不開她,便拒絕了。
金華沖她爹茫然失措蒼老發黑的面孔瞪一眼,從牙縫迸出幾個字,包含極大輕視:“瞧瞧你,辦過一次滿意的事么?不中用!今天出門,我反復叫你小心,怎么小心的?賣兩只鵝就丟一只,多賣幾只,恐怕要被人搶光。”
“沒想到在大門口碰上這伙人聯合搞整我,更不料最后一個年輕人也是他們同伙,故意拎背簍剩下的鵝,口稱要買,抓住鵝不放,其實是拖延時間,好讓同伙逃跑,叫我追不上。”她爹慌忙辯解,“近幾天,倒霉的人不止我一個,上當人挺多。若知道這伙人如此干,我一手拎一只鵝,他們休想得手。”
事后才聰明,晚啦!金華不客氣訓斥:“一輩子辦不了一件事。”
過一分鐘,金華走出來,身上換一件干凈衣服,推出家中唯一的自行車,拎起地上的公鵝,丟進背簍,掛上自行車后座,然后往外走。
“去哪兒?”她爹愣著眼,一副不解樣。
“賣鵝。”金華沒好氣地答道。
“別去了,那伙人肯定還在市場盤旋,你去了,說不定同樣搶走這只鵝。”她爹慌忙提醒,“單身一人斗不過他們,這伙人太多太兇。”
“我倒要見識見識他們多厲害,像不像你講的那樣。”金華氣鼓鼓地說:“別以為自己沒用,別人也如此。”
像遭受槍刺,她爹漲紅臉,不服氣地喊:“好些能人都上當呢。你根本弄不清有幾人,在哪兒,用啥法搶你。”
金華不信,推著自行車繼續走。
她爹見攔不住女兒,添一句:“現在去恐怕晚了吧。”
“騎自行車去,還行。”金華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開口,走出院子,來到竹林邊大路上。她翻身騎上車,猛蹬幾下,輪子飛快滾動,向魯鎮市場奔去,心里依然氣惱。搶走她辛辛苦苦養大鵝的人大白天膽大妄為,肯定是看她爹一副猥猥瑣瑣沒出息樣,存心欺軟。過一天,她弟從校回家,臨走得帶足學費,不賣鵝,錢從哪兒來?
金華從一塊塊不同莊稼邊晃過,不少枝葉茂盛的大小樹在兩個輪子急速轉動中一閃而過,路上有放牛老婦,奔跑娃娃,還有從市場回來的人,相互打招呼。她一聲不吭,一個勁蹬自行車。自行車好比受到鞭催的馬兒,拼命往前跑,太陽升得不算高,大約十一點左右。她怕去晚了,趕場人太少,公鵝賣不上一個好價錢,心急火燎趕路。有幾個熟人沖她打招呼,也沒聽見。
大路好比一個快速移動的輸送帶,金華拐彎上坡下坡,從一戶戶人家面前沖過,最后躥下一道又陡又長的坡,來到魯鎮中心地帶,虧得她從小熟練騎車,沒碰著一人。金華興沖沖趕到綜合市場大門口,已沒她爹所說的擁擠喧鬧,出來的人稍比進去的人多一些,換句話,趕場高潮開始化解。
金華進去,仔細瞅瞅,放心了。市場里還有好些雞鴨鵝等人買,一些穿著體面的人來來往往,一邊掃視雞鴨鵝,一邊詢問價格。賣家回答,五六句話過后,若價格雙方滿意,就拎起雞鴨稱重量,認真算賬付錢;若不滿意,賣家嘟著嘴不作聲不動彈買家不高興地離開。金華看到近處一個老頭賣完雞,打算回家,恰好留下一個空位置,立刻敏捷地推過自行車,占據地盤,取出簍里公鵝,放在地上。她自信自己養的公鵝最好,進來的人很容易望見公鵝,被買走的可能性挺大。當然她要高度防備她爹說的不法之徒,將公鵝擱在兩腳之間,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哪個都休想輕易搶走。剛入市場大門,也曾提防不聲不響抓鵝的小伙子,事實根本沒她爸所說的不法之徒。要么那些人走了,要么是爸不小心弄丟,為開脫自己,故意說別人搶走。過一陣,實在沒瞅到任何可疑人員,精神漸漸松弛下來。
說金華所呆位置好,容易招人注意,一點不錯。而她養的公鵝更好。它長一個大腦袋,長長的紅嘴巴,一雙灰藍眼睛和外國人相似,額頭高高隆出鴿子蛋大的包,彎彎脖子相當長,富有曲線美,身體碩大渾圓,覆蓋一層厚厚白羽毛,猶如一個雪球,體重在十斤左右。這種鵝肉用來燉,非常好吃,肉多肥嫩,正是許多人買的原因。公鵝經過一次風險,歹徒捏住它脖子狠命拖時,不得不啄此人兩下。現在公鵝完全平靜安詳,與主人偎依,好奇地瞅著過往行人,不時叫一聲,因為雙腳被捆痛了。它的體型和叫聲引起了人注意。首先一個老頭走來,不聲不響拎起公鵝,另一手摸公鵝胸脯和脖子。老頭是買賣行家,知道賣家禽的人喜歡拼命往雞鴨鵝嘴灌許多食物,增加重量,好賺錢。他感到公鵝肚中食物不太多,重新掂量一下,體重合自己意,開口問價。金華一邊盯住對方的手,一邊回答:“三元。”老頭聽了,面皮松弛下來,表情不滿意,沒說啥,放下公鵝,搖搖擺擺走了,猶如一只老公鵝。接下來是位中年婦女,她打聽價格,沒反對,一拎公鵝,頓時驚叫:“好重,至少八九斤吧,兩人咋能吃完,不買不買。”另一個是老太婆,非常吝嗇老練,她總趁市場高潮過去前來,以便宜價買不少好東西。她到公鵝前,打量幾眼,哆哆嗦嗦狠砍價格:“給二元三一斤。”金華想也沒想拒絕了。老太婆蹣跚艱難地走了。一個小伙子領著嬌氣女友問價,起初她略略緊張,擔心年輕人懷不軌之心,一瞧小伙子后面有一個時髦女郎,顯然是恩愛一對,便放心了,哪有帶心愛女友搶劫的小伙子。小伙子對公鵝很感興趣,拎起來,認為挺合適,價格不貴。過去他一直喜歡吃鵝肉。哪知身后女友反對:“鵝毛多,不好拔,弄到燙毛店要花錢,鵝的脖子太長,全是骨頭,難吃極了。”一席話說得小伙子啞口無言,只好依從,于是丟下公鵝,兩人手拉手走了。金華對自以為是的女郎輕蔑地瞪了一眼。
臨近假期結束時,為了避免節后綜合癥,應多喝清淡的雜糧粥,多吃燉煮焯拌的蔬菜,主食、肉類應適量減少,不吃或少吃零食,讓胃腸和肝腎等器官得到充分休息。當然,還要及時調整生物鐘,保持早睡早起、適量運動的好習慣,以便新年伊始可以迅速地投入到學習和工作中。
這樣來一批又一批人,總為各種原因,察看公鵝一陣,最終沒買成。直到身邊的老太婆賣了自己的五只麻鴨,金華還和公鵝呆在一起。老太婆離開后留下一個空缺,一個閑著沒事的年輕人登上石臺,蹲下來,嗑著手中的瓜子,還哼著啥,腦袋晃來晃去,好自在,眼睛不住東張西望瞧過往行人,仿佛悶得發慌。金華對這種人本能的討厭,因為一副吊兒郎當好吃懶做樣。世上這種人不少。她沒想過此人為啥到這兒,想干啥,自然沒提防。他與她之間是金華的自行車,既是保護欄,也是障礙。小伙子的手沒那么長,很難伸過來。她的腿更是公鵝的天然保護層。金華不把他放在心上,繼續等待買主前來。
蹲在自行車旁的小伙子似乎呆厭了,懶洋洋站起來,打算跳下石臺離開。不過他直起腰時,腦袋側過去,向左邊一個大模大樣走來的年輕人丟個眼色,再沖金華努努嘴。這個穿白襯衣的年輕人注視一下金華膝下的公鵝,點點頭,馬上沖身后另一個穿褐色背心的小伙子示意,對方明白了,當場靠近。一連串聯絡在不足一分鐘內完成,金華毫無覺察,也沒提防。她望向大門口,盼望買主到來,再過二十分鐘賣不出去,只好拎鵝回家。
嗑瓜子的小伙子咚一聲跳下來,右腿有意無意撞了自行車頭部。自行車搖晃一下,慢慢向大門口倒去,砰一聲,砸擊地面,平躺在過道上,堵住行人去路。金華聽到聲音,以為對方會表示歉意,自覺扶起自行車,哪知對方沒反應,便不滿地瞪小伙子一眼,叫道:“干啥呀,走路不長眼睛么?”
“別發火,不小心嘛。”這家伙大咧咧掏出一盒煙,抖出一支,叼上嘴唇,慢悠悠走出大門,不見了。看著自行車擋住好幾個行人過往,金華盡管滿肚子不高興,仍不得不站起來,抬起右腳,越過公鵝,向前跨一步,落到地面。公鵝失去保護,暴露在主人身后。金華沒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彎下腰,右手抓住自行車座位,左手捏住前后輪之間的橫杠,向上用力,自行車慢慢立起來,還沒真正直立。她感到自己左腳邊被啥東西撞一下,警惕地停止往起扶自行車,急忙扭過頭,向后掃一眼,頓時驚駭一跳,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原來早候在金華右邊穿白襯衣的小伙子一見對方去扶倒下的自行車,飛快上前,探下身,伸出左手,抓住公鵝脖子,把公鵝從金華腳邊拖出去。公鵝一驚,扇動翅膀掙扎,其中左翅尖撞了金華的右腳后跟。金華立刻回過頭,瞧見一個陌生小伙子拎著公鵝,拖出一尺,立即慌了,松開扶自行車的手。自行車再次倒下,撞得水泥地面砰一聲響。她迅速側過身,伸出雙手,撲向自己的公鵝,可惜晚一步,穿白襯衣的小伙子一點不慌張,拎起公鵝輕輕一晃,猛地拋出去。公鵝如兒童游戲中的沙包,越過一丈遠的空間距離,落到一個同伴腳邊。穿褐色背心的壯實小伙子像一只饑餓已久的狼,立刻張開大嘴,探出雙手,在公鵝著地一瞬間抓住公鵝翅膀,提上二尺,摟在胸前,同時撒開腿,往身后一個巷道深處跑去。金華邁上一步,撲一個空,兩手指尖與公鵝相距最短時,不及五寸。在她跨第二步,想縮短與公鵝距離,公鵝脫離小伙子的手,落到另一地方,被接應的小伙子抱走,顯然追不上,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她緊緊抓住逃開一步的年輕人,惱怒叫道:“還我鵝來。”
“跟我有什么關系,”無恥之徒分辯,“是那人抱走你的鵝。”
金華氣得胸脯急促起伏:“你們是一伙,反正我親眼看見,是你拿走我的鵝。”
小伙子仗著自己身強力壯,一點不把丫頭放在心上:“叫別人說說,我啥時拿你的鵝,別誣賴我。”四周無一人吭聲。
“休想跑。”金華揪住對方胳膊不放,“你不扔給那人,那人會抱走么?”金華理直氣壯,“這么多人看見,別想狡辯。”
“放開手,我給你拿回鵝行了吧。”年輕人作出一副老實認錯樣,“是我剛才不對。”
“莫想騙我。”金華識破對方詭計,冷笑著,“一松手,你想溜掉,沒那么容易。”
“一個女人大白天纏著一個小伙子,也好意思?”年輕人變得厚顏無恥。他掰開金華一只手,這只手摸一個地方抓住,再掰再換,雙方累得氣喘吁吁。金華仍牢牢扭住小伙子。雖說力量比對方遜一籌,憑頑強意志,抗住無賴百般掙扎,使他不能逃脫。
“你不要臉,偷我的鵝。”金華面無懼色。
“我根本沒拿你的鵝,憑啥還?”年輕人更加蠻不講理,眼冒兇光。
金華知道在大白天綜合市場里,對方不敢怎樣自己,所以勇敢地揪住歹徒不放,如一只弱小韌性的牛虻,牢牢叮住一頭野牛。任它瘋狂亂跳,也不放松。小伙子弄得精疲力盡,無法掙脫。她咬緊牙關,拖住歹徒,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王八蛋得逞。
雙方正在拉扯,金華猛聽到身后自行車一點響聲,一扭頭,天啦!那個蹲在石臺上嗑瓜子的年輕人不知何時折回來,大模大樣提起地上的自行車,拍打座位上的灰塵,打算往外推,金華急了,忙瞪眼叫:“你干啥?”
“借用一會兒還你。”小伙子漫不經心回答。
“不借。”金華高聲拒絕。
“別小氣嘛。”年輕人開始推車。
金華連聲喊:“你怎么還推我的車。”
趁她專心對付推自行車的年輕人,穿白襯衣的小伙子陡地一掙扎,擺脫金華雙手,扭頭就跑。姑娘急忙去抓,結果僅揪住襯衣下擺一角,死死不松。小伙子逼急了,狠命一躥,嘩一聲,撕下巴掌大一片薄布。小伙子顧不上這些,拼命向前跑,像一條大魚受了漁人投出的魚叉重擊,仍負傷逃走。金華正要打算去追。眼角瞟見那個無恥之徒大搖大擺推著自行車,走向大門口,一旦出去,休想找上。她猶豫了,自行車的價值超過公鵝,是家中重要出門辦事工具,根本離不開。她迅速作出決定,奪回自行車,便沖過去,抓住自行車后座不放,尖叫:“憑啥推走我的自行車?”
“不是借一下么。”年輕人剛騎上去,停下來,傲然說:“又不是不還。”
“說了不借,耳朵聾了。”金華氣急敗壞,幾乎失去控制。
“不借算了,鬧啥。”年輕人不以為然,松開自行車扶手上的手,慢悠悠走開了,仿佛啥事沒發生。
金華搶回自行車,再回頭,朝穿白襯衣的小伙子逃跑方向望去,根本沒一點身影。至于抱鵝的年輕人,更是看不見。整個市場仍是來來往往的行人,或買或賣,似乎沒人知道剛才一幕,也無人關心。金華確確實實損失一只大鵝,不禁氣呆半晌,回想事情的前后經過,發現嗑瓜子的年輕人兩次利用自行車作文章,是有預謀的,和搶鵝人是一伙。金華越想越恨,先前還以為她爹一派胡言。她爹丟一只鵝,她罵他是笨蛋窩囊廢,自己同樣丟,怎么說呢?真見鬼,金華是要強的人,從沒如此狼狽丟臉過,太自信了。
直到旁邊人奇怪地注視她,金華才醒悟過來,明白自己該走了,正要推車走,目光突然掃到地面一塊半月形布上,認出是那小伙子掙脫她雙手撕下的,抬起腳,狠踢一下。狗雜種,搶我的鵝,你也損毀一件襯衣,不付代價可不行。恨恨地瞪附近人一眼,蠢蛋,剛才這伙畜生搶自己,他們居然不吭一聲,任別人欺她單身一人,胡作非為,良心到哪兒去了?麻木不仁的東西,但愿這些人落同樣下場。
走出綜合市場大門,金華感到一陣辛酸,兩顆眼淚迸出來,但怕人看見笑話,趕緊伸出手,擦去了,手背濕漉漉的。眼下該干啥?似乎只能回去。怎么向父母講?她爹丟一只鵝,是毫無提防,可以原諒。自己有防備,同樣丟,還不聽爹勸,硬要來,歹徒從眼皮底下搶走鵝。為救同伴,歹徒公然演出圍魏救趙,使她徹底失敗。若不親身經歷,哪個敢相信是真的。看來金俊學費不足部分只能借了。
躊躇好一陣,她推著自行車慢慢往回走,神情懨懨,好像霜打蔫的菜苗,連騎車力氣也沒有。四周一切更是看不見。這場打擊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