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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大多數城市并不處在世界級層級,地理概念的城市化模式也并非在全球城市結構中齊頭并進。跨入21世紀,為了更好地消除“城市病”,研究者紛紛提出諸如生態城市、無邊城市、緊縮城市、知識城市、宜居城市等城市化模式,這些代表性的城市發展模式呈現交錯發展的態勢。
伴隨著工業化時代的崛起,工業化導致了不可預設的城市無序發展。在這樣的背景下,1898年,英國城市研究者埃比尼澤?霍華德撰寫了《明日的田園城市》,深切關注到人類生存的自然狀態和社會狀態。其田園城市理論影響深遠,被尊崇為開創了現代城市發展模式的先河。廿世紀20-30年代,在芝加哥學派羅伯特?帕克分析社會經濟發展及文化、宗教、種族差異性等之間作用關系的基礎上,針對城市中諸如犯罪、貧民窟、移民集聚區等問題,一些美國學者因此提出了一系列城市化的經典結構模式理論,如厄內斯特?伯吉斯的同心圓理論、霍伊特的扇形模式、哈里斯和烏爾曼的多核心架構。賴特則提出了廣畝城市的概念,認為,隨著汽車和電力工業的發展,已經沒有把一切活動集中于城市的必要;分散(包括住所和就業崗位)將成為未來城市規劃的原則。
1933年,國際現代建筑協會發布了《雅典憲章》,希望通過提升居住、工作、游憩、交通等城市功能實現城市的有序發展,并提出在城市中劃定歷史保護區的分區概念。1959年,鄧肯提出城市應該是由人口、組織、環境、技術這四個關聯變量構成的城市生態復合體。1965年,沃思寫了《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城市性》的經典之作,論述了關于城市的清晰論述。這之后,由于郊區化的進程,作為城市化的參照系,郊區化所帶來的“人口、密度、異質性”引起甘斯對城市性問題的反思,并將城市區域劃分為內城、外城和郊區。70年代后,城市空間被當作城市理論的純粹對象,像法國的列菲佛爾就認為,城市的空間組織和空間形式是特定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產物,這種空間被生產與被生產是城市剝削空間和消費空間之間矛盾產生的邏輯根源。
由于大多數城市并不處在世界級層級,因此表現為地理概念的城市化模式并非在全球城市結構中齊頭并進,也因此在上世紀的全球經濟重構中分成不同的城市化規模和體系,使得世界各國城市化的發展模式呈現出多樣性的特點,如美國的分散型城市化模式、日本的集中型城市化模式、德國的緊湊型城市化模式、拉美的超前型城市化模式、印度的滯后型城市化模式。在這些發達國家、發展中國家的城市化代表性模式中,德國所倡導的高密度、功能混合、公交導向的一種可持續發展的城市形態更引起廣泛關注。1992年,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發表的《全球21世紀議程》標志著可持續發展成為人類共同的行動綱領;1999 年在北京召開的國際建筑協會第20 屆世界建筑師大會上簽署的《北京憲章》,就明確提出了“變化的時代,紛繁的世界,共同的議題,協調的行動”的可持續發展的城市化綱領。
關于城市化的內涵,美國學者沃納?赫金認為,“城市化是指從以人口稀疏并相當均勻遍布空間、勞動強度很大且個人分散為特征的農村經濟,轉變成為具有基本對立特征的城市經濟的過程。”他的看法對于討論跨入21世紀的城市化模式是很有代表意義的。在面對城市化過程中的城鄉關系失衡、社會嚴重分層、貧富差距加大、城市空間分異等社會極化現象,關于城市化發展的理想模式再次成為主要爭論話題,許多城市規劃理論的研究者紛紛對不可逆轉的全球化趨勢,提出各種城市化模式的研究視角,比較典型的有如下五種看法。
一、生態城市
2001年,美國的城市生態學家理查德?瑞吉斯特提出“生態城市”的城市化理論,認為城市研究和建設領域迄今還沒有對這樣兩個問題做過系統分析,一是當今城市所依賴的由“汽車-城市蔓延-高速公路-石油”組成的基礎設施復合體對人與自然的嚴重負面影響及消除這種負面影響的可行方案,二是對基礎設施復合體城市與以自行車和其他公交系統為主的生態城市的潛在效益之間的損益關系。他因此提醒人們關注這樣兩個問題:一是如果生態城市的思想能滲入每一棟建筑的細部、公共空間和步行設施,把自然郊野植入城市,其結果會怎樣?二是要把復雜豐富的城市生態系統各個部分有機地整合到一起,以實現城市對整個生物圈的正面而非負面影響,人們需要哪些原則?瑞吉斯特批評隱藏在城市瀝青街道、草間林隙、廣告牌和玻璃幕墻背后的被學術界遺忘或被政治家政績工程所掩蓋的非生態化關聯,強調城市固有的動力學機制與外界環境共生的能力,就像生命系統一樣,不管任何文明、任何時代,健康型生態城市的規劃、設計和管理的基本方式都必須是從破壞生態的汽車時代喚醒,以重建與自然平衡的城市。
二、無邊城市
2002年,美國的奧利弗?吉勒姆對城市蔓延的問題提出了“無邊的城市”的城市化概念,認為從萬米飛機窗口向下看,城市蔓延的狀況如此明了:蜿蜒的高速像蛇一樣爬滿了遼闊的大地,形成一個巨大而松散的網絡——這個網絡在苜蓿形、鉆石狀和其他幾何形狀的道路交叉點與排列著商業建筑的主干道網相連;主干道與迷宮式的街區道路相連,街區道路與家家戶戶的宅前道路相接——城市的道路向著遙遠的天邊延伸下去,似乎永無盡頭。當人們批評郊區化的蔓延模式時,吉勒姆卻認為蔓延的整體是有規律的,在道路結構與市場導向的區域商業中心緊密相關,農田、原野和森林嵌在居民區與開發區中的跳躍性模式,使得居住區、商業區和工業區明確分割,雖然城鎮、郡縣和州的邊界喪失殆盡。吉勒姆還認為,由于區域利益和地方利益之間的緊張關系,城市蔓延被看作是一個郊區現象,這種發展的延伸是跳躍式開發、沿著主干道展開商業走廊、地區整體的低密度、以單一功能發展的大片區域、幾乎完全依賴小汽車的交通系統、最少公共開放空間,漸漸到一個大都市區域與另一個大都市區域銜接起來,形成跨越數千平方英里的城市化區域,使城市成為“無邊的城市”。
三、緊縮城市
從上世紀末延續到本世紀初,英國城市規劃理論界出現以麥克?詹克斯、梅爾?希爾曼等緊縮城市化理論的研究者,對發達國家的城市所面臨的問題及措施進行探討。緊縮城市的理論在一定程度上是以遏制城市擴張為前提的,通過對集中設置的公共設施的可持續性的綜合利用,如改善公共交通設施、降低公路噪聲、提倡步行及使用非機動車等,以有效減少交通距離、廢氣排放量,并促進城市的發展。此外,進一步降低有害氣體的排放量還包括提高能源利用率的土地規劃策略,建設綜合性電廠、采暖系統及高能效建筑。但是也有批評者指出,緊縮城市的模式將使城市演變成一個過度擁擠、缺乏城市開闊地的居住環境,是以降低城市生活質量以及造成更多的能源消耗和污染為代價的。研究者還認為,緊縮城市的相關討論主要圍繞環境問題展開,對由此所產生的社會及經濟方面的影響并沒有給予同等程度的重視,使得相當一部分人并不滿意這種生活環境的變化。為了吸引更多的人返回城市居住,緊縮城市化模式的研究者認為,必須在城市的密集度與環境的舒適性及經濟上的可行性之間找到能產生預期效果的平衡點。
四、知識城市
上世紀90年代開始在歐美興起關于知識城市的全新城市發展理論。其目的地鼓勵市民平等學習與分享知識,通過知識培育、技術創新、科學研究來提升創造力,從而減少物質消耗與污染,達到城市經濟與社會特別是市民個人的協調發展,并成為城市化發展過程中的新型理念。2004年9月,全球100 多座城市的知識管理專家、政界學界要人匯聚巴塞羅那,出席全球“E100 圓桌論壇”,對全球化時代的知識城市發展狀況進行全面的回顧和總結,并發表了《知識城市宣言》,認為今日之城市必須強化“以知識為基礎發展”,走知識城市之路,整合城市資源,加速城市轉型和產業結構調整,全面提升人力資本的戰略地位,這樣才能促使城市全面升級,贏得競爭的主動權和保持城市的“可持續發展”。該宣言還對知識城市的定義、衡量標準、基本框架要素、未來城市發展的趨勢等進行了闡述,突破了以往城市傳統的空間結構和空間形態的思維方式,把追求以知識為基礎的城市可持續性和可持續發展作為最終的目標。憑借其“不僅強調信息、知識的重要性,更注重社會文化、資源環境、高質量的基礎設施、多元文化的容忍度和包容性、自由度、高效透明的政府以及人力資本之間的相互作用”優勢,知識城市化的發展模式已成為許多發達國家推崇的城市發展理論,并應用于城市的轉型、“復興”之中,如倫敦、曼徹斯特、巴塞羅那、慕尼黑和新加坡等都已成功轉型為全球著名的知識城市。
五、宜居城市
1996年聯合國第二次人居大會提出了城市應當是適宜居住的人類居住地的概念。此概念一經提出就在國際社會形成了廣泛共識,并成為21世紀新的城市觀。目前對宜居城市的定義大多包含自然環境、城市形態和市民生活等方面。由于現代主義城市規劃思想下的城市改造,使得街道、建筑、公園等城市原有肌理被破壞,變得不再適于居住,市民紛紛遷往郊區。蒂莫西?伯格在回顧了眾多學者關于建設宜居城市的研究后,創造了“宜居城市運動”這一概念,認為其核心思想就是重塑城市環境,在城市形態上建設適合行人的道路和街區,在城市功能上實現城市的工作、居住、零售等綜合職能,使城市具有多樣性,更適宜一般市民的居住。歸結起來,宜居城市應該體現城市經濟的持續繁榮、社會的和諧穩定、文化的豐富厚重、生活的舒適便捷、景觀的優美怡人、安全的公共秩序。宜居城市的提法體現了人本主義的回歸,體現了城市是為了市民而發展的需求目標,強調了城市生活環境的改善。不過研究者對城市發展的適宜規模還缺乏多方面的考察,也沒有對特大城市、大中城市和小城市的差異進行具體分析。我國在2005年的《北京城市總體規劃》中首次出現“宜居城市”概念,以促進和推進我國城市化進程中構建具有清潔高效的生態環境、人文環境和生產環境。
在全球快速城市化進程中,對于城市化模式的有序關注已經成為城市專家的研究熱點,也使得今天我們站在21世紀的歷史前沿,對“城市化-逆城市化-新城市化”的現代城市發展軌跡充滿了轟轟烈烈的討論和期待,而建設一種高質量的具有持久活力的城市生活,已成為導引現代化的富有地域柔性特征的城市化方向。發展中國家的生活貧困、住房緊張、供水不足、交通擁擠、環境污染等“城市病”正在被高度解讀,正在被精確化解。發展新城市、中小城市和衛星城,遏制中心城市的膨脹發展,消除城鄉行政壁壘和地理邊界,使得大城市成為多中心的城市復合體,這已成為許多國家的共識。
新中國成立后,我國城市化過程經歷了“恢復-動蕩-穩定-高速”四個發展階段,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以及城市人口的恢復補償性增長,我國城市化進入快速發展的軌道。由于我國以城鎮化進程發展速度過快,城市新增人口超過基礎設施建設的增長幅度,再加上體制等方面的原因,普遍出現人地關系趨于緊張、土地資源浪費極大、城市規劃缺乏科學、總體規劃調整過快、地方領導熱衷形象、城市缺水污染加劇等問題,因此如何選擇或真正構建富有中國特色的城市化模式,不啻是任重道遠的戰略導向。注重城市質量的內涵性發展、注重城市空間的集聚性帶動、注重城市經濟的綜合性轉變、注重城市市場的調控性主導、注重城鄉發展的協調性轉變,這應該是我國跨入新世紀的城市化方向。
葛兆光在談論自己的《宅茲中國》時,敏感而謹慎地認為,如今的中國幾乎是歐美各種新理論的試驗場,但是用這些理論討論現代中國的問題,可能既與歷史環境無關,又缺乏史料支持,容易造成認同和排斥交集在一起的混相。也是在這樣的意義上,研究者那些對城市化模式各抒己見的看法,對于我們的現代化城市建設而言,應該站在“世界的中國”的視角進行詮釋、分解和優化。
責任編輯:張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