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悅
中國戲曲是古代文人和藝人共同創造的以歌舞演故事的精美藝術形式。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原始社會的“儺舞”,先秦的樂舞、俳優,漢魏時期的百戲、角抵戲,以及隋唐時期的代面、參軍戲等。直到宋代以后,南戲、北雜劇的出現,才標志著中國戲曲的正式確立。元、明、清三代,中國戲曲更是久盛不衰,明嘉靖年間形成昆曲,清代初期出現了京劇,以后不斷產生許多新劇種,至今各種地方戲曲劇種計有317種之多。
中國戲曲是在傳統的農耕文化土壤中生成的表演藝術,它們的生產、消費和傳播主要得力于我國傳統的民間風俗習慣的推動,而非皇權——統治階層的操辦。中國民俗文化,為戲曲的生產、消費和傳播提供了需求和平臺,它是積極推動戲曲文化發展的主要動力。
為戲曲提供需求的民間風俗習慣主要有以下四類:一是節慶風俗,二是喜慶風俗,三是宗教神會風俗,四是農閑娛樂風俗。
以節氣和原始信仰為基礎形成的大眾節日風俗,貫穿在一年四季中,調節著民眾的生活節奏和韻律。立春、夏至、秋分、冬至等節日,具有劃分農時的作用;而清明、端午、中秋、臘月則體現古人對祖先、星月、龍及鬼神(灶君)的崇拜和信仰。
重視節日是我國歷代皆然的風俗習慣。節日雖短,卻有力支配著平時的生活。正如日本民族文化學者櫻田勝德指出:節日是平時生活的軸心,“年復一年的生活文化之用,就是以此為軸心編織出來的”。節日看戲則是節慶民俗中的重要內容。節慶對戲曲生產和消費都產生了積極地影響。
明末張岱在其所著《陶庵夢憶》中用大量筆墨記錄明末清初戲曲演出活動,其演出最盛之時,多在元宵、清明、端午、中秋等傳統節日。其卷五《虎丘中秋夜》文載:“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游冶惡少、清客幫閑、傒僮走空之輩,無不鱗集。自生公臺、千人石、鶴澗、劍池、申文定祠下,至試劍石、一二山門,皆鋪氈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處,大吹大擂,十番鐃鈸,漁陽摻撾,動地翻天,雷轟鼎沸,呼叫不聞。更定,鼓鐃漸歇,絲管繁興,雜以歌唱,皆“錦帆開,澄湖萬頃”同場大曲,蹲踏和鑼絲竹肉聲,不辨拍煞……”。
舊時,每逢育子、做壽、成年、婚嫁、升遷,新居落成等喜慶,多有戲曲演出。有的主人借演戲鋪排場面,酬賓宴客,以示慶賀,有的則是相鄰親友請戲班,以為賀禮。富豪之家每逢喜慶多有戲劇演出,而家境困難者為習慣所囿,也不得不為。
《儒林外史》第十回描述魯編修為蘧公孫和魯小姐舉行婚禮演戲慶賀的情節:“須臾,坐定了席,樂聲止了。蘧公孫下來,告過丈人同二位表叔的席,又和兩山人平行了禮,入席坐了。戲子上來參了堂,磕頭下去,打動鑼鼓,跳了一出《加官》,演了一出《張仙送子》、一出《封贈》。”
舊時許多地方把老年人正常死亡視為喜慶,有演戲超度亡靈之俗。喪葬演戲是流播廣遠的舊俗。《欽定吏部處分則例》二十九卷《禮儀制》記載:清代滿族、蒙古族的一些富豪,“發送靈柩,效漢人于出殯前一日唱戲”。
古時佛道神靈祭祀,各類俗神祭祀及春祈秋報賽事,有聚眾演戲的風俗。清王端在《重倫文齋筆錄》中說:“鄉間演戲,皆為酬神邀福起見”,“演戲敬神,為世俗通例”。演戲因有娛神的信仰,但主要目的還在于娛人,依托宗教神會節日必然會吸引更多的人。清代毛祥麟在《墨余錄》中曾生動地描述天后誕辰聚眾演戲的情形:“三月二十三日為天后誕辰……百里外舟楫咸集,浦灘上下,泊舟萬計。名班演劇,百技雜陳,笙歌之聲,晝夜不歇。”
歲末年初既是農閑季節,也是戲曲演出的旺季,在農業人口占大多數的中國表現很突出。孔子說:平時的生產活動是“百日之苦”,閑時的休息和娛樂則是“一日之樂”。春播夏鋤,秋收冬藏,農閑聚眾演戲是古老傳統。清代有一政府《告示》說:江蘇鄉民“每至春時,出頭斂財,排門科派,于田間空曠之地,高搭戲臺,哄動遠近男女,群聚往觀,舉國若狂。”
民俗文化是廣大區域廣大民眾的共同行為及代代相傳的行為方式。民俗習慣通過傳承這條紐帶,把悠久的民族文化繼承和發展下來,自發形成調節民眾生活的杠桿。健康的民俗,是對民族歷史文化傳統性格的認同和確認,足以喚起民眾崇高的民族感情和美好的情思。中國戲曲依托傳統的民俗文化得以形成、發展和廣泛傳播,吸取其寶貴經驗,努力探索與新時期新風俗相適應的當代戲曲革新發展之路,十分必要。
我國民俗文化,構成了一種特殊的民俗環境,它能使千差萬別的個體在同一時間,克服生計所累或居住分散的困難,做出大致相同的選擇,愉悅地走進戲曲舞臺,觀賞戲曲演出,接受戲曲文化的熏陶。戲曲演出一旦成為民俗活動不可缺少的一項內容,就會產生吸引觀眾的強大力量,從而為戲曲準備和聚集了大量的觀眾。
中國戲曲在表演過程中,臺下觀眾可以自由表態,鼓掌叫好或喝“倒彩”,這使得中國戲曲的編輯和演員們高度重視觀眾的感情和需求。為滿足廣大民眾的需求,他們創作和演出了《竇娥冤》、《望江亭》、《鍘美案》等戲劇,在舞臺上鍘貪官、殺惡霸,平冤屈,歌頌清官、俠士,讓觀眾出氣,對觀眾表達尊重之意;他們創作和演出了《西廂記》、《牡丹亭》、《南柯記》、《紫釵記》、《牛郎織女》等戲劇,表達了民眾對美好生活追求向往之意,使觀眾心理上得到平衡及獲得替代性滿足。盡管歷代封建統治階級對中國戲曲百般摧殘,但由于中國戲曲依托于傳統獨特的民俗文化,吸引了大量的觀眾,并得到民眾的呵護,獲得豐富的滋養,得到廣泛和長久的傳播、發展。
戲曲是特別需要觀眾的藝術,最適宜在民俗活動中發展自己。民俗文化活動是戲曲的重要傳播載體,具有強大的輻射力。民俗環境對戲曲文化形態的生成有一定的制約作用,戲曲藝術的生產,戲曲的內容、表演形式和經營方式無不受制于民俗。因此,一種藝術的興衰,不單是藝術自身的原因所能完全解釋的,它的振興,是一項系統工程。
中國民俗和中國戲曲以中國漫長的農耕文明為依托,曾經有其輝煌。但當現代文明進入中國,工業化和信息化時代降臨,中國民俗文化則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表現為傳統的民俗淡化,中國戲曲在失去劇種優勢的情景下,又失去了傳統的民俗依托,處于慘淡經營之中,逐漸邊緣化,成為“活化石”,這是令人憂慮的。
我們己經邁入以工業化和信息化為依托的新時代,與現代文明相適應的新民俗正在逐漸形成并成熟起來。在黨和政府的領導下,我們應采取有力措施,對中國傳統戲曲實行保護和繼承。同時,我們還應積極研究和吸取中國戲曲與傳統風俗文化相結合的有益經驗,努力探索中國戲曲與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風俗文化相適應的革新發展、繁榮昌盛之路。
[1]《中國昆曲二十講》駱正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3
[2]《昆劇表演一得》徐凌云演述 蘇州大學出版社,1993-8
[3]《東京夢華錄》 孟元老著 北京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1
[4]《陶庵夢憶》 張岱著 北京作家出版社,1995-1
[5]《儒林外史》 吳敬梓著 北京古典文學出版社,1993-1
[6]《昆曲與民俗文化》 王廷信著 春風文藝出版社,2005-2
[7]《節日民俗與古代戲曲文化的傳播》鄭傳寅著 東南大學學報,20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