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院的院長劉偉材,打算清明節回一趟家。這次回家他還有一件事要辦,就是要給父母墓上掛塊紅布。
在劉偉材的家鄉有一個風俗,清明節兒女能給父母墓碑上掛塊紅布,那是件很有面子的事,這還有個說法,叫“擺闊”。不光活著的可以擺闊,死了的人,在墓碑上掛塊紅布,也算是擺闊了。
劉偉材早就有這個想法了,這些年來,他在醫院里忙工作,連回家給父母上墳的機會都沒有,現在給父母墓上掛塊紅布,也算盡盡孝心。
清明前一天,劉偉材就給家里的大哥劉偉棟、二哥劉偉梁打了電話,說了掛紅布的事。
清明節那天,劉偉材開著轎車回了家,大哥二哥都在家里等著呢。劉偉材把車停在門口,兄弟三人直接就去了墓地。
清明節的墓地,很多墳頭都有貢品和燒過的紙,而那些林立的墓碑上,卻都是光禿禿的。劉偉材心里就有一種自豪感,畢竟自己是村里往墓碑上掛紅布的第一人呀。
來到父母墓前,劉偉材把祭品擺在父母的墳頭上,兄弟仨又跪在墳頭磕了幾個頭,燒了幾刀紙,劉偉材這才站起來,拿出了紅布。紅布是他在壽衣店里訂做的,很鮮艷,還繡著幾個鑲金邊兒的黑字,格外好看,掛在墓碑上,還不知有多精神呢。
劉偉材抖了抖紅布,就要往墓碑上掛。身后卻突然有人咳了一聲。
兄弟仨回頭一看,是村里的旺叔。這個旺叔是父親生前的好友,當年劉家困難的時候,沒少幫他家。
劉偉材忙把從外面帶來的好煙給旺叔一支。旺叔吸了一口煙,才瞇著眼睛說:“偉材,怎么得空回家了?”
劉偉材就說:“這不今天是清明節嗎,我來給我爹娘上上墳。”
旺叔說:“是該來上上墳呀,你娘死得早,你爹把你們拉扯大,也不容易呀。”
兄弟仨都點著頭,不過旺叔又盯在那塊紅布上,說:“這,又是什么呢?”
老大劉偉棟就說:“叔,這不是劉偉材回來一趟也不容易,他是想趁著這個機會給爹娘墓碑上掛塊紅布,也算是盡盡孝心呀。”
旺叔嘴里“噢”了一聲,卻說:“你們兄弟來上墳還行,可這紅布,不能掛呀!”這話也太不客氣了,劉偉材聽后就有些動氣。
老大劉偉棟臉上也不自然起來,問老旺:“這是為什么呢?”
老旺說:“難道你不知道,這墳上掛紅布雖然是好事,可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資格擺闊的!”
老旺這句話,讓這兄弟三個心里都是一寒。鄉間里的規矩,這兄弟仨當然都知道:雖然給父母墓碑上掛紅布是件好事,但村里卻沒有一個能給父母擺闊的,原因就是這紅布不是隨便掛的,必須是兒女中有出人頭地的,當了大官或發了大財的,才有這個資格掛紅布。活著的人都不能擺闊,還想讓死了的擺闊?那樣不但沒人說你孝順,相反大家都會笑話你。
老二劉偉梁憋不住了,說:“叔,我們兄弟仨咋沒這個資格了,特別是老三,在市醫院當院長,咱村里有比他大的官嗎?”
老旺卻說:“你們兄弟仨是有這個資格了,可……”他一指前面的墓碑,說:“你爹,卻沒這個資格擺闊呀!”
這話更厲害了,這兄弟仨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好像老旺打了他們一巴掌似的。
老二劉偉梁紅著臉說:“老旺叔,你怎么這么說話呢?我爹又怎么了,他這一輩子老老實實,一個人把我們兄弟仨養大成人,叫我說,他才最有資格擺闊!”
老旺卻說:“可你爹,他偷呀!你忘了,那年他偷了村里的玉米,叫人逮住了……”
當年父親確實偷過生產隊里的玉米,那不是日子太難了嗎?他們兄弟仨都餓得前胸貼后脊梁了,父親才偷了這一次。一般來說,人死為大,人都死了,就是生前有什么過錯,還有什么必要說呢?可今天,老旺卻又提起來,并且是當著他兄弟仨的面。
劉偉材再也忍不住了,對老旺說:“叔,我們兄弟仨還都拿你當個老人。誰這輩子不犯點錯誤?我父親都躺在地下這么多年了,你怎么還往外揪這事呀?”
老旺叔退了兩步,還是堅持:“不管怎么說,你爹他就不能擺闊!”
劉偉材氣憤之極,真想上前揍老旺一頓,被兩個哥哥攔住了。劉偉材不想與老旺對峙下去了,對兩個哥哥說:“紅布先不掛了,咱走。”
回到家,劉偉材一整天都煩悶著。
第二天,天還不亮劉偉材就起來了,兄弟仨又往墓地趕。
兄弟仨一路摸著黑就到了墓地,來到父母的墳前,劉偉材又要掛紅布,手電照到墓碑上,卻見好好的墓碑,被誰抹上了幾塊泥巴,把上面的字都糊住了。
照鄉間的說法,有人往親人墓碑上糊泥巴,那比往臉上吐口水還厲害,要是沒有什么深仇大恨,誰能干這種缺德事?
劉偉材氣得一跺腳,說:“我劉偉材到底得罪了誰呀!”
二哥拿來了清水,把墓碑給沖刷干凈了,但墓碑上濕漉漉的,顯然這布又掛不成了。
劉偉材就說:“明天我還來,我就不信這闊擺不成了。”
劉偉材再回到家里,一天沒出來,他心里開始琢磨,到底自己得罪了誰呢?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子丑寅卯來。
到晚上,劉偉材剛要入睡,卻聽到院子里轟隆一下子,劉偉材沒了睡意。接著,就聽到正屋的門咣當一下打開了,再就是老大劉偉棟喊了聲:“有賊!”
劉偉材從床上跳下來就往外跑,透過玻璃他看到黑夜里有一個人翻過墻頭,消失了。
劉偉材出來,見大哥正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他問出了什么事?大哥說,他正在里屋睡覺,就聽到正堂屋里有響聲,出來一看,見屋里有個黑影。那個黑影見有人,拿起件東西就跑。他這就往外追著喊,可黑影太機靈了,翻過墻頭就跑了。
兄弟倆忙回屋里看丟了什么東西,清點了半天,就是丟了那塊要往墓碑上掛的紅布。
劉偉材一聲也沒吭,就回到屋里。
第二天,劉偉材沒吃早飯就去找村長。村長是他同學,平時沒少到市里找他辦事。劉偉材拜托村長,用村里的喇叭吆喝一下,叫老少爺們到村廣場上集合,他有話要說。
經過村長在喇叭里一吆喝,村里幾乎所有的人都到廣場了,劉偉材站在廣場中央,有些激動地說:“鄉親們,今天我請大家來,是來向大家認罪來了。我劉偉材從小在村里長大,當年我家里日子難過,鄉親們沒少幫我家。我劉偉材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這些我都記在心里了。現在我才知道,看來我是哪里得罪大家了。可我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呀,叫大家來就是要問問,我哪里做錯了,大家都可以說出來!”
劉偉材把話說完,鄉親們卻沒一個言語的。沉默了一會兒,有一個村民說:“偉材呀,大家感謝你還來不及呢,我們這些誰有什么大病小情的,不都是找你呀。不光咱村的,就是附近各村有了大病的,也都是沖著你的名去的。你讓咱們省了錢又看了病,大家打心眼里都在感激著你呢!”這話一說完,村民們也都跟著說著感激的話。
劉偉材眼里掛滿了淚花,看來這些年來他為村里做的事,他們都記在心里,可又是誰,在暗地里跟他作對?劉偉材又對大家說:“鄉親們,可我為什么想往父母墓碑上掛塊紅布,幾次都掛不成?前天早上我到父母墳前,看到墓碑上被糊了泥巴,昨天晚上,又有人把紅布給偷了,讓我的愿望沒法實現。現在我不想再追究了,我只想讓那個人站出來,對我說一個原因。”
鄉親們聽說這件事,紛紛罵那個人:“怎么這么缺德呀,往人家墓碑上糊泥巴,真是不吃人糧食呀!”
正罵著,大哥劉偉棟卻站出來:“你就別找了,那個糊泥巴的就是我!”
老二劉偉梁也站出來,說:“老三,偷紅布的不是別人,是我!”
不光劉偉材驚呆了,在場所有的人都不知說什么好了,他們兄弟仨這是唱的哪一出呀?劉偉材瞪圓了眼睛問:“你們,為什么,為什么?”
“還不是為你好!”只見老旺從人群里鉆了進來。
劉偉材又轉向老旺:“叔,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給父母掛塊紅布又有什么了,為什么你們要幾次三番地來阻止我?”
老旺嘆了口氣,說:“偉材,你還記得當年咱們這里的郭縣長嗎?”
劉偉材當然記得,多年前這里來了洪水,那個郭縣長來現場指揮救災,并且還救了自己一命。
老旺說:“郭縣長是個好人吶,可他最終卻在監獄里過了下半輩子。一個好人為啥這么個下場,說起來很簡單,就是因為他給娘過了一次生日。那一次生日,來的人太多了,整個街都擺滿了酒席,連他自己也沒想到會這么風光。那件事后,他就嘗到了擺闊的甜頭,處處顯擺,把自己弄得無限風光。才幾年呀,他就把自己送進了監獄。”
聽了老旺叔的話,劉偉材總算明白了一點。
老旺叔又說:“你還記得幾年前的吳市長嗎?”
吳市長也曾在市里叱咤風云過,劉偉材在市里工作,他怎么會不知道。
“說起來,吳市長這個官也不錯呀,可就是因為給父親辦了一次葬事,葬事辦得那個場面,叫鄉親們都眼熱了,說‘要有這么個兒子,死了也不冤’!可那件事后不到幾年,他也被關進去了。”
劉偉材這才明白了,說:“老旺叔,我明白了,你是怕我也像他們那樣,當了官后也開始擺闊,害怕我也像他們那樣進去是嗎?”
大哥劉偉棟也說話了:“一接到電話我還高興,可后來一想,老三這不是要在鄉親們面前擺闊嗎?這不是個好兆頭呀,我和老二找老旺叔一商量,才演了這出戲!我們老劉家好不容易出了一個官,可不能因為擺闊給毀了呀!”
二哥劉偉梁也跟著說:“老三,你也不想想,咱爹活著的時候,與人無爭,在誰面前也不顯擺;他死了,你卻要讓他擺闊,他在地下能安心嗎?”
劉偉材全明白了,向大家鞠了個躬,說:“鄉親們,是我錯了,我不該擺闊,更不該在鄉親們面前擺闊。我是誰呀,這還不是幾十年前那個光著腳丫,到處混飯吃的孩子嗎,還不是那個念書讓大家湊學費的偉材嗎?請大家放心,我以后再也不擺闊了,不光在村里,到城里也不擺闊。在村里我還是那個偉材,到醫院里我還是那個為人看病的劉大夫……”
他的話音還沒落下,立即就被一陣掌聲淹沒了。
最后,老旺叔向大家一揮手,說:“這下大家放心了吧,偉材還是以前那個偉材。大家都散了吧!”
可劉偉棟卻又把大家都喊住了,說:“有件事我還想問問,前天晚上是誰往我父母墓碑上糊的泥巴呀?”劉偉棟這才說,墓碑上那泥巴不是他糊的,他本來想去糊泥巴的,但那畢竟是父母的墓呀,他猶猶豫豫地到墓前,卻發現墓碑上早就糊上了泥巴……
鄉親們一陣沉默,最后一個人站出來,說:“是我!”接著又站出了八九個,“是我!”“是我!”“是我!”……那些人看著劉偉材,說:“我們大家都擔心,以后有了病,到醫院里——找不到劉大夫呀!”
劉偉材不禁打了個激靈,鄉親們的話雖然樸實,卻說到了實處,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哽在喉嚨里沒說出來。
(責編/朱近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