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城市更新,是一種城市空間改造、重構和生產的綜合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若不突破城市開發的商業主義取向,即使得以保留的具有歷史和文化價值的街區,仍然可能是無居民的或無視居民日常需要的街區,那將缺少社會生活的價值,進而也會失去歷史和文化的生氣。所以,當我們在城市更新中重構我們的空間的時候,不能只是磚塊的世界,也要將曾經熟悉的鄰里構造、社會關系、人性溫柔,在新的空間里揚棄化地予以重建。當我們推倒了必須推倒、改造了理應改造的一切的時候,城市的應該保留和承繼的依然沉淀下來,這才是城市更新的真正本意。
關鍵詞:城市更新 新天地 商業主義
引言
城市更新,是一種城市空間改造、重構和生產的綜合過程。中外文獻關于最近三十年上海城市更新的討論,多在空間生產的理論視野里展開論說,觀點主要是以國家為主導,以新自由主義、紳士化、消費主義等為導向,來定義這場空間生產。諸多觀點不僅說出了事實,也抓住了上海經驗的中國特點,即在這場國家主導的市場化城市改造中,得益最大的是國家和發展商,而不是民眾,民眾甚至為此城市化和紳士化付出了被迫遷離中心城區的代價⑴。
這些評論確有洞見,洞見在于將上海經驗概念化,如空間生產和紳士化概念等,為上海研究引入了前沿的學術分析。洞見還在于觸及到中國經驗的核心:國家和政府主導。但若用西方成熟概念加諸上海經驗,難免為概念所縛而遮蔽事實。就本文的議題而言,一是空間生產概念本有地方脈絡,本地的認知和實踐,對理解上海城市更新作為一個空間生產過程至關重要,但多數論說卻語焉不詳;二是論及更新戰略和目標,多數論者只談市場化和紳士化,不談或很少談到社會民生,以為只有一個市場機制,這顯然是偏頗之論。
上海城市的更新大勢有兩大動力,一是“一個龍頭三個中心”的國家戰略,二是改善民生的國家理念。因為上海的大變樣,不僅為打造一個全球城市,也為建設一個安居城市,也因此,上海的演變,包括觀念的變化、制度和改造模式的創新等,正是本文要在空間生產的主題下展開的內容。
一、八十年代城市改造:體制內的探索和努力
(一)未被賦予商品屬性的城市改造
上海的城市改造始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城市發展戰略是從國家的工業基地轉變為綜合的全國經濟中心城市,并恢復上海曾經最為人稱道的金融和貿易的國內和國際的中心地位。但八十年代尚無清楚和自覺的空間生產的概念,原因是多方面的。從宏觀形勢講,受制于國家改革的戰略重點不在上海,上海城市改造并未成為國家戰略,改造的力量和資源仍然只限在地方的層級和體制的框架內,雖然十分努力,城市改造無法形成規模。更重要的是空間生產所憑借的土地資源,仍然沒有被賦予商品的屬性,從而不僅限制大規模的空間改造,也難以形成自覺的空間生產概念。
列費佛爾是空間生產理論的奠基者,在《空間的生產》中,他以“空間的實踐”、“空間的再現”和“表象的空間”諸視域分析了空間生產的過程,揭示了空間生產的兩種類型,即體現政治正當性和文化傳統的象征空間的生產,和為特定經濟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需要的功能空間的生產⑵。
前者的例子,外國有十九世紀豪斯曼的巴黎的重建,上海則有跑馬場的關閉和改建。對巴黎的重建,哈維評論說,那些“伴隨著都市建筑重建而出現的永久性紀念建筑(空間與視野的設計集中在帝國權力的重要象征上)有助于支持新政權的正當性”。⑶上海1949年對跑馬場的關閉,筆者曾這樣評論,“在社會主義的上海的市中心當然不能再有代表殖民地文化和租界生活方式的跑馬場的容身之地,跑馬場被廢棄,轉而被開辟成動員和集合人民投身政治運動的人民廣場,和勞動者休憩娛樂的人民公園,是必然而有的空間政治學”。⑷
后者的本地例子是解放后上海的工業區和工人新村的建設,此可歸為社會主義工業空間的范疇。⑸在以生產型城市取代消費型城市的戰略下,城市空間生產的概念主要是功能性的,除去紀念性的建筑和空間,不雕飾不美化不追求視覺效果的景觀就是正當的,自然不會產生景觀意義上的積極的空間生產意識。在此意義上我們可以說為革命意識形態所塑造的空間生產概念是不完全的和不自覺的,重要的是此種自覺中的商業主義和消費主義導向、社會身份區分和再生產意義的空間生產概念根本上是與社會主義的平等和正義理念格格不入的。
空間生產的這兩個方面并非平等的關系,按照列費佛爾,空間的政治學多少決定空間的經濟學。哈維說過資本積累向來就是一個深刻的地理事件⑹,換言之,只有當土地成為資本進入循環,才有完全意義上的地理擴張和空間重組。八十年代已有資本和資本運作,但土地尚不是資本概念,城市土地是國有財產,都是在公有單位之間無償調撥且無償使用。土地不是商品,土地作為生產過程頭等要素的價值含義就淹沒不彰,如此,與土地關系最為直接的空間生產就被片面化為土地上的住宅生產,馬路修建或其他種種的物質環境的生產,而非將土地的用途、空間的品質、自覺地經營空間使之具有不僅象征意義也有商業價值等包含在內的意義豐富的空間生產。
(二)沒有資本積累意義上的城市改造
正是沒有資本積累意義上的空間生產,八十年代的城市改造就完全不是新自由主義意義上的紳士化過程,而是將計劃體制和單位體制的效用作最大發揮的實踐,也在住宅空間的生產上留下了成績。八十年代城市改造最大的壓力來自住房。據官方資料,1985年人均居住面積4平方米以下的上海市區各類住房困難戶達47萬戶,占上海總戶數的1/4。各類缺房戶更高達88萬戶,占上海總戶數的52%,超過全國缺房戶總平均數的26%的一倍,“住房困難問題成為上海社會中最嚴重、最敏感的重大問題”⑺。住房解困工作因此而被列為政府“實事工程”。
住房解困以建設和改造并舉,改造的主體是市、區兩級政府,改造資金來自市、區財政。改造的對象為棚戶簡屋集中地段,方式為就地改造,改造后居民回搬⑻。住房建設是在中心城區以外開辟新的居住基地,如虹口的曲陽、楊浦的中原、徐匯的田林等。八十年代國家無力包攬住房建設,開始實行國家統建和單位自建相結合的方針,上述新的住宅社區,其建設主體不是政府就是單位。
八十年代城市住房改造和建設,土地和住宅皆非商品,改造的力量還是體制力量。突破之處在于住宅建設從原來政府一家改變為政府和單位兩家,由單位籌資建設住房并作為福利分配給職工,造成的是單位化福利空間,而非紳士化消費空間。按投入的資金計算,1980-1990年,企事業單位投資住宅的比例從1980年的五成五上升到1990年的八成五,平均為七成五;而財政的投入則從起始的四成五下降到1990年的一成五,平均為二成五⑼。單位支撐了八十年代的城市住宅建設,而經營土地進而經營空間的概念無論是對政府還是對單位都還很陌生。
二、上海1992:從經營土地到經營空間
(一)東西聯動的城市大發展態勢
九十年代,城市更新進入突破階段,從大勢上說,上海建設“一個龍頭三個中心”成為國家戰略,上海發展進入浦東大建設浦西大改造的東西區聯動的態勢,景觀四十年不變且日益破敗的舊城區和落后窘迫的基礎設施無論如何不能擔當全球城市的角色,空間重構和基礎建設成為必須。另一方面,上海住房困局經八十年代的努力已有改善,人均居住面積已從1980年的4.5平方米增加到1990年的6.6平方米。但仍因受制于體制和資金,改善的局面十分有限,大局還是緊迫。
從根本上改變上海住房緊張必須尋找真正的突破之道,突破發生在1992年,這一年是上海城市更新的“1978年”,一系列的重大事件令這一年具有里程碑的意義。請看以下的大事:
●鄧小平南巡講話,揭開上海浦東開發的實質性的啟動,東西聯動,在城市空間上表現出城市建設與舊區改造的呼應,浦東500平方公里和浦西360平方公里,一個空前尺度的空間規劃;
●中共十四大提出上海建設“一個龍頭三個中心”的國家戰略;
●中共上海第六次黨代會提出到本世紀末完成市區365萬平方米危棚簡屋改造計劃;
●上海城市建設投資開發總公司成立,九十年代上海大型基礎設施如內環高架、南北高架、地鐵一號線、楊浦大橋等都是這家公司籌資投資建設;
●盧灣區斜三地塊第一塊毛地批租,引進外資參與舊區改造,成為九十年代城市更新大躍進的基本融資制度;
●淮海路改造,開創中心城區核心商業地段成片改造的經驗;
●上海大規模的城市基礎設施建設開始于92年前后,如之前開工的地鐵一號線,93年內環線和楊浦大橋等。……
(二)黃金十年的大規模城市更新
從八十年代的體制內的艱難改造,到九十年代以空間生產為驅動的大規模城市更新,是上海發展的黃金十年。恢復土地的商品性質,經營土地進而經營空間成為城市更新的主導模式,此所謂經營城市。土地使用權的有償轉讓和住房的商品化成為最重要的市場力量,解決了長期困擾城市更新的資金短缺;舊城地塊的成片改造得以可能,外資代表的市場力量和全球化力量(如品牌、生產者服務、后現代工業的城市景觀、消費時尚等)得以進入參與塑造城市空間;郊區成為城市改造居民大動遷的人口輸入區的城市化進程得以展開;上海的城市空間得以迅速擴張,產業空間得以重新布局以適應中心城區去工業化和“紳士化”的發展。
產業戰略的改變要以空間的重構為條件,研究證明過去二十年上海各類建筑增長最多的是辦公樓宇、住宅和商業用房,增長最少的就是工廠⑽。此外,城市空間的重構和生產并非限于各類建筑的此消彼長,而是涉及城市建設和更新過程的各個方面,如上海地鐵線路,既是在中心城區編織的地下的交通空間,也是隨城市人口向邊緣區的遷移而延伸的遠城區的交通網絡,這是一個極具地理意義的事件,上海中心城區因此從不足一百平方公里的中山路環區擴展到超過六百平方公里的(外環內的區域)的區域。
九十年代上海更新和開發的規模和強度,為上海開埠一百五十年以來所罕見。拆掉的房子三千萬平方米,把1949年多半個上海拆掉了,而新造的住宅達到一億平方米,則是1980年上海全部住宅面積的2.5倍⑾。更需要理解的是這些數據背后的社會地理學。
九十年代的城市改造以大拆大建為主導模式,自覺地追求土地和空間的市場價值,令這一時期的動遷安置模式很少回搬,大片舊街區消失,百萬居民動遷,動遷的路線主要為跨區的,動遷居民絕大多數遷往了郊區或邊緣區,這是土地級差地租交易必然導致的遷移路線,如此才能實現商業開發、市政建設和居民住房改善的多重目標,也才能實現開發與安置的資金平衡。中心區的居民沒有能力繼續住在中心區,中心區為品牌商業占據,為高檔樓宇盤踞,自然要迎來消費得起的居民,因此動遷不僅是居住地的改變,也是居住和生活空間的人口構成的改變,社會空間的生產。
空間品質的分化和等級化,是這一空間生產的題中之意。居住的社會地理的改變實際上反映了城市社會流動的空間路線:窮人為富人讓出了核心區。核心區的地段值錢,但此價值不屬于居民,地段的權利或特定空間的權利概念是普通人沒有或無法以法律語言提出的。上海人長久地受困于住房的面積狹小,為了空間的大小,犧牲了空間的地段。空間在政府已經是價值概念,對動遷居民卻非價值概念。居民所以沒有抵制無地段補償的實物安置,是因為居住狀態的實在改善。而隨成片舊街坊消失的城市記憶、社區傳統和歷史風貌,也在新居的喬遷洪流和興奮中被人忽視了。
(三)資本增值的城市物質性生產
問題已經清楚,九十年代對空間的價值認知還主要限于土地的價值和級差價值,而對地塊上的建筑、街坊、傳說等美學的、社會的和歷史的價值沒有足夠認知。簡言之,空間生產還是一個無視城市歷史空間肌理和集體記憶價值的“物質性生產”和資本增值的生產。
對新空間的追求是脫離城市歷史脈絡和環境脈絡的貪大求洋,九十年代的精神是大變樣,基礎設施的大變樣,舊區的大變樣,革故鼎新成為時代心理,平地要起高樓,如浦東的田野聳立起一個世界級的大都市;不是平地推平了也要起高樓、起洋樓。崇洋代表了九十年代城市更新主政者的胸懷。淮海路改造的目標是什么?是讓95%沒有出過國的人逛淮海路如同出國⑿,是做成東京的銀座,有趣的是主政者甚至都沒有去過東京,不妨礙他們有如此的豪情。崇洋但不媚外。舊貌換新顏,代表了那個時代幾乎所有主政者、建設者和市民的想法。大拆大建反映了九十年代的社會情緒,是那時的主流,是要在自己的手里將一個美人遲暮的上海變身為風華絕代的貴婦或偉岸的金剛,比肩東京和紐約而不遜色。
上海城市空間的革命性改變差不多都是在九十年代完成的。筆者還清楚地記得滬上的一家媒體以怎樣歡欣鼓舞的語氣,報告上海最后一條彈格路的消失的。這令人想起十九世紀60年代維也納環城大道的建設,當時奧地利自由主義者上臺,他們從掌權的那一刻起,就執意要以中產階級的價值觀重塑首都維也納,環城大道就是這一城市重建的核心項目,“由于風格統一、規模宏大,‘維也納環城大道已經變成了奧地利人的精神概念,能夠在他們心中喚起一個時代的特征,就仿佛‘維多利亞時代之于英國人,‘創建時期之于德國人,或者‘第二帝國之于法國人一樣”⒀。淮海路改造是否如同維也納環城大道一樣彪炳史冊,不是容易判斷的問題,但我們在淮海路改造親歷者那里感受到的分明是一樣的豪情和抱負。
我們在批評九十年代的大拆大建時,不要無視時代的主題和情緒,不要低估主事者和建設者被壓抑已久的創造之情和干大事的真誠努力,盡管那時的大志和大事業很少能超出西方現代主義和世界主義的眼界,但那就是九十年代的眼界和境界。
三、新天地的示范和超越:從經營歷史空間到創造人文社會空間
城市更新,以其新一輪的舊區改造迎來二十一世紀,目標指向中心城區2000萬平方米的二級舊里。勢頭更猛,局面更為紛呈,更新的模式已從九十年代的大拆大建變為拆、改、留,最大的(雖非最廣泛)改變,是城市保護和保護性開發的理念得到實踐,獲得成功并得以成為新的更新模式之一。如果說九十年代空間在城市更新中成為概念和資源,但那多半還是一個沒有歷史承載沒有集體記憶沒有社區結構的類資本的概念,新天地、田子坊等保護性改造的項目,則在空間生產上貢獻了上面缺失的成分,提供了舊城更新的新的可能途徑和新的空間故事。
(一)新天地引發的商業化保護
新天地和田子坊所在的街坊都是二級舊里,按舊區改造的政策都不屬于需要嚴格保護留存的街坊,此類在九十年代大規模的成片改造中已被拆除無數。九十年代的眼光看到的是舊區地塊的價值,看不到地塊上的歷史承載的價值。新天地以老上海懷舊為號召,將九十年代開始的經營土地為核心的空間生產引向經營城市歷史、文化和集體記憶的空間生產和空間敘事的生產。然而更為重要的是,一個名為保護實為商業開發的項目卻實在地引發了保護意識的社會覺醒和高漲并實際地影響城市改造的方向,才是新天地的真正價值所在。
說新天地不是歷史保護,而是商業開發的發明權不屬于本文,但確是本文認同的一個觀點,更確切說,新天地是為一個更大的商業空間而為這個城市生產的一個被我們稱為保護性的歷史場地。瑞安集團的羅康瑞是否真喜歡石庫門并不重要,他花重金做了新天地,只是他太平橋綜合改造計劃的一個開頭,接下去的投資的回報都將從新天地里兌現,這是一個極為聰明的商業與歷史結合的市場模式,保護可以不僅不賠錢還能賺錢,這一點被所有來參觀的市長們都一眼看明白了。當他們樂意通過保護性開發來更新城市時,新天地模式可能比一百個阮儀三更有力地推動了城市歷史建筑和風貌保護的主張登堂入室。
批評新天地以保護之名行商業主義之實,算不上是到位的批評。名利雙收的新天地,當初就不曾打出保護的旗幟,保護之名的批評就是不得要領。今天被大家表揚為保護的范例,新天地樂得照單全收,而且受之無愧。新天地的公關部向各路的朝圣者講著如何用原真的一磚一瓦精心維持著修舊如舊的景觀效果,如何用價格不菲的德國的防潮劑注入老舊的石庫門墻體。新天地沒有說謊,做這些事是認認真真、老老實實,沒有半點馬虎,雖然這不是為了保護上海幾千萬平方米的石庫門做著開路的實驗以作未來實踐的推廣,而是為了建構一個原生態石庫門修復的故事,是的,這樣花錢是為了讓游客的眼睛“看到”原真的石庫門,讓閱讀新天地故事的人“相信”原真的石庫門。
新天地用這樣的故事對幾十位外國政府領導人、幾百位省市領導人講過,宣講人必須也一定要講防潮劑,一定講石庫門的原磚原瓦,還有新天地1號會所客廳里原本鋪設的一段馬賽克拼花地板。沒有這些原真的材料和保護原真的誠意,如何叫石庫門傳奇?新天地從嚴格的意義上說是贗品,但消費者不這樣認為,消費者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或他們愿意相信的是原真的石庫門街坊,他們相信了新天地的說法,他們才能來這里或者獵奇,或者安頓懷舊心情。總之不管怎樣,新天地以石庫門為號召的商業獲得的成功,反證了它關于老上海的想象或石庫門的故事是成功的。
新天地的例子,證明以下的評論是有洞見的,“一個場所的好壞并非僅僅因為它是‘真的還是‘假的,是‘原真的還是‘山寨的,無論真假,人們都能從中得到樂子,或者說,亦真亦假也不一定損害人們對場所的經驗。”⒁
(二)石庫門喚起的集體性懷念
重要的是,新天地貢獻于老上海風貌的,名為保護,實為創造。新天地創造了上海有史以來最好看的石庫門,好看不僅因為新天地清除了日常生活的擁擠和破爛,而且還因為它為老舊的形式注入了時尚的內容。石庫門從來未曾代表過上海的繁榮,至少不是“東方巴黎”的代表符號,那是由花園洋房、高級公寓、外灘的萬國建筑所代表的,通過新天地石庫門重建上海租界文化和繁榮的想象,這是石庫門傳奇的新敘事,它自然是一個有點可疑的敘事。任雪飛說石庫門貫穿二十世紀作為中低階層租戶住宅的歷史卻被小心翼翼地抹去了。⒂
但這一個“想象”的石庫門敘事確實喚起了這個城市的居民對石庫門的懷念和重新的評價:原來我們急于逃離的石庫門居然這樣地好看!而且動人!動人是因為勾起了石庫門中我們曾經成長的記憶,我們同石庫門原本有著那最瑣碎也最撩人的生命的關系。石庫門的集體記憶是從新天地開始的。
新天地,以保護之名獲得的商業成功,同樣引發了關注舊街區保護性更新的社會風潮。一系列城市保護的條例也在此時密集推出,并且從原來的單體建筑,到成片的歷史風貌區的整體。還有全國到處風行的“天地”項目。商業主義不是新天地的唯一出口,或者說商業主義的“保護”一樣能帶來非商業主義的文化的生活的保護。當人們一再地批評新天地不是真保護時,真保護的社會訴求也日益強烈和流行。這是新天地對城市改造新風尚的真正貢獻,即使不是它有意為之的。
(三)新天地推助的保護性開發
新天地的示范,影響及于風氣的轉變,在城市更新的決策者和執行者中,同情保護開發的逐漸多起來,在田子坊的項目中最終占了上風,甚至廢了已經編制完成的拆遷開發的控制性詳細規劃。同樣一批官員,先前主張大拆大建的是他們,現在支持保護開發的還是他們,這矛盾嗎?放在三十年的更新歷程中來看便不覺矛盾。上海人的世界,或如人民廣場之廣大,或如弄堂之逼仄。渴望獨立成套的住房,渴望寬敞和大尺度的空間,渴望滿眼的綠色,是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上海人的群體心理,上海人九十年代以來的城市空間的巨大尺度化改造,是向往的肯定的。面對民眾對成套公寓的向往,面對因擁擠和過度使用而日益破敗的石庫門及上百萬只馬桶,主持城市改造的官員能想象石庫門的魅力嗎?在被惡劣的居住條件困擾了多年的居民和被舊貌換新顏的前景鼓舞的官員的眼里,石庫門的價值能被發現嗎?
上海大改造方興未艾時,沒有上海懷舊的氛圍,也不會有懷舊的心情和意識。2004年韓正說,開發新建是發展,改造保護也是發展,是到了說保護的時候了。這個說法類同環城大道的例子,西特批評環城大道急切地迎合現代生活而忽略傳統,并且罔顧人的日常需要。但“西特的這種具有公共意識的、重新人性化的城市空間設想,需要人們對過度膨脹的大城市普遍產生反感才行,而戰前的奧地利社會還尚未出現這種情境”⒃。轉變感受、看法、抱負和政策的情境出現了,幾千萬平方米舊里的消失是一情境,新天地和田子坊等項目的景觀震撼和商業成功又是一情境,上海人并沒有因此都懷舊起來,但一種適宜城市文脈保護的氛圍確在形成中。
(四)新項目開發的深層性困境
城市空間的故事還在延續著,這個城市對空間的認知和感受也在變化著,空間生產的概念已經為官員所熟悉并熟練地運用到新的開發項目,思南公館就是最新的例子,不是修復古董后找來好買家完事,而是修復和延續歷史空間和歷史風貌,市長希望做成一個公共空間,而不是最終為少數私人享用的房產。不過擬定價幾萬元一晚的思南公館別墅酒店,只能是對高端客戶開放的,而非對所有人開放的,所以那只對酒店客人開放的門成為象征和線索,讓我們看到,消費主義地改造歷史(風貌)空間,在延續歷史脈絡時,多少分割了現實的世界,“消費主義進而不僅重新組織了城市的社會空間,而且將這些空間中的人的活動區隔開來”⒄。按包亞明的說法,那些沒有足夠購買能力的人面對這些空間,從地理上和心理上都被邊緣化了。
回到新天地所代表的空間生產模式,從只知開發土地價值而推倒舊里,到發現舊里價值而保護和激活舊里,已是城市更新的更新之路。但若不突破城市開發的商業主義取向,得以保留歷史和文化價值的街區仍然可能是無居民的或無視居民日常需要的街區,那將缺少社會生活的價值,進而也會失去歷史和文化的生氣。由此引申出的問題是,保護難道只是磚塊或歷史記憶或記錄的保護?房子該拆的該改的還是要拆要改,我們真正心疼的或珍惜的是什么?什么的破壞是我們最不忍的損失?是與石庫門在一切的悲歡離合、心理感受、生命見證;是由石庫門的格局、尺度而鋪展開的人與人的恩怨接觸和人情往來,今天讓我們失落的是這樣煩人的恩怨接觸也不可得了;是石庫門這種熟人世界教化人性和發展人格的社會化力量和機制,今天的住宅獲得了物理的舒適性和方便,卻實實在在地損失了人文性和社會性,這是我們從石庫門的破壞中真正痛惜的。
今天,重建我們的社區,不能只是磚塊的世界,也要將石庫門曾經有的那種鄰里構造、社會聯系、人性溫柔通過新的空間構造重建出來。如此我們推倒了必須推倒的石庫門,不妨礙我們仍然多少承繼著石庫門的一絲文脈和氣息。這是城市更新最要創造和維護的人文社會空間。
說明:本文引用了去年秋天訪問上海甲秀工業設計有限公司董事長張建君先生時的對話記錄。這項訪談屬于一個更大的城市研究項目,主題是上海中心城區更新研究(以盧灣區為例),是由上海華夏文化創意研究中心、同濟大學城市規劃學院周儉教授和復旦大學社會學系于海教授共同倡議的一項合作研究。本文雖仍為一獨立的創作,但其中特定觀點和材料已開始受惠于此項現場研究,為此筆者由衷感激張建君先生和鄭榮發先生,張先生慷慨支持我對訪談材料的引用;而作為華夏文化創意研究中心的秘書長,鄭先生給予研究的現場安排最為給力。我還要感謝研究團隊的年輕人,他們為現場調查留下的記錄是忠實而詳盡的。
注釋:
⑴ Shenjing He: State-sponsored Gentrification Under Market Transition The Case of Shanghai, Urban Affairs Review 2007;43;171; Shenjing He and Fulong Wu: Chinas Emerging Neoliberal Urbanism: Perspectives from Urban Redevelopment, Antipode Vol. 41. No.2, 2009.
⑵ Henri Lefebvre:The Production of Space, p31, p39,Blackwell Publishing, 1974/1984.
⑶ 大衛?哈維:《巴黎城記:現代性之都的誕生》,第221頁,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
⑷ 于海、鄒華華:《上海的空間故事:從毛澤東時代到鄧小平時代》,北京《綠葉》,2009年10月號。
⑸(參)王曉明:《上海天空下》,上海《新民周刊》,2008年第11期。
⑹ 大衛?哈維《希望的空間》,第23頁,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
⑺《上海通史》,第12卷,第475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
⑻(參)徐明前:《城市的文脈:上海中心城舊區發展方式新論》,第四章,學林出版社,2004年。
⑼《上海通史》,第12卷,第478頁。
⑽ 陳向明、周振華:《上海崛起:一座全球大都市中的國家戰略和地方變革》,第198頁,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
⑾ 資料來源:《上海統計年鑒2000》,《上海通史》,第12卷,第491頁。
⑿ 素材來自對淮海路改造工程負責人的訪談。
⒀ 卡爾?休克斯:《環城大道與其批評者,以及城市現代主義的誕生》,見薛毅主編《西方都市文化研究讀本》,第二卷,第215頁。
⒁ Zhen Yang and Miao Xu: Evolution, Public Use and Design of Central Pedestrian Districts in Large Chinese Cities: A Case Study of Nanjing Road ,Shanghai, Urban Design International, Vol.14.2.
⒂ Xuefei Ren: Forward to the Past: Historical Preservation in Globalizing Shanghai, City & Community, 7:1 March, 2008
⒃ 卡爾?休克斯:《環城大道與其批評者,以及城市現代主義的誕生》,見薛毅主編《西方都市文化研究讀本》,第二卷,第244頁。
⒄ Yaming Bao: Shanghai Weekly: Globalization, consumerism, and Shanghai popular culture.
責任編輯:張 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