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國雄
(1.暨南大學 經濟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2;2.廣西財經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3)
●管理論壇
企業的知識分工性質:非交易成本范式的分析
雷國雄1,2
(1.暨南大學 經濟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2;2.廣西財經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3)
文章分析了企業與市場所提供的產品在生產過程中的差異,這一差異長久以來為企業理論研究所忽視。在一個基于生產狀態的知識分析框架下,本文的研究表明,在生產角度上,企業契約的本質是一種知識分工安排,企業中的權威關系基于利用企業中各生產者所擁有的差異化知識中具有最高產出效率的知識而形成,而且,生產者將其高產出效率知識顯性化的能力在企業知識利用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文章還對與企業理論相關的委托—代理契約、企業管理分層、多樣化雇傭關系等提出了不同于交易成本范式的解釋。
企業的性質;知識分工;生產環節分析
權威是包括企業在內的非市場型組織的關鍵特征,但在新古典經濟學中,被視為生產函數的企業中不包含這一特征。在這一意義上,新古典經濟學中的企業是一個黑箱。新制度經濟學在交易視角上提出了一種關于企業本質的解釋,在這些解釋中,企業是由契約鏈接起來的群體,且群體成員之間存在著非對稱的命令、指揮、監督、激勵關系,即存在著權威,企業黑箱因此被掀開了一角。但這些研究并未完全覆蓋企業中的生產問題。例如,在《企業的性質》一文中,科斯提出,利用價格機制是有成本的,即契約成本,它包括發現價格的成本和談判簽約的成本。契約成本可最小化,但不可消除。當單個契約的成本難以再降低時,用一個契約替代一系列契約就成為降低契約成本的另一種重要方法。但由于預測方面的困難,有關物品或勞務供給的契約期越長,實現的可能性就越小,從而買方也越不愿意明確規定出要求締約對方做些什么,而只是把將來要提供的勞務以一般條款規定一下,具體細節則留待以后解決。這個具體細節就是雇主在雇傭期對雇員的指揮與命令。這樣,由于不確定性導致的預測困難,為節省契約成本,那種本應平等的契約關系中就出現了非平等的命令與遵從,一種與市場相異的科層組織就出現了。但顯然的是,“生產中的預測”指向的是可歸結為價格問題或交易問題的 “生產什么”、 “生產多少”以及“在哪里生產”,它并不指向 “如何生產”這一狹義上的生產問題。而“如何生產”顯然是將企業生產與個人生產區隔開來的重要維度,這一點可以從斯密的制針案例中顯然得出。在這一意義上,科斯關于企業中權威來源的論證是非完整的。
在阿爾奇安和德姆塞茨看來,企業中的權威源自于團隊生產中考核投入要素的生產力和報酬的困難。考核的困難導致了偷懶,這就帶來了監督的必要,非對稱性的權威因此就產生了。而且,由于監督者也是需要監督的,監督問題并不能簡單地通過設置監督員來解決。而如果最后的監督者是根據權利對剩余的要求者,即引入對最后監督者的剩余索取權激勵時,監督的無限遞推難題就能得到解決①。監督是這兩位學者考察企業中的權威的關鍵,但顯然的是,監督主要涉及分配領域,是一個價格問題。監督雖然也涉及生產問題,但其并不能在一個視角上完全覆蓋生產。雷國雄新近的研究即指出,在使接受權威的經濟行為者生產更多產出方面,存在兩種并列的權威——監督和激勵,其中,監督針對的是雇主 (包括其代理人)擁有相關的知識從而雇員不可隱匿的產出水平,而激勵所針對的則是雇主不擁有相關的知識從而雇員可隱匿的產出水平[1]。阿爾奇安和德姆塞茨顯然沒有考慮后一種權威。的確,阿爾奇安和德姆塞茨在其論文的開篇即提出,投入的所有者們進行合作的經濟組織 (也稱團隊生產)將可能更好地利用他們的比較優勢,產生出比分別生產更大的產出[2],但他們并未進一步究問這種更大產出的生成機制,以及在該生成機制上是否內在地生發了非對稱性的權威。
張五常的研究更明確地將新制度經濟學從價格決定或者說交易視角考察企業本質的這一立場表露了出來。他承繼科斯的觀點說,產品交易的特征各不相同,在不同的契約安排下有不同的交易成本,這導致了社會經濟中多樣的契約安排方式,企業與市場即是其中的兩種典型性方式[3]。但張五常的研究至少在兩個方面是不足的。其一,他的研究沒有顯性地討論標稱著包括企業在內的非市場型組織的權威問題,也就是說,他沒有去啃企業理論中的硬核;其二,在張五常看來,計件付酬恰好處于市場與企業之間,提供了一條理解企業組織的有效途徑,但他對計件付酬契約的考察并不完全。張五常舉列的均是更接近于市場的外包型計件付酬,他并沒有考察那些依附關系更強的 (即非對稱性關系的權威)計件付酬案例中所呈現出的更接近于企業的那些特征。廣泛地存在于農業生產 (包括養殖)中的公司 +農戶型計件付酬契約即是這方面的一個例子。在這樣的中間性組織中,公司提供(或銷售)給農戶高產種子 (種畜禽)、設備、流動資金、技術培訓、技術服務等,農戶則將產出品主導性地按量計酬繳交給公司。一般的情況是,產出品在市場上一般性地可以更高的價格出售,但農戶按契約卻只能將其售賣給公司,這種依附性的交易情形在那些實行計件付酬的企業中更為顯著,但它卻被張五常所忽視了。在更接近于企業的計什付酬契約中作出如此強的依附性規定當然應有其合理之處,這是需要在關于企業本質的研究中解釋的,因為它涉及到了企業中的權威。
哈耶克說,經濟學界已經慣于強調僅僅需要價格知識,那些有關客觀事實的完全的知識被認為是理當為人所知并因此被忽略了[4]。的確,一個顯然的事實是,企業具有節約交易成本與產生生產性收益兩方面的功能,只有考慮到交易成本之外的企業生產性優勢,才能對企業做出深刻的解釋與分析[5]。本文的目的即是對基于生產的企業內權威關系作出初步的探討。
我們可以更全面地考察一下市場與企業在提供同一種產品上的區別。企業生產最為顯著的特征是,其是一種具有非對稱的權威關系的團隊生產,因此,企業途徑可以用“團隊生產 +勞務交易的成本”來表示。那么,市場途徑是什么呢?采用“個人生產 +產品交易的成本”來表示應該是恰當的②。在此我們不需考慮產品是由其他企業生產出來的問題,因為對考察企業與市場的差異而言,這個其它企業也是需要與非企業的生產方式相比較的。我們也不需要考慮無權威的團隊生產問題,因為正如下文將展示的那樣,無權威的團隊生產將被處理為團隊生產的一個特例。
新制度經濟學考察了產品交易成本與勞務交易成本方面的差異[3],而個人生產與團隊生產在生產方面的差別卻被忽略了。但顯然,這一點是值得研究的。為簡化分析,在下文中,如不特別強調,我們將暫時不考慮產品交易成本和勞務交易成本方面的差別。
假設某生產活動僅由一個動作完成,這意味著我們暫時放下經濟學中一般意義上的專業化問題。按照奈特、凱恩斯、巴納德、哈耶克、諾斯等一大批著名學者的看法,生產的典型特征是,生產環境是不確定性變化著的③。這種變化著的生產環境即便是在大量使用機器設備的現代生產中也不可能得到完全的控制,并且,這種控制本身即是在處理多樣的生產環境。顯然的是,在不同的生產狀態下,生產者需要采用不同的動作方案來進行生產,以形成較高的總產出。
當然,我們也可以按熊彼特的思路,假設待分析的生產活動是組合性的,由多個動作組合完成,并且這種生產的組合性特征是專業化分工難以窮盡的。在數理分析上,這種審視生產活動的視角與本文的視角并無形式上的不同。

那么,如何讓 CF成為可能呢?我們可以考慮簽訂這樣一個契約,契約規定,對生產者 Se,當生產狀態處于 SMa中時,他按生產者Ma的指導進行生產,而在另外的狀態上,他按自己的動作方案進行生產。這樣,生產者 Se的產出水平就提高了。(由于兩個生產者是對偶性的,我們只需討論一個方向上的指導問題。)當然,這也連帶產生了指導成本問題。但如果生產者Ma具有將 cMasFm中的部分動作方案表述出來的能力,即將其表達為顯性知識 (explicit knowledge)[6]的能力,他就可以采用這個表述出來的顯性知識 (表現為技術手冊、操作規程等)⑦來代替這些情況下的現場指導。這樣,生產者Ma可以從這部分現場指導中脫離出來另做自己的工作,也就是說,他將這部分指導成本降為零了⑧。因此,只要生產者Ma能顯性化他的高效率工作方案中的部分方案,生產者 Se就愿意接受其顯性化高效率工作方案的指導,以提高產出。這也就是泰羅在《科學管理原理》中論證的通過制訂標準狀態 (standard conditions)下的標準操作規程(standardization ofmethods)提高工人生產效率的方法[7]。
現在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生產者Ma的現場指導是有成本的,但同時也是有指導收益的,這意味著即使是生產者Ma的現場指導,也可能可以提高兩個生產者的總產出。這個現場指導也因此有一個邊界,其邊界如何確定呢?
我們可以記:

進行生產時,可以將兩個生產者的產出最大化。為表述方便,記 CF*的產出為 QF*。
實現這個工作方案集的契約所紐結的就是一個包含了權威關系的生產性組織——古典企業。在這個古典企業中,在生產狀態 SMa*上,生產者Ma,現在我們也可以稱其為雇主了,擁有指導生產者 Se的權威。他的指導由兩個部分構成,其一是顯性化為技術手冊、操作規程的知識,其二是對生產者 Se的現場指導。在生產狀態 SSe*上,生產者 Se,現在我們也可以稱其為雇員了,擁有自主處量權,也就是他采用自已的知識來進行生產。這樣一個契約紐結成的集體,就是一個阿羅所說的具有 “擴張個人理性范圍”的能力的集體[8]。而其中的雇主即避免了別人——或他們所屬的組織——易于出現的低效率[9]。為后文討論的方便,我們稱這個工作方案集中的子集 CMa_Ex+CF*_Ta為企業權威知識,他是生產者 Se在生產中所采用生產者 Ma的那部分知識。而當 CMa_Ex+CF*_Ta=?,即生產者 Se完全采用自己的知識來進行生產時,兩個生產者間就不再存在指導關系了。
這樣的一個企業契約與我們通常所見的雇傭契約在特征上高度相符。的確,在雇主與雇員的契約中,要求雇員“在一定的范圍內遵從雇主及其代理人的命令⑩”,以及要求雇員按照企業提供的技術手冊、操作規程等進行生產的約定,均構成為契約的核心條款。關于雇員自主處量權的條款在企業與基層雇員的雇傭契約中表現得不明顯。但在企業與中高層雇員的雇傭契約中,一般均對中高層雇員的自主處量權作出了約定。其實,基層雇員也是具有自主處量權的,不過約定這種自主處量權的常常是文化、慣例等“隱性的契約條款(implicit bond)[11]”。熊彼特就指出,“作出決定的必要性是在任何工作中都會出現的。一個補鞋匠的徒弟不作出某種決定,不獨立地決定一些問題 (不管多么小),他就不能修鞋。‘作什么’和‘怎樣作’是教過他的;但是這并沒有免除他具有某種獨立性的必要性[12]。”的確,即使是在卓別林演繹的流水線上擰螺母的那個雇員,也擁有一定的自由處量權,因為在不確定性下,工作規范是不可能經濟性地對所有可能狀態下的工作方案作出規定的。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雇員總會在某幾個方面比雇主明智。另外,在現實的工作中,雇主一般不會喜歡那種打破砂鍋請示到底的雇員,雇員也不喜歡那種整天嘮嘮叨叨指示不停的雇主。在雇員沒完沒了請示時,雇主一定會反問,“什么都問,我雇你做啥”;而在雇主嘮叨時,雇員心里最常說的往往是,“我的辦法比你的高明多了⑨”。新制度經濟學者如阿爾奇安和德姆塞茨、巴澤爾也發現基層的雇員如大學的教員、奴隸制下的奴隸均擁有某種自由處量權。只是在他們看來,這是雇主基于監督的非經濟性恩賜的,他們完全忽略了雇員在處理這些事務上的高產出特征⑩。
在本文所解釋的企業中,權威的內涵更接近于巴納德的觀點而不是科斯“企業的性質”中的觀點。在巴納德看來,權威并不是一種強制,權威只是組織解決復雜的適應問題的一種方法,而且權威來自與下屬的接受或同意,也就是說權威的基礎是相互同意[13]。的確,在本文所解釋的企業契約中,雇主在部分生產狀態上擁有指導與命令雇員的權威并不是因為某種外在的強制,而是因為雇主的知識在這些生產狀態上能得到更多的產出。這正如巴納德所說,“由于人們認為在上層職位的人擁有與這種職位相稱的更廣闊的視野和展望,于是認為他們的信息是有權威的[13]。”在這種意義上,雇員是同意接受雇主的命令,契約條款只是對這種同意的形式化確定。可以說,契約中的權威來自知識,因為“知識就是力量”。
如果在Ma的視角上,CMa_Ex+CF*_Ta=?|Ma,并且在Se的視角上,CMa_Ex+CF*_Ta=?|Se,也就是說兩個生產者知識水平 (包括結構)的效率相近,他們將不會有動力來建立契約,而是各自進行單獨的生產。在宏觀上,這就形成了小農經濟 (peasant economy)。
如果 QF*·QMa且 QF*=QSe+δ0, (δ0表示一個正的微量),也就是說生產者 Se所擁有的知識使得他幾乎在所有可能的生產狀態下的產出效率均高于生產者Ma的知識的效率,在一定的條件下 (如當生產者 Se具有顯性表述出足夠知識的能力時),生產者Ma當然可以成為生產者 Se的雇員。但是,當生產者Ma有更高產出的其它工作可選擇時,他將傾向于購買生產者 Se的產出品,這就是市場途徑了。而當存在較大的產品交易成本與勞務交易成本的正的差別時,生產者Ma將傾向于把該項工作完全交付給生產者 Se處理,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完全的委托—代理契約。這種委托—代理關系與羅森的觀點是一致的:將權力更多地分配給有能力的人,這種權力就越有效率[11]。這里也顯示了完全的委托—代理契約的本質,它是一般雇傭契約的一個有條件 (產品交易成本與勞務交易成本有正的差)的角點特值,在這個特值上,雇主對雇員的權威為 0。
當然,我們也可以進一步加上有關交易成本的因素。這種全面的考慮只是增加了分析難度,移動了市場與企業的邊界而已,對結果不會有本質的影響。值得強調的是,如果交易成本方面的差異與本文所討論的產出上的差異相比,僅僅是一個微小的量,那就意味著交易成本的研究雖然也重要,但對于分析市場與企業的邊界而言,僅僅是一個可忽略的枝節問題,而不是索洛意義上的“主題問題 (subject matter)[14]”。但實際的情況可能是,這兩個方面對人類經濟活動的影響幾乎同等重要。
下面,我們考慮多人、多動作的問題。假設生產活動由包括協調動作在內的 F個動作完成,企業的產出是這 F個動作產出的簡單算術和。假設 E個生產者基于前文分析的原因已經決定以契約為紐結共享知識,合作生產,我們需要考慮的是,企業內的契約束將呈現為何種形態。
記 cf,Sf,g,e為生產者 e在工作狀態 sf,g下進行動作 f的動作方案,sf,g表示動作 f的生產狀態 g;
對企業中的行為者 e∈(1,2,…,E),他可以擇優并組合利用企業的權威知識與自己的知識來進行生產。在 F個可選動作中,他將專業化于最大產出的那個動作的生產,也就是他的生產將專業化。但是,如果考慮各動作在時序、產量上的協調問題,生產者的專業化程度將受到一定的限制。另外,如果考慮專業化與知識動態改進間的關系,生產者又將傾向于深化專業化。這些問題也是重要的問題,但為了更簡明地澄清企業在生產方面的本質特征,本文將不展開對這些問題進一步討論。
如果對某一生產者而言,其用于專業化生產的知識中,來自非其所貢獻的企業權威知識的重要性 (從一個典型性時期上知識所貢獻的產出量衡量的)較弱乃至可以忽略,也就是說,他主要采用他自己的知識來進行生產,而很少受到非其貢獻的企業權威知識的指導。按照前文的分析,他與企業的契約將表現為委托—代理型契約。我們稱這樣的生產者為代理人生產者,或稱為 Ag生產者。
如果對某一生產者而言,其用于專業化生產的知識中,來自非其所貢獻的企業權威知識的重要性相當強,也就是說,他主導采用企業權威知識來進行生產,這意味著他受到了較多的企業權威知識的指導,他與企業的契約將表現為一般雇傭契約。我們稱這樣的生產者為Wo生產者,顯然,他對應著企業中的基層雇員。
在生產期間 T上,對于生產者 f而言,其擁有的知識在企業生產中發揮作用,形成產出 qknf,其中上標 kn表示該產出是從知識角度審視的產出。這個產出包括兩個部分。其一是生產者 f利用自己的知識生產出來的產出,該產出等于他的總產出與他利用企業中其他生產者貢獻的權威知識生產出來的產出之差。其二是他人的勞動產出成果中,運用生產者 f所貢獻的企業權威知識生產出的產出。
我們可以將企業中 E個生產者各自的知識產出作一個由大到小的排序,并進行強制的三分聚類,記排序及聚類后的向量為:

當 a=1,且 b是一個小于 4或 5的數時,企業中只有一個知識產出相對較多的生產者 1’,他的知識主導著企業的生產。這就是我們通常所稱的古典企業。這個生產者 1’將是一個自我委托的Ag生產者,我們稱其為企業實質上的雇主。
當 a>1時,企業中有 a個知識產出相對較多的生產者1’,2’,…,(a)’,他們彼此間的知識利用較小,或者以基本雙向對等的形式互相利用知識。這就是我們通常所稱的合伙制企業,這些企業的高層職員間的是協商的、相互聽從的一種知識利用關系。
當 b是一個大約為 10的數時,企業中的生產者一般性地按類別及其人數形成一個三層金字塔結構,我們稱這樣的企業為實行了事業部制的企業。其中,Pr聚類中的生產者 1’,2’,…,(a)’為企業貢獻了最具生產能力的權威知識,而能供他們在專業化生產中應用的來自其他生產者的企業權威知識卻相當少,也就是說他們基本不受其他生產者的指導。這些特征與企業高層管理者的特征相近,他們是企業的實際控制者,實質上的雇主,雖然他們在形式上往往由出資者雇傭○11。Ag聚類中的生產者 (a+1)’,(a+2)’,…,(a+b)’具有 Ag生產者的特征,他們給企業貢獻了較具生產能力的權威知識,同時他們也接受著來自其他生產者的企業權威知識。這一特征與現實企業中的中層管理者相似,他們實質上為高層管理者所雇傭,甚至常常在形式上也是由高層管理者雇傭的,其雇傭契約接近于委托—代理契約。而且,他們所接受的企業權威知識主要是來自于高層管理者的現場指導 (命令)。Wo聚類中的生產者則是企業的基層雇員,他們各自貢獻給企業的權威知識相當少,并且大量應用企業權威知識進行生產。由于生產活動是專業化的,為減少現場指導成本,專業化于某一動作的生產的基層雇員將聚集在為其提供最多現場指導性權威知識的中層管理者下,即成為主持該部門的中層管理者實質上的乃至形式上的雇員。
我們的分析將企業中那些提供了企業生產的主導性知識的生產者稱為企業的實際控制者,即企業家,并稱他們在雇傭關系中居于主動地位,是實質上的雇主,這一觀點無疑是需要檢驗的。如果我們認為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產業領域,主導性知識的類型存在差異的話,那么,根據本文的觀點,我們就應能觀察到豐富多樣的雇傭關系。事實確實如此嗎?我們對不同時代、不同產業領域雇傭關系的一個簡略考察為這一預測提供了實證——在斯密所處的時代,籌集資本的知識 (包括由資本采購所得的設備中固化的知識)是企業中的主導性知識,因此,斯密所見到的企業家就是“雇傭很多勞動者的資本家[15]”,這種資本在勞資關系中處于主導地位的經濟現象可以稱為資本雇傭勞動。馬歇爾看到了公司制的變化,他指出,公司制的演變一定程度上是為了滿足那些有能力而無資本的人的需要[16]。這一觀點被伯利和米恩斯的統計分析所證實:諸多大公司的實際控制權掌握在經理人員手中,他們將其稱為“所有權和控制權的分離”[17],但稱為管理雇傭資本也是恰當的。公司制的這一演變是對企業大型化、市場復雜化時代管理知識在企業所有知識中主導性地位突顯的“適應”[13]。1980年代以來,風險投資在電子信息產業等新興產業中大規模興起。風險資本追逐技術、追逐創意,這種現象可稱為技術雇傭資本,是對技術知識在新興產業中主導性地位的響應。而在律師、會計師等咨詢行業,合伙制是主要的企業形式,因為在這樣的企業中,最高端的生產者的知識在企業產出貢獻上的差異并不大○12。
從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在生產角度上,企業契約的本質是一種知識分工 (division of knowledge)安排,企業中的權威關系基于利用企業中各生產者所擁有的差異化知識中具有最高產出效率的知識而形成,而且,生產者將其高產出效率知識顯性化的能力在企業知識利用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知識分工是哈耶克引入到經濟學中的一個術語。在哈耶克看來,知識分工這個問題乃是經濟學中真正的核心問題。但是,哈耶克主要關注的是,在客觀的知識分工下,市場在“得到和使用不同的商品”中的作用○13。哈耶克并未關注生產環節上的知識分工問題,或者說并未關注一般的生產性的組織——企業內的知識分工問題。本文的分析表明,知識分工的確也是企業賴以形成的一個重要機制○14。
企業中最基本的知識分工是基于生產狀態的知識分工,這種知識分工是隱性的,它體現在企業契約上,這個契約要求雇員在完成某項工作時,針對工作所處生產環境的不同,分別采用不同來源的知識進行生產。其中,引導雇員操作的技術手冊、操作規程等是企業所有的知識,這些知識在現代已明確地被視為企業的知識產權,它并不屬于雇員所有。雇員可以用之于該企業內的生產活動。但當雇員改聘到其他企業,如果仍運用這些技術手冊、操作規程,就侵犯了原受聘企業的知識產權,這一方面的訴訟案例已經相當多了。而雇主及其代理人對雇員的現場指導中所包含的知識對雇員來說往往是“黑”的,雇員基本不可能占有它,甚至通過一般性的學習也不可能占有之。契約所約定的,由雇員自主處理的事務,由雇員根據自己所掌握的知識來完成,這些知識屬于雇員所有,它們往往是隱默知識 (tacit knowledge)[6],雇主及其代理人也基本不能占有該知識。
對企業中生產者的產出貢獻更宜于從知識產出角度而不是勞務產出角度去考量。德魯克就說,“勞動力的重心已從體力工作者轉為知識工作者。……不論是熟練勞動力或不熟練勞動力,不是用他們的手來工作,而是用他們的思想、概念和理論來工作。[18]”彼得斯也說,“勞力其表,勞心其里。”○15因此,生產者在企業中的地位并不是由其勞務的直接產出決定的,而是由他的知識支配著的生產活動的產出決定的。這個產出包括兩個部分,即生產者利用自己的知識生產出來的產出和其他生產者運用該生產者所貢獻的企業權威知識生產出的產出。那些知識支配的產出量最大的生產者,他們的知識主導著企業的生產,他們是企業實質上的雇主,其它生產者則是他們的雇員。
在邏輯關系上,本文的討論與科斯 1937年所開創的交易成本范式的企業理論[10]是相并立的。這意味著,綜合交易成本范式對交易環節的分析,以及本文所提出的生產環節分析,我們將更全面地理解企業的本質。但無疑,即使本文所提出的思路是理解企業在生產上的本質屬性的一條可行路徑,本文的討論與發展已相對成熟、規范的交易成本分析相比還相距甚遠。作為在生產角度上審視企業本質的一次探索,本文無疑存在諸多模糊的表述,模型的假設也過于簡化與理想,并因此留下了大量的亟待討論的分支問題,深入的研究還期待更多研究者的參與。
[注 釋]
① 非新制度經濟學的學者也多從交易的視角來審視企業的本質。例如,新古典經濟學家阿羅即認為,組織 (企業)是在價格體系無能為力的情形中實現集體行動的利益的一種手段。(阿羅.組織的極限 [M].成謙,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6:27.)
② 例如,張維迎就將經濟活動分為兩類:經營和生產。其中,經營活動指的發現相關價格的活動,即決定做什么以及如何去做;生產活動指按經營決策將投入轉化為物質產品的活動。(張維迎.企業的企業家——契約理論[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3.
③ 奈特的《風險、不確定性與利潤》、凱恩斯的《就業、利息與貨幣通論》、科斯的《企業的性質》、哈耶克的《經濟學和知識》、巴納德的《經理人員的職能》、阿爾奇安的《不確定性、演化與經濟理論》、米塞斯的《人的行為》、諾斯的《理解經濟變遷過程》等均將經濟世界的不確定性作為其理論建構的起點。
④ 這里采用的是阿羅的在數理上處理不確定性的方法。阿羅說,“不確定性指我們對世界沒有完整的描述,而我們完全相信這種完整的描述將是真實的。代替對世界完整描述的是,我們認為世界處于一系列狀態中的一種或者另一種。”(阿羅.組織的極限 [M].成謙,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6:28.)而且,這里的處理方法也沒有慎重地考慮“其它狀態”的情形,但這一簡省是可以接受的,因為我們可以假設各經濟行為者采取相同的動作方案——不動作——來應對這種狀態,從而將對這種狀態的分析排除在外。當然,對“其它狀態”的分析也是應當的,甚至可以說是重要的。雷國雄即在這一方面作了嘗試性的研究。(雷國雄.經濟動態過程的一般形式化模型及其對企業家、城市經濟、制度變遷與經濟增長一致性解釋的探索[C].廣州:暨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 (預答辯稿),2010.)
⑤ 在形式上,引入這一典型狀態流意味著我們將不確定性當作風險來研究了,但事實上并非如此。首先,風險本質上也是不確定性,只不過是一種低階的不確定性。其次,在下文的論證中,這里出現的本質上是概率的各狀態顯現的總時長主要當作了一個工具性的分析變量。論證中只有一處實質上用到這個時長 (求取平均產出時),但當我們在現實中只需要模糊地劃分出一條界線時,我們通常可以根據經驗估測一個大概的平均產出。因此,這種處理方式并不會毀滅我們的結論。
⑥ 哈耶克在《經濟學和知識》(哈耶克.個人主義與經濟秩序[M].賈湛,文躍然,等譯.北京:北京經濟學院出版社,1989:32-53.)、波蘭尼在《個人知識》(邁克爾·波蘭尼.個人知識:邁向后批判哲學 [M].許澤民,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0.)中對人與人之間知識的差異性均作了深入的闡述。
⑦ 這里,我們不考慮生產者Ma具有的將顯性知識中的一部分進一步固化為機器設備的能力。這是因為固化在機器設備中的知識是可以購買的,也就是說,只要有貨幣,生產者Ma和生產者 Se將能擁有同樣的動作方案知識。
⑧ 當然,這需要支出一次性投入的顯性化知識的成本,以及對生產者 Se的培訓成本,但這些成本與其現場指導的機會成本支出相比,以及與生產者 Se因此可在較長的生產期間得到的產出的提升相比,完全是可以忽略的。
⑨ 德魯克在《管理——任務、責任、實踐》中即記載了一個“工人認為他們能把他們自己的工作和裝配線設計得比公司中的工業工程師更好”的案例。 (德魯克.管理——任務、責任、實踐 (上)[M].孫耀君,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352.)
⑩ 如果深入追究,阿爾奇安和德姆塞茨所舉列的大學教員在辦公電話、紙張和郵件使用方面具有自由處量權的例子 (阿曼·阿爾奇安,哈羅德·德姆塞茨.生產、信息成本和經濟組織 [M]//盛洪.現代制度經濟學 (上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118-138.)正好說明了他們從監督成本角度解釋自由處量權的解釋力之貧乏。的確,大學教員擁有在辦公電話、紙張和郵件使用方面的自由,但我們也應注意到,工廠里的基層員工卻往往不能擁有這方面的自由,可見,監督成本并不是最為關鍵的問題。一個合理的解釋可能是,對于大學教員來說,辦公電話、紙張和郵件的自由使用對他們記錄偶然間冒出來的創新性靈感并及時與其它學者相交流與探討是相當重要的。可以說,正是為了給創新創造一個良好的環境,以形成更多的產出,大學才賦予了教員這樣的自由。同樣,巴澤爾基于監督成本對奴隸所擁有自由處量權的解釋 (巴澤爾.產權的經濟分析 [M].費方域,段毅才,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1997:1.)也不完全令人信服。我們知道,有一個著名的奴隸,伊索,他是伊索寓言的主要作者,就是憑借其在創作寓言方面的“高產”而為自己贖身的,這一點幾乎是眾所公認的。
(10) 在《經濟學原理》一書中,馬歇爾即指出,在許多情況下,企業家并不是雇主。 (馬歇爾.經濟學原理 (上)[M].朱志泰,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4:305,306.)卡森也提出,企業家是專門就稀缺資源的配置做出判斷性決策的人,而在市場經濟中,對自己的判斷力缺乏信心的人,可以將決策權委托給企業家。當個人將自己的財富委托一位企業家管理時,企業家在部分意義上就作為一名拿薪水的雇員而行動。因此,不可以簡單地按在雇傭關系中的契約地位來確定企業家。 (馬克·卡森.企業家 [M]//約翰·伊特韋爾,默里·米爾蓋特,彼得·紐曼.新帕爾格雷夫經濟學大辭典 (第二卷).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1996:162-164.)這可以采用醫生與病人間的關系來說明。病人雇傭醫生給他看病,而醫生卻主導著醫治過程,經常給病人下達命令。
(21) 加爾布雷斯認為,在任何社會上,權力總是與 “最難獲得或最難替代的生產要素”聯系在一起,誰擁有這種生產要素的供給,誰就擁有權力。在資本主義時代,資本是最重要的生產要素,資本家是這一要素的擁有者,所以權力就在資本家手中。而在現代社會中,由于工業的不斷發展和科學技術的迅速進步,需要專門知識越來越復雜,專門知識已成為企業成敗的決定性生產要素,于是權力就從資本家手中轉移到經理、科學家、工程師手中。(John Kennèth Galbraith.The New Industrial State[M].Boston:HoughtonMifflin,1967.)值得注意的是,加爾布雷斯是從稀缺性的轉變來解釋這種變化的,而本文則是從產出的份額的轉變來解釋這種變化,這種解釋有助于我們解釋加爾布雷斯的稀缺性。
(31) 哈耶克.個人主義與經濟秩序 [M].賈湛,文躍然,等譯.北京:北京經濟學院出版社,1989:48-50.
(41) 事實上,薩伊很早就觀察到了生產中的知識分工現象。在《政治經濟學概論》一書中,薩伊提出,產品都是由三種動作生產出來的,并且這三種動作一般由不同的人來完成:科學家研究規律和自然趨勢,企業家將科學家的知識應用于創造有用的產品,而勞工則在科學家與企業家的指揮監督下提供執行的力量。 (薩伊.政治經濟學概論:財富的生產、分配和消費 [M].陳福生,陳振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79-80.)我國經濟學者張維迎也提出過一種基于知識分工的企業模型,他假定個人在三方面存在差異:經營能力 (企業家能力)、個人資產、風險態度,這樣,通過建立一個企業而相互合作對他們就是有利可圖的事。 (張維迎.企業的企業家——契約理論 [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3-4.)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他們所指的知識分工是附著于勞動分工之上的,與本文所稱的基于生產狀態的知識分工存在差異。對于導向不幾種類產出的知識而言,由于缺乏可比性,我們并不能簡單地稱一種專業化知識較另一種專業化知識權威。
(51) T Peters.The Pursuit ofWow,Every Person's Guide to Topsy-Turvy Times[M].New York:Random House,1994:18.該書有中文譯本 (湯姆·彼得斯.追求卓越·個人成長版 [M].席玉蘋,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06.但譯文不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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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 青]
The Knowledge D ivision Nature of the Firm:a Non-transaction Costs Paradigm Analysis
LEI Guo-xiong1,2
(1.Econom ics School,Jinan University,Guangzhou510632,China;2.Guangxi College of Finance and Econom ics,Nanning530003,China)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differences in production processes be tween firm production and marketmerchandise,which has been neglected by theoretical study for long t ime.In an analysis framework of the knowledge on different production state,this study shows that,in the view of production process,contract of the firm is essentially an arrangement of knowledge division,and the authority is to share those knowledge of the highest output efficiencywithin faculty,and the ability of coding knowledge plays a key role in the arrangement.The paper also gives explanations for the principal-agent contracts,hierarchical management structure,the diversity of employment relations,which are different from the transaction cost paradigm.
nature of the firm;division of knowledge;analysis of production process
F270
A
1007—5097(2011)03—0079—06
10.3969/j.issn.1007-5097.2011.03.019
2010—12—29
雷國雄 (1974—),男,湖北漢川人,講師,博士,研究方向:經濟哲學,制度與演化經濟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