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嵩·
三現身故事之流變及其影響
·林嵩·
《三現身》盡管違背了后世偵探懸疑小說的一些通則,但仍有可圈點之處。相比之下,在情節上脫胎于《三現身》的《清風閘》卻顯得乏善可陳。清代文言小說領域中出現了《三現身》故事的仿作與改作,從中可以比較清晰地看出折獄小說與刑名案例之間的互動關系。至近代,高羅佩又將此故事組織成結構精巧且有一定內涵與容量的作品。而這一系列故事在情節上均承自“三言”,這一故事情節本身足以代表“三言”的成就與高度。
折獄故事敘述性詭計案例互動情節驅動型
在南宋人羅燁《醉翁談錄》所開列的“公案”類話本中,有《三現身》之名目。一般認為,它是《警世通言》卷十三《三現身包龍圖斷冤》(以下簡稱《三現身》)故事的前身①。《三現身》說的是術士李杰在兗州府奉符縣設肆賣卜。一日,縣衙押司官孫文閑往買卦,卜得當日當夜三更死。孫文歸家與妻共議避禍,其妻設酒與飲。三更時分,其妻及婢女迎兒見孫文猛然奪門而出,自投奉符縣河而死。孫文死后,其妻再適另一孫姓押司(是為小孫押司),復將婢女迎兒許配渾漢王興。此后,孫文三度顯魂央迎兒代其申冤。次年,包拯出任奉符縣,得夢兆之助,為孫文昭雪冤情。蓋孫妻與小孫押司早有私情,是日聞聽“當日當夜三更死”之語,趁機用酒將孫文灌醉后勒斃,尸身攛入井中;小孫押司假扮孫文掩面逃出,投石河中,偽稱孫文溺水而亡。
馬幼垣是較早注意到《三現身》故事流變的學者。他在《三現身故事與清風閘》一文中指出:
近年比較文學興盛,大家開始在“主題研究”(Thematic studies)上下工功夫。在中國文學內,此種課題甚多,包公自然是其中顯著之例,其他如孟姜女、王昭君、董永、八仙、目蓮、劉知遠、楊家將、呼家將、狄青、岳飛、白蛇等,都是極繁繞的問題,牽涉長時期的演化和好幾種不同的文體,而且往往還需要借重西方學者對西方同類文學作品的研究,以資啟發參證。由于此等問題的異常復雜,對研究者來說,挑釁性也增加。在這里討論《三現身》故事和《清風閘》、《三俠五義》的關系,是希望借以喚起大家對這種課題的注意,如果多幾位學長,像王桂秋(劍橋大學)的研治孟姜女,許文宏(臺灣大學)的考究白蛇傳說,風氣一開,中國通俗文學的研究是可以另開一新紀元的。②
受這一研究思路啟發,我們留意搜集了明清以來在《三現身》影響下產生的幾種不同體裁的作品,希望通過對它們各自特點的比較,探討與“公案”小說相關的一些問題。
“公案”小說所涵蓋的內容是比較寬泛的。早期的“公案”話本,如《醉翁談錄》所著錄的,還包括了《姜女尋夫》這樣的故事;后代如《龍圖公案》之類的作品則往往又涉及忠奸斗爭與綠林俠義等內容。相比之下,《三現身》算是比較純粹的斷案題材(為嚴密起見,我們可以稱其為“折獄故事”),因此許多學者喜歡拿它和西方的偵探懸疑小說相比??墒钦J真分析之下,不難發現,《三現身》對于斷案過程的著墨并不很多,作品極力鋪陳的是孫文冤魂的三次現身(作品的題目也說明了這一點)。故事中的包拯在得到夢兆與隱語的指示之后,不費吹灰之力便揭破了真相:
“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乃外孫;是說外郎姓孫,分明是大孫押司,小孫押司;“前人耕來后人餌”,餌者食也,是說你白得他老婆,享用他的家業;“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大孫押司,死于三更時分;要知死的根由,“掇開火下之水”,那迎兒見家長在灶下,披發吐舌,眼中流血,此乃勒死之狀。頭上套著井欄。井者水也,灶者火也,水在火下,你家灶必砌在井上,死者之尸,必在井中?!皝砟甓隆?,正是今日?!熬湟旬斀獯恕保熬湟选眱勺?,合來乃是個包字。是說我包某今日到此
為官,解其語意,與他雪冤。③
看來包拯破案并不是憑推理,而是靠猜詩謎。更重要的是,《三現身》故事違反了后世所公認的破案小說的一些通則:
第一是斷案憑借了超自然的力量。如果不是孫文的鬼魂三次現身,如果包拯沒有得到夢境與隱語的指示,疑案便不可能告破。
第二是最重要的一位犯罪人小孫押司未能盡早引出。小孫押司原是大雪里凍倒的人,被孫文救活,不想他忘恩負義,反私通孫文之妻謀死孫文。這樣一個重大的犯罪嫌疑人,卻直到孫文死后才出場,而他與孫家的淵源關系更是直到故事最后才被披露。
第三是對讀者隱藏了一些不當隱藏的事實。孫文遇害當天,小孫押司也在案發現場,但由于作者沒有盡早讓小孫押司出場,導致這一重要事實被隱藏。孫文死后,尸身被攛入井中。孫妻為了毀尸滅跡,又在井上設灶,這一反常的舉動也沒有告訴讀者,只是通過孫文的冤魂“脖項上套著井欄”與“掇開火下水”的隱語做了暗示。對這樣的隱語,讀者只會感到莫名其妙,除非是像包拯一樣得到神助④。
眾所周知,大多數的偵探懸疑小說總是會安排一些“敘述性詭計”——即通過隱藏一部分有效信息,或增設部分干擾信息來迷惑讀者,從而給讀者造成一些主觀上的先入之見——以使結局更加出人意料。從某種意義上說,讀者閱讀小說的過程,實際上也在與作者做智力的角斗;只有那些看透“敘述性詭計”的讀者,才能揭破故事的迷局(這也是破案懸疑小說所獨有的魅力)。但具體到“三現身”這一故事,由于隱藏的事實過多,讀者實際上失去了猜破“詭計”的機會;這不僅使閱讀的樂趣大為減少,甚至還會令人有憤而摔書的沖動。
在《三現身》中,最重要的(實際上也是唯一的)“敘述性詭計”便是案發當夜沖出房門、墮河而死的并不是苦主本人(苦主已在屋中被害),沖出房門的是假扮苦主的兇手。故事中是這樣敘述的:
只聽得押司從床上跳將下來,兀底中門響。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兒,點燈看時,只聽得大門響。迎兒和押司娘點燈去趕,只見一個著白的人,一手掩著面,走出去,撲通地跳入奉符縣河里去了。⑤
《三現身》之所以還有可圈點之處(盡管它違反了那么多的通則),就在于這一處“詭計”的設置確實是出眾的。但如果細加分析,這一處文字也還是有不到之處。“只見一個著白的人,一手掩著面,走出去”,這個人其實不是孫押司,因為迎兒當時犯瞌睡,追出門去后并沒有看清此人的面目——這是整個故事的關鍵所在。但是就在前一句,作者卻又明確地說“只聽得押司從床上跳將下來”;那么如果按照這個敘事邏輯,后面這個“著白的人”就應該是孫押司本人?!皵⑹鲂栽幱嫛痹试S設置一些文字上的“陷阱”來干擾讀者,但卻不能容忍用錯誤的敘述來誤導或欺瞞讀者。而這一處“詭計”多少便有“欺瞞”之嫌。這其中的主要問題出在,文中前后兩句話的敘述視角實際上是不同的:“一個著白的人”是迎兒的視角,而整篇故事的敘述者卻是“全知型”的作者。如果不說“只聽得押司從床上跳將下來”,那么只能說“只聽得有人從床上跳將下來”;這樣的話,西洋鏡馬上就會被眼明的讀者拆穿。因此,此處最好的處理方式也許是干脆刪掉“押司從床上跳將下來”這多余的一句,保留“只聽得兀底中門響”,這樣視角便可以統一起來。許多偵探懸疑小說往往采用由第三者口述的敘事模式,如《福爾摩斯探案》的敘述者便是助手華生,其原因之一就在于此種視角便于作者施展“敘述性詭計”。
盡管在“敘述性詭計”的使用方面還不能做到完美無瑕,《三現身》畢竟還是設法制造了一些陷阱與懸念。而在情節上直承“三現身”的《清風閘》在這一方面則可以說是乏善可陳。它完全是平鋪直敘,干脆讓讀者親眼目睹了行兇的過程;這一點馬幼垣的文章中已經論及。如果作為折獄故事來加以考量,《清風閘》簡直很難及格。它就像街頭小報上登載的那些不入流的“法制文學”作品,總是津津樂道于血淋淋的罪案本身,并熱衷于對作案手法或男盜女娼的犯罪事實進行詳盡的描寫,相反對偵緝過程并不一定十分在意。它帶給讀者的純是感官上的刺激,而不能引起人們探知真相的興趣或是對社會人生的思考。
《清風閘》相傳是乾隆年間揚州著名評話藝人浦琳最擅說的書。不過浦琳所說的《清風閘》并沒有話本流傳下來,今存的嘉慶刊本《清風閘》四卷三十二回,署題梅溪主人,已不是浦琳說書的忠實記錄,但在故事情節方面應與浦琳的評話相去不遠。浦琳的成就,肯定是在“口舌之妙”這一方面;而今本《清風閘》的長處也正在于它對于市井生活的描摹,它的主線之一是皮五的發跡變泰,包公破案只不過是一條副線⑥。因此如果要對《清風閘》進行題材上的歸類,與其把它歸入“公案小說”,倒不如把它看作是“市民文學”。它的故事雖然脫胎于《三現身》,但是它并沒有在“折獄”這一方面踵事增華,而是別出心裁地往描摹世情的方向發展。因為說書人的強項是縱橫捭闔的宏大敘述與對細民生活的細致描摹;而偵探懸疑小說卻是一種相當精巧的文學樣式,它所要求的“敘述性詭計”很難與評話這樣的藝術形式相結合。
“三言”中的許多故事情節,取材于唐宋元明的野史與筆記,是把文言筆記改成白話小說;而明清兩代的一些文言小說,也從“三言”中汲取了素材,反過來又把白話小說用文言鋪陳出來。《三現身》也擁有為數不少的改作與仿作。清代不知名者所作《隱吏閑談》中的《星士埋奸》一則,便是一篇明顯的仿作:
國朝浙江山陰縣陶某幼依其戚習幕淮安。戚死流寓不能歸,充某邑刑胥,買幼婢執炊,相依如父女。數年少有所蓄,遂于本邑娶妻。無何,婢已及笄,妻欲鬻之,陶不忍,略備奩具,嫁一民壯為室,然貧甚,恒周恤之。越年余,邑中來一星士,推測多奇驗。陶令推算,星士決其立冬日必死,陶為之憂疑不釋,妻勸慰之。迨秋杪,陶雖無疾而怏悒日甚。妻曰:“或恐有無妄災。盍乞假閉門,邀一二知交,相聚排遣何如?”陶從之。招友暢飲,留連晨夕。至立冬日,竟無恙。更余,客皆半酣,入內少憩。忽聞室中轟如雷,眾趨視,見陶面血披發,找戶出,行甚駛。眾挽之,遽投河,沒數日尸亦無蹤。莫不謂星士如神,陶負宿孽矣。妻無所依,醮某甲去。獨所嫁婢悲痛如喪父,每于夢中見陶浴血相向,責其不為申雪,夫婦異之。時陶屋尚扃閉,而宰斯土者為少年科目,有治才。民壯遂以夫婦所見密陳。官令導往發扃周視。見壁角有血痕,房后土地亦微有跡。掘之,陶尸儼然。拘婦刑詢,乃知所醮某甲,素善泅,自幼有私,預賂星士,惑以生死,至日先伏某甲室中。陶入,殺之掩埋。而甲詐為陶中惡狀,奪門投河。先期設宴,欲令客左證其事,使人不疑也。得實并置諸法。
假星士而示死期,假知交而為坐證,假奸夫而滅蹤跡。埋奸伏毒,
巧且密矣,不料遇此賢令尹,卒伸其冤。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也。⑦
這則故事中主要人物的身份及其相互關系幾乎與《三現身》完全相同:受害人是縣衙里的胥吏,其妻不守婦道而與人有私,家中收養的婢女有情有義并替家主申冤,兩個故事中又都出現了算卦的術士。盡管因襲的成分很重,《星士埋奸》卻仍不失為一篇高明的仿作。作者僅用了寥寥數百字便把一樁離奇的疑案敘述得簡凈明白;更重要的是,故事對于“敘述性詭計”的使用十分純熟,并彌補了原作中的一些不足之處。
原作中的術士李杰是陰陽有準的“神算子”,他本人與罪案無涉。《三現身》塑造這樣一個人物,目的之一是為了說明“死生在天”,不論人們怎么掙扎,也無法逃避“天數”的安排。在《星士埋奸》中,星士成為共同犯罪人,他詭為預言,迫使陶某驚懼不定,任憑惡妻擺布,最后自入網羅。這樣的安排減少了“天命”色彩,也使故事中所有出場人物都與案情密切相關。原作中小孫押司投石河中,造成孫文溺水假象,這不是特別合乎情理;仿作中改成罪犯某甲善泅水,因此能假裝投河而不死。盡管這篇仿作仍然保留了冤魂顯靈的內容,但是斷案的縣令是通過勘察現場而發現的疑點;冤魂顯靈只是促使婢女上告,真正的斷案過程中并沒有借助神鬼的力量。
《三現身》的改作則如清代吳熾昌《客窗閑話續集》卷二中的《粵東獄》。這一篇文字稍長,有千余字,為便行文,現擇要迻錄于下:
粵東某生聘某氏女,國色也。偶出觀劇,被為富不仁者所見,重賄女母私之。往來甚密??峙匀藞碳椋擞谂P榻下穿一地道通后院空室中。倘有惡耗為潛避計。未幾某生入泮,使媒來訂婚期。富室與其母女謀,使生入贅而斃之。母女皆諾,告媒曰:“婿家無父母,老婦亦無夫無子,兩無依倚。如肯入贅,兩得其便。否則姑緩,俾女待我卒也而后于歸?!泵綇椭廊辉纲?,期于清和之吉完姻。時男女親朋集賀者數十人同觀花燭。無不嘖嘖羨新婦美者。生喜甚,送客入席,即歸新房與婦對酌。時無一女客,生得暢意為歡。新婦不作恒常羞澀狀,竟執爵相酬飲。生入醉鄉。時外客聞內宅慘呼一聲,共駭愕間,見新郎衣履如故,散發覆面,狂躍而出。群欲詢之,已疾奔出外??徒宰冯S。行里許,遇大河即躍入水而沒。客呼魚舟撈救,經日夜不知尸所在?!?/p>
未幾,易一令,有明察聲?!兎樾遣分鳎L諸其鄰。鄰人曰:“有某富室,素與婦女無親故,忽往來甚密。我儕亦疑有故,但是日新郎發狂投河,眾目共睹,豈有他哉?”令曰:“汝見之否?”對曰:“我亦在座?!绷钤唬骸叭暌曅吕擅沧骱巫兩?”對曰:“披發覆面不及見?!绷钤唬骸暗涝谑且?富室安在?”對曰:“今日猶見其入新婦家也?!绷钷o去,易服率健役百余突至婦家,圍其前后戶而搜之?!钊敕浚婁侁惥珴崳猿S檬参铮瑹o可疑者。正躊躇間,俯視床下一男子履?;仡櫺聥D,駭然失色。令呼眾役入,移床而觀。見地板有新墊者。命役舉之,地道見。令乃帶役入,穿出至一空室。室隅鮮衣少年伏焉。執之,推門至院落。見地有新挖狀,命役啟之。生尸在,經夏不變。喉間扼痕顯然。遂出。聚案內人證一訊服辜,論如律。乃知生醉后,婦女與富室共扼其喉而斃,從地道舁入后院埋之。投水之人,系富室以重價覓善泅者為之也。
薌岸曰:人之陰謀詭計,惟圖色為甚。然而天道昭彰,竟無不破之案。是以大盜亦戒采花。是案也,彼庸庸者流,竟謂新郎投河而死,眾目觀瞻,與婦女何尤?隨成疑案。其有心者不過揣新郎之發狂也,或以藥酒為之,疑女有故,然不能破其奸,敢訊諸乎?后令之勘訪搜尋,可謂有膽有識。然使床下男履不露,何以發其覆乎?我故曰天道也。⑧
這個故事的情節顯然也照搬了《三現身》,只是完全沒有了冤鬼顯魂等迷信內容。故事中又出現了占卜的星士,縣令“變服為星卜之流”,這應是受了《三現身》原有人物元素的影響。在《星士埋奸》中,罪犯某甲仍被安排在陶某死后出場,某甲與陶妻有私的事實也是最后才向讀者披露的;衡諸“嫌疑人應盡早引出”的偵破小說通則,仍然顯得美中不足。《粵東獄》則將這一點完全改正。不過,《粵東獄》的起首交代的“于女臥榻下穿一地道通后院空室中”以及“使生入贅而斃之”等,又過于詳盡,有“泄底”之虞(不過盡管讀者預知某生系被謀殺,但其究竟如何被殺仍留有懸念)??傮w上看來,這兩篇仿作與改作,在繼承原著故事情節的基礎上,在敘事模式上各自進行了調整與提高,作為短篇折獄小說,應該說是差強人意的。
《粵東獄》的作者吳熾昌,人稱他是“浙水名流,燕山游幕”⑨;《星士埋奸》選自《隱吏閑談》,從書名可知,作者也是一位退隱的吏員:他們的身份是很接近的。這兩篇故事的最末又都有一段作者的按語,這在格式上完全是模仿宋代鄭克的《折獄龜鑒》。
縣衙中的幕友、吏員們在日常工作中總會接觸到大量的刑名案件,其中有些案件是他們經辦的,但大多數可能是同業之間的耳食之談,甚至不排除有些案子干脆是從勾欄瓦舍里聽了來的。這些疑案或奇案,盡管只是吏員們茶余酒后或閑居漫筆時的談資;但為幕作吏者在轉述或記錄這些奇案故事時,往往會從他們的職業習慣出發,對于故事加以整飭,特別是對其中一些不符合律例或常理的細節進行再加工。雖然在衙門中刑訊逼供乃是家常便飯,但吏員們顯然要比缺乏法律知識的說書先生更加重視干證、物證以及訊案中的勘問技巧等;并且他們喜歡從刑案偵緝的高度對案件進行反思與總結,這兩篇改作與仿作中的按語便體現了這一點。
于是在幕友與吏員們努力之下,這類折獄故事越來越具有了“經典”的色彩:從文學的角度來說,這些仿作與改作的敘述手法更為巧妙,故事也更加驚心動魄,已經很接近現代西方的偵探懸疑小說;更有意思的是,這些在現實生活中并不一定真正發生過,而是源自于街談巷議、稗官野史的小說家言,竟還被當作典型案例收錄在案例集中以供治“刑名之學”者參考(例如《星士埋奸》便被《歷朝折獄纂要》收錄)?!度F身》故事的流變恰好就是這樣一個生動的例子。我們從中可以比較清晰地看到折獄小說與刑名案例之間的互動關系;而這種互動關系的實現,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了吳熾昌這樣的幕友或書吏。
在《三現身》系列作品中,不論是白話系的《清風閘》,還是文言系的《星士埋奸》、《粵東獄》,都是屬于短篇的范疇。《清風閘》雖然有三十二回的篇幅,可以算一個中篇的規模,但實際也只是把一個短篇的故事抻長了而已,而且我們認為它并不能算作嚴格意義上的折獄小說。
短篇小說的懸念設置不論怎么精巧,總是會很快地“圖窮匕見”;因此,多數讀者對中長篇的偵探故事會有更多的閱讀期待。對《三現身》故事做進一步發展的當屬荷蘭的漢學家高羅佩。高羅佩小說的素材多數取自中國的舊小說或案例,但敘述上卻完全采用了西洋偵探懸疑小說的路數。高羅佩在《四漆屏》一作中,用他常用的“案中案”的手法,把《三現身》的情節熔入故事中。由于篇幅的增加,作品的出場人物更多、相互關系更復雜,敘述性詭計的安排也更為隱蔽??梢哉f,高羅佩成功地使《三現身》故事成為一個布局精巧而又有一定內涵與容量的作品。不過,細按其源,其故事情節本身仍應追溯到“三言”。
“三言”是中國古代白話短篇小說的一個高峰。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我們對“三言”中的一些典型人物形象及其所反映的市民思想與時代精神等問題給予了較多的關注;而實際上,像《三現身》這樣的“情節驅動型故事”,主題可能并不鮮明,人物形象也未必豐滿,其吸引人之處全在于情節之波折。這些情節本身已足夠精彩,它們的生命力如此之強,經過歷代作者的翻新,同一情節可以通過不同面貌的故事呈現出來,并重復地打動一代又一代的讀者。
注:
①關于《三現身》的寫作時代,胡士瑩認為可斷為南宋人作品。詳見《話本小說概論》,中華書局1980版,上冊/第225頁。
②馬幼垣《三現身故事與清風閘》,《中國小說史集稿》,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0年版,第211頁(原載《聯合報》1978年4月11、12日)。
③⑤[明]馮夢龍《警世通言》卷十三,人民文學出版社1956版,上冊/第187、178頁。
④參[英]馬丁·菲多(MartinFido、徐新等譯)《福爾摩斯的世界》,海南出版社、三環出版社2004版,第197~198頁;馬幼垣《三現身故事與清風閘》,《中國小說史集稿》,第205~206頁。
⑥關于《清風閘》的評述,參胡士瑩《話本小說概論》,下冊/第624~625頁;劉光民《古代說唱辯體析篇》,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318~319頁。
⑦[清]周爾吉《歷朝折獄纂要》“辨偽”卷三,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1993年版,第261~263頁。
⑧[清]吳熾昌著、石繼昌校點《正續客窗閑話》,時代文藝出版社1987版,第177~178頁。
⑨[清]性甫謝理《續客窗閑話序》,《正續客窗閑話》,第303頁。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中文系、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徐永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