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郭 鐵
從業者說 冷暖鄉醫
□ 本刊記者 郭 鐵
李闊的衣服總是灰蒙蒙的,和他的臉色一樣。當他走進北京市韓村河鎮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會議室時,要不是胸前那張寫有“李闊”二字的卡片,人們會覺得哪個農民走錯了病房。
李闊今年54歲,在北京市房山區潘莊村當了30多年的赤腳醫生。在他的從醫生涯中,有兩個日子是如“里程碑”般重要的時刻。
一個是1976年。一天,大隊書記喊他去參加培訓。李闊問:“啥培訓?”“咱們村要仨赤腳醫生,你去吧。”書記扔下一句話就走了。那會兒李闊才20歲不到,剛剛高中畢業,心想當個醫生也不賴,總比種地強,于是半年后,李闊成了村里的赤腳醫生。
另一個是2005年。這一天,李闊的村衛生室被政府收了上去。李闊問:“為啥?”“醫改了,你們不能當游醫了。”李闊拍拍自己的腦門兒,幾天后便到村里新建好的衛生站報了到。
找到“組織”后,李闊的生活沒有多大變化,看病、拿藥、哪有病人哪到,只是他新學會了一個詞——“編制”。“外面”的李闊比“里面”的醫生少拿了一半工資。可李闊從沒抱怨過,他慶幸自己還能被“組織”接受,要知道好多同行在醫改后就直接回家種地去了。
這之后,李闊把自己騎了十多年的二八自行車換成了電動車。每次病人來電話,他就把醫藥箱往車筐里一放,一路哼著小曲兒,幾分鐘就到了。
在村民眼里,李闊還是以前的那個“老李”,和“組織”沒有太大關系。說也奇怪,衛生站里有幾位上過衛校的高材生,可村民就認李闊。李闊說:“我就是個村民,這么多年了,在村里還是有點群眾基礎的。”
可這也忙壞了李闊,不論白天晚上,不論刮風下雨,只要手機一響,李闊的電動車就又要轉起來了。李闊的領導、潘莊衛生站站長李華勸他,“你哥哥手術剛出院,還是在家休兩天吧。”可李闊沒聽,這天早上,他要去衛生站照顧村里的翟老爺子。
翟老七十多歲,老伴兒十多年前去世,他一直輪流和幾個兒子過活。這次生病,兒子和兒媳把他扔到村衛生室就出去干活了。李華站在門口看著李闊忙里忙外,只見他一會兒給老人倒杯熱水,一會兒給老人捂捂打著點滴的右手。“我要上廁所”,老人剛想起身,就被李闊摁住了,只見他順手操起旁邊的塑料瓶子……“李闊你可真行,比親兒子都孝順。”李華有點感動,看著忙碌的李闊說。
除了給病人醫治身體上的病痛,李闊有時還要充當他們的心理醫生。幾年前,村民張新榮(化名)患有嚴重的肺氣腫,幾乎天天找李闊輸液,病情嚴重時,早晚還要各吸一遍氧。“他天天叫我還好,一不叫我,我心里還掛著他,還是往他家跑。”李闊說,“有時也不是擔心他病情嚴重,就是想和他說說話,他在家病久了,心里肯定悶得慌。”
李華說,張新榮以前是個工人,身上有股子倔脾氣。誰要是不入他的眼,就甭指望能和他說上一句話。可他就跟李闊說得來,這么多年了,他和李闊間的感情已經遠遠超過這種醫患關系,更多的是親情才對。2010年,張新榮病情惡化,住了一年院后去世了。他的妻子哭著說:“還不如不去醫院呢,要讓李闊看看,還不至于死這么早。”
回放2011
2011年內,推進基本藥物制度和基層醫療衛生機構綜合改革是各地必須完成的硬任務。藥品“零差率”制度的實施,被視為斬斷基層醫院“以藥養醫”痼疾的重要措施。醫院的“生財之道”被堵死了,取而代之的是政府的財政補貼支持。但在一些地區,只是簡單地實施了藥品“零差率”,財政補貼不到位,舊有的體制機制還在運行。
2011年6月22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決定建立全科醫生制度。會議要求,到2012年實現每萬名居民有2至3名全科醫生。目前,我國全科醫生人才缺口達30余萬。待遇低、工作繁瑣成為全科醫師培訓遭受冷遇的主要原因。此外,全科醫師在非所學專業領域的就診能力也遭受質疑。
2011年6月28日,衛生部部長陳竺提出,今年9月底前,提高農村兒童白血病、先天性心臟病醫療保障水平工作將全面推開。優先考慮將乳腺癌、宮頸癌、農村重性精神疾病、終末期腎病等病種納入試點范圍。對上述疾病,新農合按70%的標準給予補償。有專家指出,農村試點擴到什么時候?是否會擴容到城鎮居民?如果沒有解決好這些問題,恐怕會產生新的就醫公平問題。

2011年7月1日,《社會保險法》正式實行。其第三章第23條到32條,首次對我國基本醫療保險制度建設做出了明確的法律規定,這標志著我國基本醫療保險制度建設步入了法制化軌道。其中主要規定有,困難人群繳費和醫療保險基金支付不足時,政府要給予補貼;個人跨統籌地區就業的,其基本醫療保險關系隨本人轉移,繳費年限累計計算,這對盡快實現醫保“一卡通”提出了更高要求。
在“十二五”的未來四年里,醫改將向更深層次推進。醫改之難,無非一個“利”字的重新劃寫。正如國務院醫改辦公室主任孫志剛所言:要使基層醫療衛生機構回歸到公益性,而不是以營利為目的的企業;使醫生回歸到治病防病的角色,而不是推銷藥品的商人;使藥品回歸到治病的功能,而不是賺錢的工具。當百姓利益被置于至高無上的地位時,眾多的醫改疑云也就有了明確的答案。
(郭鐵)
媒體論道
我國醫療制度的最大缺陷是公平性差。越是強者,占有的醫療資源越多;越是弱者,占有的醫療資源越少。這就使得少數弱勢群體陷入了經濟與健康的雙重貧困。
——人民日報
對公立醫院的改革,應該不能有模棱兩可的選擇。財政兜底就要兜得徹底,走向市場也要走得干凈。
——經濟參考報

李闊正在村衛生室給患者測量血壓。圖/郭鐵
然而,李闊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2011年11月的一天,李闊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人快不行了,在木廠,你快來!”放下電話,李闊趕緊背起藥箱,朝木材廠奔去。
到了木廠,李闊給病人量了血壓、又測了心跳,憑借多年的從醫經驗,他當即判斷出病人得了心梗。令李闊著急的是,由于這位木廠工人并非本村村民,一來不熟悉他的病史,二來也沒有在急救箱里準備救心丸。眼看病人的瞳孔漸漸失去反應,李闊忽然想起木廠隔壁的一位老人有藥,于是他叫人火速把藥借了過來,還在第一時間撥打了120。令李闊傷心的是,由于最近的二級醫院距離村里有20分鐘的車程,等救護車來了之后,人已經去世了。
這天夜里,熟睡的李闊被屋外的敲門聲驚醒。打開院門,一道刺眼的藍光掃過李闊的眼睛。隨后,一名警察對李闊說:“跟我們到派出所一趟。”李闊心里大概明白發生了什么,隨后便鉆進了警車。到了派出所,李闊把白天的救治過程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再加之大醫院的確診報告,李闊便安然無恙地回到了家中。
類似的誤解、猜疑其實對于李闊來講并不常見,因為在他所在的村子,人們對李闊的為人再熟悉不過,而他對村里每家每戶的大病小情也是了解得一清二楚。村民們見他辛苦,為了表示感謝,常常對他說:“有事兒說話。”雖然質樸,可也讓李闊的心里暖上一陣。
“新的一年馬上就要來了,您有什么心愿沒有?”面對記者的提問 ,李闊笑了。
“一個是我們鄉村醫生的待遇問題,和正式工差距太大,希望政府能幫我們提高一下;二是現在藥太缺,品種太少,老百姓看病吃藥還有許多困難。別的想法就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