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盧秉忠
流浪者(外二篇)
● 盧秉忠

陳勝樹是我家鄉山羊峪河上游陳小嶺村人,文革開始時,從北京大學返鄉,當時并未畢業。陳君高個,英俊。三、五日就從我村鄉道上走過,昂首闊步,老遠就能聽到其歌聲,憨厚而濃重,而且是中文英文換著唱,歌聲從丹田發出。每走到我們跟前,歌聲越發嘹亮,忽然又戛然而止,面帶微笑,點頭而過。不管社員如何吆喝再來一首,既不搭言又不對語。走了不遠,忽然歌聲又發,厚重而高亢,引得我村幾個年長女社員一時似有淚下。我村婦女有幾個娘家在陳君村,知其根底。她們說:勝樹母親年輕時喪夫,撫養勝樹兄弟二人,含辛茹苦,供養二人上了大學,陳君其兄亦是國內名牌大學學生,未畢業生病而亡。陳君這回也是有病返鄉,聽說是臆病。有時糊涂有時清醒。傳說是家庭出身不好在校被歧視,還有說因搞戀愛而起,姻緣不成被女友甩了而致病。聽她們所言,看勝樹行為舉止,應是如此。
陳君身背軍用書包,裝著電筒、書和地圖,整日在鄉間漫游,既無目的,也無終點。風餐露宿,行蹤不定,有時爬山,有時下河,野果魚蝦皆以充腹。考察家鄉山川河流,并繪制地圖。
一年冬,我們本村幾個兒童拿著鎬頭水桶,在村前池塘刨冰抓魚,我們趴在冰上見一堆鯽魚在冰下不動,大喜。正好陳君走到跟前,見我們刨冰捉得鯽魚一桶,不禁嘆息:鯽魚春夏得水而暢游,秋冬水少而茍延殘喘,小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與憂乎?說完揚長而去。
后來其母病亡,陳君亦知悲傷。母親在時,陳君回家還有飯吃,母親去世,陳君生活更無依靠,愈見老相,頭發全白。文革結束后,北京大學曾來人領他返校,但是回校不久,他就去世了。
挑糞的民間醫生
高吉國是河北人,解放初期清華大學經濟系畢業,曾與中央的一位大領導同學。解放后在省政府經濟管理部門做中層領導,五七年被劃為右派。文革期間,右派戴帽。下放到我鄉鄰村高小嶺落戶接受改造。
我們每天早晨上中學,路過高小嶺村前,都見他起早為隊里挑糞。傍晚放學回來,常見他肩頭卡著四捆柴禾,從山道一步一步走下山來。高君沉默寡言,面色凝重,黑連撇胡子。見人低頭無語而過,有人與他打招呼,才以微笑作答。社員和大小隊干部及下鄉青年對他還好,都叫他老高頭。逢到公社大隊召開批斗會,批判地富反壞右,他是少不了的。但是社員基本不動手打他。
高君在村里每日辛勤勞作,晚上在煤油燈下看書,堅持自學中醫。號脈、針灸、配中草藥、收集古方偏方。開始先在自己身上試針試藥,摸索積累經驗,有了把握,才給別人看病。特別是針灸,幾年工夫,卓有成效并遠近聞名。每日近路遠道前來求醫治病者絡繹不絕。他扎針不多取穴。每次只扎一兩個穴位。加以頭針配合,療效顯著。同村一解放軍團長,多年軍旅在外,患頑固性頭疼,有時徹夜不眠,經城里多家醫院及名醫診治,均不見效。一次回鄉,經親人引薦,經高君針刺一周,治好了頑疾。老團長心存感激,與大小隊干部交代,不可慢待此人。此人不是等閑之輩,以后許有大用。從此高君生存環境更有改善。
文革結束以后,省里給高君落實政策,安排他回沈陽工作,但高君在鄉村生活已經習慣,與鄉民情誼益深,自求安排在鄉政府稅務所工作,不久即退休。又被返聘到鄉中學做英語教師,業余還是給鄉里人針灸治病,不收分文。
高君現已80多歲,身體康健,神采奕奕,晚飯后經常陪著老伴在鄉村路上散步。他對孩子們說:我這一輩子二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人生是三窮三富過到老,能受小來苦,不受老來貧。這都是老百姓的大實話。君子憂道不憂貧。我這晚年知足了。
養蜂者
那一年,我從隊里被挑選到公社的木器廠做鋸工。每天兩班倒,拉下鋸。有一天,我躺在工廠一棵大樹下的木堆上看書,忽然有人喊我:小子,看什么書?還沒等我回答,他就把書拿過去,翻了一下,驚奇地說,《古文觀止》,你能看懂?我翻身站起,一看是廠子的保管員老袁。我剛來沒幾天,和他只說過幾句話,還是前幾天到倉庫領勞保用品。但是我聽師傅們說:廠子工人都是大集體,只有他一個國家干部,他原先是在縣商業局當機關干部的——只可惜,后來當個右派,現在摘帽了。我回答老袁說,有的詞句我看不懂,硬啃。他說:小子,不簡單!又問我:你會寫黑板報嗎?我說:在中學辦過。他高興地說:今天抓你個勞工,幫我抄黑板報。我跟著他來到廠門口板報前,他已經寫了一段了,我接過稿件一看,是批林批孔的文章。我接著老袁字行往下寫。他看了我寫下的一行字,高興地說,我可找著個人才。這時廠子里不少工人圍上前來觀看。一個工人老王頭,邊看邊念我剛寫的字: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克——己——復禮。他斜乜著眼,問老袁:這是嘛意思?老袁站在板報旁邊,笑著對他說:問得好,一郎啊!天底下嘛事,對于你,最重要就是要戒酒!別成天喝酒,喝得五迷三道的,鬧得孩子哭老婆叫。老王頭是我們鎮上有名的酒鬼,他每月工資到手,就喝酒。沒錢了,每天晚上就到廠子車間找酒局蹭酒喝。實在沒酒喝,就用酒精兌水喝。老袁藏在倉庫兩瓶好酒,也被他偷去喝了。老袁看他長得像電影《地雷戰》里日本鬼子隊長山田,給他起個外號叫酒井一郎,在廠里和鎮里叫開了。廠里老工人,都叫他外號,不叫名字了。還有時簡化叫他“酒井”或是“一郎”。他聽了都答應,他說這是對他的尊稱。這時他聽了老袁說的話,咧著嘴笑著說:你叫我戒酒?你不如拿刀殺了我!酒是我爹!我沒有老婆孩子可以——我不能沒有爹!惹得老袁和大家哈哈大笑。
從此以后,我和老袁逐漸熟悉了。我經常幫他辦黑板報,開始是幫他抄寫,后來文章也是我來寫。他美術字寫得好,他先寫好報頭,剩下就是我的事了。老袁的主要業務是保管員,每天物品進庫出庫業務量很大,有的人想占公家便宜,多領和冒領勞保用品,他堅決不答應。有時廠長也敢頂。他還領著他女兒到廠里來,他四十多歲才有個女兒,心肝寶貝。女兒漂亮活潑,嘴里老是含著糖。
聽廠里人講老袁初中畢業,在縣商業局工作,年輕氣盛,好給領導提意見,有的意見難免偏頗,后來被劃成為右派。下鄉改造時,主動提出和女朋友分手,女友不同意,看上他的人品才華和風貌。但是老袁偷偷卷了行李下到木器廠,從此斷絕聯系。過了五六年,他摘了帽,在廠附近生產隊,找個農村姑娘成了家,頭兩個孩子都流產了。老袁到處打聽偏方,聽說烏鴉焙灰可治此病。他回老家的山里,找人打烏鴉,他親自焙灰,和上蜂蜜,封進蠟丸,裝在其他中藥的盒子里,告訴他愛人說是在大醫院買的,讓她吃下去。后來這偏方果然靈驗,他得到這個女兒。他自己說,天不孤我。
春天里一個星期天,老袁邀我去他家玩,我們離開廠子走了二里多路,過了一條小河,柳蔭成行,順著小河岸邊走,來到村尾靠近山腳的院子。院子里有約半畝地的菜園,園邊種了花,還留有一小塊的空地,養著幾箱蜂。花間的小道通向園門。后面的山腳下到處都是槐樹,花開香氣滿村。老袁家是三間瓦房,
院子園子屋里打掃得干干凈凈。袁嫂比他小了十多歲,有模有樣,話語也爽朗。這時,我忽然看見老袁的房里還有個單間,立著書架,放著很多書,我就過去看,哎呀,有中外的歷史書和中外的文學名著,特別是俄羅斯作家的名著,我還是在中學讀書時,在學校圖書館見過。袁嫂見我驚訝,說:這些書是老袁的命根子,平常這屋他鎖著,誰也不讓進。今天你來了他是破例了。這時老袁招呼我進他的花園里,他要收蜜搖蜜了。我領著他的女兒在旁邊看。老袁戴上網紗面罩,從蜂箱里取出蜂盤,往盆里刮蜂蜜。他的女兒看得不耐煩了,說老爸,你回來也不領我玩,進了園子就出不來,我還是你的女兒嗎?老袁笑著說:你是我的女兒不假,可是這些蜜蜂也是我的女兒呀,她們多么辛勤,采花,釀蜜,也得吃喝對不對?你長大能像我這些蜜蜂女兒這樣,我就滿意了。還有,我老了那天,我還要跟著蜜蜂上天采蜜呢。女兒噘噘嘴。
傍晚,我們吃飯了。袁嫂炒了六盤菜,有魚肉蛋和從園子里摘的新鮮蔬菜。她還打開一個上著鎖的箱子,從里面拿出一瓶“竹葉青”,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好酒,別說喝了。袁嫂坐在炕沿邊上,不斷給我夾菜。老袁對我說:敞開喝,這酒是甜的。我先給他夫妻敬酒。喝了一陣,老袁給我講了他的過去,老家在山里,兄弟姊妹多,念完初中,他就參加工作了。他最喜歡文學和歷史,在縣城有錢就買書,他說他要是不下鄉,這些書都無法保存了。我喝酒時,還往書房里面望。老袁看出我的心事說:咱是忘年交。以后我的藏書都可以借給你看。但是不許再轉給別人看。書和酒、女兒和蜜蜂都是我的命根子。袁嫂聽了這話,笑著說:聽聽,酒后吐真言。我連一本書一個蜜蜂還趕不上呢。老袁說:女兒是我的命根子,你是女兒的媽,你說你是我的什么?我接著話頭問老袁:你這好酒是從哪兒買的。我們平時在車間喝酒,連燒酒還買不著呢。喝的都是地瓜酒。說到這里,袁嫂笑著接話:兄弟,去年我到廠里拉鋸末子,碰見王酒鬼,王酒鬼告訴我一個秘密,老袁藏倉庫里的“西鳳酒”是縣商業局一個女的,托廠里趙采購員給他捎來的,那女的是以前老袁的相好,王酒鬼還叫我防備點,別讓他倆舊情復發。王酒鬼說得話有鼻有眼,我回來問老袁,他臉紅了。袁嫂說完笑:有人送酒還不好,我不也跟著喝?我憑什么不喝!說到這里,袁嫂又自飲了一盅。老袁看了哈哈大笑,說,今天咱們喝酒,不喝醋。說完又敬了袁嫂一杯酒。
那天晚上,我們喝了很長時間,我向老袁訴說了不能上學也沒有書讀的苦悶。老袁告訴我:你要記住魯迅先生的名言,“用自己的眼睛去讀世間這一部活書。”他還給我背誦了普希金的那首著名的詩歌:《假如生活欺騙了你》。鼓勵我自學。
從此以后,老袁借書給我看,看完了一本再借一本。上完夜班,白天帶著書上山看,我不能失約,我得偷著看,不能讓別人看見再跟老袁借。在那知識貧乏和心靈饑渴的年代,老袁的書像蜂蜜一樣甜了我的心田。過了兩年,我就到公社當報道員去了,而后又到縣委工作,恢復高考以后,我考上了大學。在大學讀書期間,傳來了老袁去世的消息。
嗚呼哀哉!我兄老袁。靈魂飛升在知天命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