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海法租界,格臬路216號大宅院,主人張嘯林正津津有味欣賞著外國畫報上的美女,對閘北方向傳來的隆隆炮聲如同未聞。
“啊呀呀,外邊打得不可開交,阿林還有這樣的雅興?”人未至聲先到,來的是號稱十里洋場的頭號大亨杜月笙,與張嘯林是拜把子兄弟。
張嘯林擱下畫報,沒好氣地說:“不關我的事,讓他們打去吧。”
杜月笙反客為主掩上房門,放低聲音說:“這次又打不過小日本,上海眼看保不住了,剛才接到蔣委員長指令,特地過來轉達給你。”
“八·一三”事變后,戰局日益惡化,蔣介石準備放棄上海了。為防上海“三大亨”被日寇利用,所以拍電報給杜月笙,要他通知黃金榮、張嘯林,一起離開上海去香港。
張嘯林聽后陰陽怪氣地說:“蔣委員長還真不怕累,是去是留是我們的私家事,他管這么多干什么?”
杜月笙輕輕搖頭:“話可不能這么說,你我都是黨國要人,這也是委員長對我們的關心。”
“四·一二”政變時,張嘯林與杜月笙、黃金榮組織的中華共進會,襲擊工人糾察隊,幫了蔣介石的大忙。南京政府建立后,蔣介石論功行賞,委任他們為軍委會少將參議。
聽了這話,反倒使張嘯林氣不打一處來:“姓蔣的會關心我?當年我把頭掛在褲帶上為他沖鋒陷陣打天下,他坐了江山就把我撂在了一邊,這少將參議只在紙上寫著,頂個屁用?就說一件事,我兒子留洋回來后,請他給個一官半職,寫信央求又托人疏通,可他就是不點頭。”
杜月笙見他責怪蔣介石,便言歸正傳:“上海快要失守了,日本人是不會放過我們的,我看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阿林你說呢?”
“麻皮什么打算?”張嘯林沒有回答,倒是問起黃金榮的態度了。黃金榮是麻臉,所以慣常在背后叫他“麻皮”或“麻子”。
杜月笙如實相告,黃金榮說自己年事已高又體弱有病,去港島迢迢千里經不起顛簸,留在上海不走了,但向蔣介石保證一如既往忠于中央,決不為日本人做事,只求安度晚年。
末了杜月笙再次催張嘯林表態:“這樣吧,我倆做伴一起走,包幾個舞娘陪著,一路白相到香港,今朝就把日子定下來,怎么樣?”
“杜先生勿要太急啦,關系到一家老小的大事,讓我再想想,還得和小囡娘子商量商量。”張嘯林從椅子里站了起來,顯然是要送客了。
杜月笙知趣地起身告辭:“我這就走了,盡早給個回音,好回復委員長。”
送走杜月笙,張嘯林便盤算開了:上海華洋雜處,五方混跡,各種勢力盤根錯節,日本人攻占容易治理難,必然要利用幫會頭目為其服務,首先看中的,必是舉足輕重的“三大亨”。如今麻皮已表明不再過問時事,杜月笙遠走高飛去了港島,自己稱王上海灘還不是天賜良機?
想到這里,不禁眉飛色舞,自言自語:“該出手時就出手,這第一條好漢本就是老子嘛!”
上海“三大亨”的排列,開初是黃、張、杜,30年代中變成了杜、黃、張。張嘯林出道的時間比杜月笙早,在青幫中的資格也比杜高一輩,還曾救過杜的性命,對杜的當仁不讓做老大,心中非常之不服。盼呀等呀,終于時來運轉,怎不叫他興高采烈?
次日,張嘯林去了杜公館,告訴杜月笙,自己主意已定,不去香港了。
“我估計日本人是不會讓你空著的。拉你出來幫忙怎么辦?”
“他們若是以禮相請,可以考慮。”張嘯林的話很干脆,信奉“有奶便是娘”的他已生了二心。
“這不成漢奸了?”
張嘯林“嘿嘿”一笑:“麻子當過租界巡捕房的包打聽,你杜先生是法租界總商會主席,還不都算漢奸?”
“阿林啊,古語云‘三思而后行’,一失足要成千古恨的呀。”杜月笙勸說。
“我是向蔣委員長學的,他可以靠美國赤佬坐莊,我為什么不能與東洋人合作?”
不出張嘯林的如意算盤,日寇占領上海后,采取了以華制華的伎倆,物色漢奸為其服務,張嘯林果然成了首選人物。日方代表登門拜訪,只經一輪“談判”便順利成交:張嘯林出面組織“新亞和平促進會”,任務是幫助日本人維持滬上治安,收購軍需物資;等日軍攻下浙江后,由張出任浙江省主席。
當偽浙江省主席,是張嘯林夢寐以求的向往。他有他的道理。請看他對徒子徒孫講的:“老子是浙江人,衣錦還鄉,八面威風,好好過過癮!”
“新亞和平促進會”掛牌開張,張嘯林成了當然會長,脅逼各行各業與日本人“共存共榮”,為日軍收購糧食、棉花、煤炭、藥品,趁機巧取豪奪,大發橫財。又廣收門徒,擴展實力,捕殺抗日志士……
遠在香港的杜月笙,曾寫信給張嘯林,勸他回頭是岸,勿再為日作倀。張嘯林一口拒絕:“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2
杜月笙將張嘯林投敵的惡劣表現,如實上報給在陪都重慶的蔣介石,蔣介石斷定張嘯林已不可救藥,指示軍統局長戴笠予以制裁。這里所說的“制裁”是殺了消滅的意思,屬蔣介石的專用語。
戴笠向軍統上海區區長陳恭澍下達了鋤奸令。其時有軍統特工人員潛伏上海,任務之一,就是暗殺日偽軍政頭目。
陳恭澍組織了針對張嘯林的鋤奸組,陳默為組長,組員有丁松橋、朱明、魯杰,個個善于擒拿格斗,又槍法精準。
組長陳默畢業于中央軍校,抗戰前在淞滬警備司令部稽查處任職,受過特種訓練,熟習盯梢、綁架、暗殺、爆破等技法。他在領受任務后,分工組員各自行動,調查張嘯林的嗜好及生活起居規律。因計劃在路上伏擊,所以又著重刺探他常去什么地方?乘什么車?走什么路?坐哪個車位?隨行保鏢多少?
考慮到張嘯林早年曾拜師習武,學了幾套猴拳,保鏢又不離左右,所以決定不近身制裁而以槍打。
然而,當了漢奸的張嘯林,深知軍統特工的厲害。為了安全起見,他平時深居簡出,原本隔三差五前往大新公司賭錢,現在一減再減一個月只賭3次,時間在農歷初六、十六、二十六,因他相信“六六大順”。
鋤奸組得悉張嘯林逢六去賭場的規律后,決定在他必經之處的十字路口“守株待兔”,利用紅燈停車時消滅他。
可幾次守候均無功而返,因為張嘯林乘車經過十字路口時都亮著綠燈,鋤奸組根本來不及上前狙擊。得手的關鍵,必須是張嘯林的座車停住,起碼有幾秒鐘的停頓。鋤奸組商量,物色了一個開紅綠燈的東北籍路警,由陳隊長出馬,向他作愛國主義宣傳。路警慷慨表示:“俺也是中國人,如今流落上海,有家難歸,恨透了小日本與漢奸賣國賊,愿意協助你們鋤奸。”陳默于是“如此這般”交代了一番。
再說張嘯林每月3次去賭場過癮,雖然都是戒備森嚴,但總有幾分忐忑不安,好在半年過去了,都出入平安,膽子也就大了些。又一個“六六大順”的日子,張嘯林再次出門,車子拐上善鐘路前行,快到霞飛路口時,綠燈變成了紅燈。
和以往外出時一樣,張嘯林一直處于高度警惕狀態,不動聲色掃視著窗外。突然間,他的目光定在了兩個男子身上,這兩人好像在抽煙聊天,眼睛卻盯著他的車子跟進;本是熱天,手卻插在衣袋里。莫非袋里有槍?張嘯林本能地傴僂上身縮下了頭。
就在這時,這兩人大步流星而來,張嘯林大驚失色:“軍統,快沖!”汽車“呼”的一聲往前沖去。
說時遲,那時快,槍聲響起,張嘯林顧不得體面,屁股往下一滑,橫倒在座位下面。
3
死里逃生的張嘯林再也不輕易出門了,還再次招雇保鏢,加強防范。
就這樣過了半年多,倒也太平無事。
一日早飯后,電話鈴響,是親家俞葉封的聲音:“老哥,向您報告個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張嘯林懶洋洋地問。
這俞葉封本也是上海灘上有頭面的人物,如今也跟著張嘯林為日本人作倀,為求升官發財,對張嘯林事事巴結,今天又是投其所好:“近日新亞大戲院來了一個叫蕓秋的旦角,真討人喜歡,我已連看了兩回。”
張嘯林來了精神:“比紅緹、紫玉怎么樣?”
“那是沒得比。”俞葉封繪聲繪色介紹開了,“這小娘身段好、扮相好,臉兒標致,唱腔悅耳,一笑一顰就是與眾不同,老哥您不看不知道,一看包叫好。”
平日里在外逍遙慣了的張嘯林,因害怕軍統特工,長時間呆在家里,早已憋不住了。再說他另有癖好,凡容貌漂亮的女旦,總要去捧場,且要想方設法弄到手,于是說道:“那好吧,你等我回音。”
第二天下午,張嘯林回電話給俞葉封,說是不看戲了。俞葉封一聽急了:“老哥,我已向戲班吳班主夸下海口,說請您替蕓秋捧場,總得給我個面子吧?”
張嘯林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俞葉封再做動員:“老哥是上海灘上第一大亨,您一出場,蕓秋一定紅得發紫,吳老板還說讓蕓秋到您府上唱堂會謝恩吶。”
他滿以為張嘯林會爽快答應了,不料張嘯林咂咂嘴說:“還是小心一點為好,求個太平吧。”
俞葉封心猶不甘,因為他真已向吳班主打了包票,當下靈機一動,來了個激將法:“怪不得外邊風言風語閑話多。”
“說什么啦?”張嘯林追問。
俞葉封故作吞吞吐吐:“……有人說老哥被軍統打怕了。”
張嘯林立時火冒三丈:“老子怕過誰啦?當年老子在杭州連日本人也敢打,他們敢嗎?”
俞葉封故作誠惶誠恐,檢討過后再激一激:“啊呀,只怪我多嘴,惹老哥生氣。說實在的,我拉了老哥去,若是真的出了差錯,我不就成了罪人?罷罷罷,老哥就不要去了吧。”
“且慢!”張嘯林一聲喝止道:“老子非去不可!什么時間?說!”
俞葉封暗暗高興:“老哥仍是當年勇,上海灘上哪個及得了?這樣吧,明天晚上七點半,新亞大戲院一號包廂,恭候您老哥光臨。”
第二天傍晚時,張嘯林更衣出門,走向座車。
“鈴鈴鈴……”電話驟響,張嘯林猶豫了一下鉆進汽車,對司機阿四說:“不管它,走。”
話音剛落,管家追了出來:“張先生,日本機關長電話。”
一聽此言,張嘯林如觸了電一般跳下車,三步并作兩步去接電話。放下電話后,看了看鐘,吩咐跟班:“你乘阿四的車去新亞告訴俞葉封,就說日本人要來拿一份清冊,我晚些到,讓他們先看戲。”繼而轉向阿四:“我等著你回車接我。”
新亞大戲院里燈火通明,人聲喧嘩。樓上一號包廂里,俞葉封正嗑著瓜子喝著龍井,邊與陪看青樓女調笑。留給張嘯林的座位上,坐著他的跟班,趁著主人還沒到,樂得先享受享受。
鈴聲響起,燈光變暗,兩塊幕布徐徐拉開,京胡過門中,蕓秋輕移蓮步出場,千嬌百媚一個亮相,“好——”俞葉封一聲喊,徒子徒孫跟著喝彩又拍手。
此時,戲院廁所門緩緩開了一條縫,黑洞洞的槍口輕輕移動,對著樓上頭號包廂。包廂里雖然光線暗淡,人影難辨面目,但殺手訓練有素,并不影響正確瞄準,緊緊鎖住目標——正中坐著的幾個。
又一陣喝彩時,“砰、砰、砰”槍聲連響。全場大亂,男呼女哭,爭相往外擠著逃命。
4
殺手的槍法是沒得說,只可惜死的是俞葉封及張嘯林的跟班,正準備慶功的陳恭澍、陳默,無異黃鼠狼叼著雞毛撣帚——空歡喜。
張嘯林暗自慶幸:“多虧了日本機關長一個電話,也是老子命大。”
少有的幾次外出,卻一再遭暗殺,張嘯林真被軍統的神通廣大嚇住了,徹底龜縮不出了,平日里把婊子、賭友、戲子叫到家中解悶。除非太上皇日本人召見,才硬著頭皮離家,但出車時間、行車路線都是臨時決定,也不一定坐三輛車中的中間那輛,為的是防內奸泄露行蹤。為保萬無一失,他央求日本人調派一個小隊日軍隨帶狼狗長駐宅上,在大門口派定雙崗外,還白天黑夜在四周巡邏。
張嘯林不再露面,張宅上戒備森嚴,鋤奸組一時無從下手,而軍統局長戴笠又來電,斥責他們行動不力,轉達蔣介石指令:加緊進行,務求盡快成功。
壓力之下,區長陳恭澍與鋤奸組長陳默決定,動用內線,由張嘯林的保鏢林懷部執行。
早在第一次暗殺張嘯林未成、張嘯林嚴加防范后,陳默就已開始了另一手準備,設法策反林懷部。
林懷部出身在一個北洋軍閥官僚家庭,后因父親亡故家道中落,便來上海考入法租界巡捕房,補了個華捕的缺額。一次處理交通肇事中,結識了張嘯林的座車司機阿四,為了在人生地疏的上海有個保護,便拜阿四為師父,想進而投靠張嘯林這個大亨。不久便由阿四推薦,跳槽進張宅當了門衛,月薪20元。張嘯林招募保鏢時,阿四再助一臂之力,說林懷部槍法超群,能在數十步外打中撲克牌上“愛司”的紅心。張嘯林將信將疑,要林懷部當眾一試,林懷部連發三槍,槍槍從紅心中穿過,又撂起一槍把飛過的一只麻雀洞穿,引來一片喝彩聲。張嘯林著實夸贊了幾句,將他編入保鏢隊伍,薪水也翻了一番。
陳默以民族大義及重金,成功地爭取了林懷部,指示林懷部留在張嘯林身邊,聽候指令執行任務。
一連五六天,林懷部都被派了外差,早出晚歸,連張嘯林的面都見不著。眼看時間一天天過去,制裁期限將至,心里十分焦急。
1940年8月中旬的一天,林懷部沒有被外派,不動聲色等待時機。
下午l時許,一輛轎車駛進張宅,是張嘯林的門生、偽局長吳建成送禮孝敬來了,被管家引上二樓客廳。
林懷部決定待張嘯林送客下樓時動手。
不一會兒,管家下樓來了,說是去四馬路群芳樓叫局。所謂叫局,就是請妓女出堂,前來宅上侍酒陪賭。林懷部暗暗叫苦:賭局飯局交替到深夜,不是又沒有機會下手了嗎?
林懷部打定主意,不能再拖了,就在今天行動。他開動腦筋尋思辦法,見師父阿四在院子里擦拭汽車,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湊過去說:“師父啊,請幫幫忙,去樓上向張先生講一聲,準我一個禮拜假回一趟老家。”
阿四搖搖頭:“張先生立有規矩,會客時不許下人打擾,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平時常說張先生如何看得起你,看來和我沒什么兩樣,還不是吹牛?”
阿四光火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吵起來。
保鏢王才看不慣林懷部對阿四那么兇,拍拍他的肩膀:“阿四畢竟是你師父,你得讓著點兒。”
“個師父,他有什么本事?”林懷部口出惡言,狠狠地再刺阿四。
阿四的自尊心大挫,把揩布一丟,手指口斥:“忘恩負義的臭癟三,你敢再講一遍?”
林懷部的聲音更響:“你才是臭癟三,老子怕你不成?勿識相要你好看!”說著雙手握拳,挺向阿四。
“不好啦,要打架啦——”有人大叫。另一個跟著大喊:“快去報告張先生!”
終于引得蛇出洞了。
“吵什么?”樓上傳來了張嘯林的聲音。平時,他這一喝,手下的人如老鼠聽到貓叫一般,今天卻不靈驗了,林懷部不但不閉嘴,反而罵得更兇。
張嘯林恨林懷部不聽話,大庭廣眾掃了自己的面子,不禁怒火中燒,一拍窗框:“你這個灰孫子,吃飽喝足了只知道吵架還不聽話,你以為老子少不了你?”
林懷部毫不示弱:“一個月拿40塊薪水,養家糊口都不夠,我早就不想再為你做牛做馬了!”
張嘯林氣沖斗牛,把上身探出窗外怒吼:“阿四,把這灰孫子的槍卸下來,趕他滾蛋!”
“用不著趕,老子自己走!”林懷部伸手去腰間拔槍。
圍觀者都以為,林懷部真要交了槍走了,不料他對著張嘯林一甩手,砰然槍響。果然有百步穿楊之功,這一槍正中張嘯林面門,當場斃命。據當時報載,張中彈后還連說了兩聲“好,好”,隨即倒地。
林懷部擔心張嘯林沒死,提槍跑上樓,發現那個吳局長正打電話報警,便對他連開兩槍。回頭再看張嘯林,頭顱洞穿,用勁一腳也毫無反應,確信已活不成了,便又下樓。
警車的尖嘯聲由遠及近,法租界巡捕接到警報趕到。林懷部將槍朝地下一丟:“張嘯林是我殺的,一人做事一人當,跟你們走。”說罷從容就擒。
次日,《申報》等滬上大小報紙,刊登了張嘯林的死訊:昨華格臬路血案,張嘯林遭槍殺,兇手即張的保鏢……
法租界巡捕房受了軍統方面的請托,以泄憤報復罪名判處林懷部有期徒刑15年,也沒有把林懷部引渡給日偽。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后,日軍占領租界,接收監獄,使林懷部受盡折磨,直到抗戰勝利方才獲得自由。
(責編/方紅艷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