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永不磨滅的番號》(以下簡稱“番號”),溢美之詞已經太多。如今電視觀眾的共識是——這是一部難得的好劇。好看、好笑、好玩。但在表面熱鬧漸漸退去后,此劇的章法、情懷還有想象力才如同礁石一般從海面上浮現出來。
何謂章法?章法即最普遍有效的手段,人類無論人種、民族、文明程度,講故事的方式大體相同——融合了人物命運、外部事件、矛盾沖突等等元素的大情節敘事模式可以涵蓋絕大部分故事類型。“番號”中以李大本事為首的一群抗日戰場上的“散兵游勇”,歷經了一段跌宕起伏的傳奇,各自的命運因此發生轉變。這些轉變同時關照人物的靈魂,比如李大本事,從毀滅性的戰爭創傷中重新走出,在民族戰爭的洗禮中體味到至為寶貴的境界。這是該劇的大章法,有了大章法還要有小章法,小章法具體到每一場戲該怎么寫怎么拍。篇幅所限,我們只舉一個例子,“番號”中的動作戲極為精彩,通常編劇會在寫到動作場面時以“此處激戰十分鐘”之類的話一筆帶過,但“番號”中的動作戲顯然是有詳細描寫的,“番號”用實打實的上百場動作戲告訴我們,追逐、打斗、槍戰的場面首先關照的是故事走向、人物性格,其次才是視聽刺激。每一拳打出去都是有原因的,每一槍開出來都是有目標的,逃跑是情節的轉折,追逐是推動故事發展的力量。這樣寫這樣拍的戲,怎能不好看?
何謂情懷?情懷是故事所散發出來的光暈,是作者和觀眾之間的心靈交互。戰爭故事中的情懷源自兩個方面,一是戰爭中正義和邪惡的劃分,當然,正義和邪惡都是相對的,這個問題暫且不談,中國人的抗戰劇有一個最大公約數的情懷——民族主義。打鬼子的人都是民族英雄,從霍去病到岳飛到戚繼光再到數不清的抗日英雄,他們的作為對于普通觀眾有天然、強大的感染力。情懷在另一方面源自人性,這個相對于民族主義而言,更具體、更觸手可及。人性的情懷更深源自人的卑微,個體的力量之于戰爭是渺小的,個體在戰爭中所受的傷害又是巨大的。面對死亡,任何的膽怯、恐懼、逃避,甚至是背叛都有其合理的解讀層面。英雄并非一個符號,英雄首先是一個人。這些話雖已耳熟能詳,但落實起來卻總會成為最大的問題,因為我們容易被一些既定的更為宏大的意識形態所左右。“番號”當中那些人物,抗日英雄——共軍、國軍、土匪,全部毫不遲疑地依從一個人性的基本原則。甚至是日軍、皇協軍,也全部都在這個基本原則的框架之內,只是略有夸張扭曲。情懷在人性原則的基礎之上,會輕松超越民族主義,上升到一個更加純粹的高度。否則,斯皮爾伯格作為一個猶太人,怎么去拍描寫一個德國人拯救猶太人的《辛德勒名單》?
最后談一下想象力,電影學院的杜慶春老師將“番號”一類的電視劇稱為“抗日幻想劇”,此言精辟!在抗戰題材領域,中國人想象力在章法和情懷的基礎上,正在任意翱翔。幻想并不等于妄想,能夠在心靈瘡疤上幻想的民族才真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