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 龍
車多了,船少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水鄉人,撐船的機會也越來越少了。我很快意于這種改變。

水鄉兒女與船的關系是再親近不過了。我與船的關系甚于一般。
入小學之前,我的大部分時光是在船上渡過的。我的一位義父是漁民,他家有大小兩條船,大船是住家的,小船是捕魚的。所謂大船也就是七八米長、三四米寬,至于小船與舢板無異。我家屋后是一條大河,義父的船就拴在我家屋后的碼頭邊,夏天泊在河心納涼。很小的時候,我就學著撐船、劃槳、搖櫓,義父母是兩位極慈祥的人,一見我上船,就圍著我轉,滿足我的一切要求,耐心地指導我弄船,當然也保護我的安全。
我的老家是典型的水鄉。因此每個生產隊都有若干條船,早先是木船,一到夏天就拖上岸維修,換板、練麻、上桐油、晾曬,用工甚細。后來是水泥船,維修極方便,有個小洞,農民自己也會和點水泥抹抹。老家人積肥、賣糧、上街,甚至走遠路親戚,都是船。我的老家不興劃槳、搖櫓,駕船的工具是竹篙,駕船的方法是撐船。撐船,就是用竹篙抵著河床,用力而驅船前進。撐船雖是小技,但不掌握要領,船就會在河里打轉,尤其是遭遇旁風(從側面吹來的風)的時候,撐船就更難。俗語“靠船下篙”,說的是處理問題要靠譜,要實事求是,但本義卻是撐船的基本要求和方法。老家的男女老幼都會撐船。
我務農的時間不長,說不上是撐船的老手,但還是比較熟練的。記得高中畢業的那年冬天,我被隊長派去撐泥船。三四十年前,老家人每年冬天都罱河泥,那時候計劃分配的化肥很少,多用“綠肥”(河泥或用河泥與青草漚成的肥料,名稱是很前瞻而生態的)。那年冬天特別冷,我們雖出工很遲,但竹篙一出水就凍,用老家人的話說,篙子像鰻魚,意指篙子極滑,手抓不住,只得用稻草將篙子包起來撐。撐泥船與撐空船不同,不僅用力大,而且要掌握好方向,否則泥罱子在河底就不平不穩。那是一條五噸水泥船,船的吊幫高,掌控難度較大,由于我小時候就弄船,因而雖然是第一次撐泥船,但應付得還不錯,得到大勞力的夸獎。
第二次記憶比較深的撐船經歷,是剛工作那年的寒假。校長夫婦要回蘇州過年。那時候,要乘車外出,必須先到河口。校長夫婦年紀大了,又帶了不少東西,便與我商量,是不是找條小船送他們到河口乘車。校長是我的領導,也是我的啟蒙老師。所以,我向生產隊借來一條木船,撐著送校長夫婦去河口。那天風很大,又是頂風,竹篙也不很就手,篙子一出水,篙子上的水就呼啦啦直往袖口處涌,才出了村東頭的閘口,渾身冒汗,唯獨兩只手是冷的。就這么趕著趕著,到車站不多會,汽車就到了。折回的時候,愜意多了,坐在船梢,有心無心地用篙子點點河岸,任船順風而行,頗有“野渡無人舟自橫”的意境。
后來,離家外出求學和工作,撐船的機會少了,但與船的關系并沒有疏遠。我每次回家,爸總是早早地撐一條船到車站旁的小河邊等我,每次返回的時候,又是爸撐著船送我。前些時,陪到高郵采風的省作協副主席葉兆言一行在界首蘆葦場觀光,我又撐了一次船,距離只二三十米,博得在場的農人好評,說我的功夫不錯。但這次撐船,不是勞作,也不是生活的必須,而是從中尋找一種樂趣。
隨著農村道路的日益改善,船作為交通工具的功能越來越弱化了,也很少看到篙子的蹤影。現在回家,車子一直開到村口,原來半天的路程,半小時就搞定了,如果村子里的巷子改造一下,可直到家門口。村里的船明顯少了,即使有船,一般不再用竹篙撐,而是用掛槳機作為動力,一小時能行十五二十里,速度快多了。村里的各種車子一天天多起來,一到每年臘月底,村后的小型停車場停滿了回家過年的車子。
車多了,船少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水鄉人,撐船的機會也越來越少了。我很快意于這種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