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_ 鐵木不真

河內和西貢(胡志明市)是越南的雙城記。兩座城市的性格截然不同,河內很安靜,刻板、沉穩而內斂,一副社會主義國家的樣子,符合首都的身份;西貢則活潑潑,充滿了活力,到處都是人,你可以很容易想象《情人》的故事和畫面。站在湄公河邊上,離愁會油然而生,大江大海寬闊,流向莫名,讓人覺得自身渺小。
作為世界上僅有的五個社會主義國家之一越南的首都,河內被法國統治長達半個世紀的痕跡觸目可及,從主席府到同春市場的建筑,從屋檐到陽臺柵欄的卷草紋。當然,華人文化的痕跡也很重,時不時會出現標著古漢字的亭廊、牌坊、寺院、廟觀,還有家家店鋪里供奉的財神爺、鼎鼎有名的祭祀中國周公、孔夫子的文廟。
現代越語中的漢語借詞,數量可能達到60%以上—越南文化與中國的文化連在一起,就連傳統節日也與中國大同小異,都有春節、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
河內到處都是摩托車的轟鳴聲,日夜不息,可以說越南是摩托車上的國家。
河內公共交通不發達,摩托車成為市民的首選交通工具。600多萬人口,有300多萬輛摩托車。一到上下班時間,各種轎車夾在摩托車的洪流中,小心翼翼。很多騎車的人都戴著口罩,因為尾氣太重了,和所有大城市一樣,空氣污染、城市規劃混亂等等都市病都暴露在這座城市的最外層。
但是這些并不妨礙它吸引著很多游客來觀光。河內市中心有個還劍湖,功能類似于中國很多城市市中心的觀景湖,周邊的店鋪多開辟成咖啡屋、酒吧或者賣各種越南紀念品的商店。
老人在散步,年輕人在談戀愛,還有大量的游客在喝咖啡、啤酒。偶爾走進一條街,像到了云南的大理或者麗江。
我一直很好奇,人們是如何賦予這座城市以生命力的?
我們找了河內大學的一個女孩子做導游,她笑起來很好看,領我們去吃河內最棒的冰激凌,去還劍湖旁邊的酒吧里喝酒。她正在努力學習中文,將來想到臺灣的企業工作。
類似于天安門廣場的巴亭廣場上,各國游客往來如織。人們對胡志明陵兩邊的一排大字很感興趣,那些字翻譯過來,就是“越南社會主義國家萬歲”“胡志明主席永遠活在我們的事業中”。
總理辦公大樓門前,年輕的門衛懶洋洋地看著過往的行人,即使有人拍照也不阻攔,而是指指門前掛著的“禁止拍照”的示意牌,然后轉過頭去。
3年前那場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嘯對越南沒有直接的影響,越南最牛的經濟學家黎登營說:“我們顯然還沒有參透其中的奧妙。”
我們只是在河內稍作停留,就沿著3000多公里的海岸線南下了。終點,正是柔軟的西貢。
很少有城市能像胡志明市這樣,把自己分裂得這么完美。一方面在滿足著人們有點虛假的溫情和浪漫,一方面卻又在真金白銀上跑步前進,帶動一個國家的經濟快速向前發展。
在游客的心中,它永遠是西貢,帶著殖民地時期特有的風情萬種;而在投資者的眼里,這是個發財的好地方。
站在胡志明市的最高建筑—33層的西貢商業中心頂樓俯瞰,高樓林立之間,是低矮古舊的殖民地時期的房子;不遠處,蜿蜒的九龍江在市內拐了幾個大彎,流向太平洋,順著這條水路人們可以走向新加坡、馬來西亞、中國香港,甚至更遠。
這有點悲情,懷舊的人坐在發黃的古墻下喝著咖啡,慨嘆時光不再;這也有點歡情,激動的年輕人在這片躁動的土地上四處游走,尋找下一個能呼嘯突圍的路口。
年紀大一點的人是講法語的,那些咿咿呀呀的口音,常常回蕩在某個青翠的陽臺上,在晾曬出來的各種衣服之間纏繞。
這是1859年法國殖民者入侵留下來的“遺產”。它如此深刻地影響了這座城市的面貌和它的子民的精神狀態。如果不給你“胡志明”這個標簽,你可能會把這里當成法國。不錯,市內的很多建筑都延續法蘭西的精致和浪漫,比如胡志明市大劇院、圣母大教堂、市中心郵政局、市政大樓。它們外觀裝飾精美,外墻常有各式各樣的浮雕和花紋,需要你抬頭仔細觀望,才能把那些歷史的是非打理清楚。
這些“遺產”也散落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比如,街頭隨處可見法式棍狀面包,這種里外皆硬的舶來食品,早已成為越南人的主食,或許,還要再加上一杯咖啡。
但是如果你再深入一些,就會發現這些“遺產”所產生的邊際效應正在遞減。尤其是年青一代,他們早已經開始追逐更實在更刺激的東西。

“我喜歡香港和深圳,購物太便宜了。”鐘志光說。他做了13年導游,經常帶團出國,但很少說自己是越南人,“很多人都覺得越南人窮,瞧不起”。他會說自己是新加坡人或者馬來西亞人,也會甩給香港酒店里的服務生幾百元的小費,“我有錢,喜歡這些。”
新人和舊人在這座城市的界限是明顯的,就如同它的老區和新區是截然分開的一樣。
鐘志光回憶,大概從這個世紀初期開始,越來越多的胡志明市的年輕人開始出入第七郡等高樓大廈集中的地方,那里正上演著“越南奇跡”。外國直接投資項目的辦公室大多設在那里,“要講英文或中文,穿西裝打領帶,刷卡”。
曾有外國投資商頭疼越南人的惰性,他們平時討論得最多的是去哪里喝咖啡,甚至為此可以拒絕高額的加班費。也有人討論用多少兩黃金買了一棟房子,越南人買房子是沒有“平方米”這個概念的。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創造著這座城市新的價值觀,并且身體力行。
2007年,越南某投資商曾打算修建一座68層的摩天大樓,計劃剛一曝光,就引發熱議。胡志明市政府表示,他們希望能夠保留法國建筑師留下的優雅特質。目前,該市已經有108座歷史建筑被列入保護名單。
所有人都在為越南的摩托車頭疼。平安夜,我和3個同事上街,被巨大的摩托車洪流沖得七零八落。圣母教堂廣場前,一個越南學生領著我,從一輛輛堵在那里的摩托車上面跨過去。“Only go!”他這樣說。
后來我走在街上,試了幾次,果然不錯。即使車子開得再快,只要你做出過馬路的姿勢,他們的速度都會慢下來。
胡志明市經濟發展研究院副院長阮文光介紹說,這幾年,胡志明市投資8億美元來發展公共交通,最近,又規劃了一些新的公交車路線以及6條地鐵線。
但是市民仍然不打算乘坐公交車。在經過范五老街的公交車上,車廂里空蕩蕩的。“每個人都有摩托車,游客根本不知道公交車怎么坐。”賓館的服務員說,他覺得摩托車更方便。
這一點,也被決策者所采納。
提到禁摩的問題,阮文光說,目前還不能禁,因為“它不但是越南人習慣的交通工具,還是他們的謀生手段。”
可以料想,外國游客在胡志明市洪水般的摩托車陣面前手足無措的樣子,依然將是越南的一景。
胡志明市是經歷了大起大落的。
1975年之前,這里曾經有“東方小巴黎”之稱,商業文明發達得一塌糊涂,據說經濟水平已經趕上了泰國清邁。1975年越南統一后,胡志明市的政治地位雖然直線上升,但經濟上奉行的國有化卻導致人們的生活水平迅速下降,每家每戶只允許持有200越南盾現金,其他的要存入銀行。人們的吃喝拉撒,被統一安排。
很多有錢人攜款跑了,有些人甚至把房子都丟下不管。胡志明市黨委機關報《西貢解放日報》的大樓,就是一位逃跑的富商留下來的。
但事情沒有這些資本家想象的那么糟糕。1986年,越南開始革新開放,胡志明市作為越南經濟發展的火車頭以及商業文明窗口的定位,再一次被確定。政府開始在投資優惠方面大開方便之門,“一心一意謀發展”。阮文光說,他們正在學習中國的經驗,集中優勢,改善胡志明市的投資環境。
2008年上半年,盡管世界金融危機爆發,胡志明市的外國直接投資金額卻同比增加了10倍,創下了近20年來的新高。
阮文光說,現在的胡志明市享受著一項特殊政策:在投資方面,可以有自己的預算,比如計劃100億,可以百分之百地預算,不夠的話,可以發債券,這是其他省市不能享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