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文惠
“讓我兒子給新娘捧花燭,是好事”
文/徐文惠
我的父親徐海東,1900年生,湖北黃陂徐家橋村(今屬大悟縣)人。出身貧寒,當過十一年窯工。1925年4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926年夏入國民革命軍,參加北伐戰爭。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返回家鄉,擔任農民自衛隊隊長,11月率隊參加黃麻起義。在創建鄂豫皖蘇區的斗爭中,歷任中共區委書記,縣赤衛軍大隊長,中國工農紅軍營長、團長、師長。1932年秋,紅四方面軍主力離開鄂豫皖后,任重建的第26軍副軍長兼74師師長,后任第28軍軍長、第25軍軍長,在極端困難的處境下,堅持大別山區的斗爭。1934年11月,紅25軍奉中央軍委指示撤出鄂豫皖蘇區,向北轉移,任副軍長、軍政治委員、軍長。1935年9月率部到達陜北,后任紅15軍團軍團長,為革命大本營奠基大西北建立了不朽的歷史功績。他身經百戰,功勛卓著,具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和高超的指揮藝術,毛澤東高度贊揚他是“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是“工人階級的一面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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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從上海第二軍醫大學畢業的,多年從事醫務工作。直到十幾年前,我才有了比較充裕的時間,開始沿著父親徐海東戰斗過的十九個省市的足跡尋訪他的業績。
我從湖北省大悟縣新城徐家老窯到大別山鄂豫皖根據地,再沿著父親的紅二十五軍的長征路線,從河南何家沖出發,經桐柏山、伏牛山、陜南、甘肅、寧夏到陜北永坪鎮。我還去過父親在抗日戰爭中率部痛擊日本侵略軍的山西平型關、町店,河北平山洪子店,安徽定遠周家崗……所到之處,都受到當地人民群眾發自內心的歡迎,老房東們甚至記得我和哥哥的小名——小松子、小林子。即使是從未見過面的中年人、青年人,也圍著我問長問短,親熱得很。寧夏東部、南部的回族父老鄉親,還一代代地保留著父親送給他們的禮物,精心維護著父親住過的窯洞和房屋。
天南海北的老百姓為什么會把我父親以及他的戰友們視作親人?深入采訪之后,我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我父親常說的一句話——“要時時、處處為群眾著想”。父親和他的戰友們在為人民打天下的同時,總是盡可能地為群眾做好事、做實事,從不損害群眾一絲一毫的利益。
1935年,父親率領紅二十五軍長征路過寧夏的回族聚居區時,不僅三令五申必須尊重回族人民的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還要求部隊幫助回族人民干莊稼活,打掃街道?;刈迦嗣窦娂妭黜炚f:天底下從沒見過這么好的軍隊。他們推想:紅軍既然叫作紅軍,必然喜歡紅顏色,特地把羊一只只地染紅了送給紅軍,以表慰勞之情。
抗日戰爭中期,我父親由八路軍一一五師調往新四軍江北指揮部,擔任副指揮兼第四支隊司令員。他在安徽定遠指揮過反擊日軍的周家崗戰斗之后,大口吐血病倒,被送到皇甫山腳下的窩子里村養病。他看見鄉親們燒柴緊張,便叮囑警衛部隊的領導說:“要處處為群眾著想啊,戰士們上山打柴要注意,讓群眾在近處砍柴,你們到遠處砍柴??巢駮r只能砍樹枝,不準砍樹?!本l部隊為減輕人民負擔開荒生產時,他要求開荒之前必須先征得群眾同意,一定要開真正的荒地,千萬不能占用群眾的耕地。
后來,父親發現窩子里村幾天不下雨就旱,下幾天雨就澇,便想建造一座具有抗旱排澇功能的水壩。他讓戰士們抬著他在村外到處轉,親自勘察選定了壩址。這座長160米、高3米的水壩由警衛部隊動工建成后,雨多可蓄水,天旱可灌溉,為窩子里村解決了一個大問題。這座水壩被當地群眾命名為“海東壩”,至今還屹立在那里發揮效益。
抗戰后期,父親在津浦鐵路(今京滬鐵路)以東的蘆店子養病時,正趕上房東王大伯的兒子要娶媳婦辦喜事。當地有個風俗——新娘子入洞房以前,要由兩個屬牛的“金童玉女”捧花燭引路。我哥哥文伯(小名小林子)正好屬牛,又是徐海東的兒子,房東老兩口便希望我哥哥去當“金童”捧花燭。他們向警衛部隊的領導提出了這個要求,警衛部隊的領導卻認為捧花燭的風俗有迷信色彩,讓首長的兒子去捧花燭影響不好,就沒有答應。
事情不知怎么傳到了父親的耳中,他笑著說:“我看這不但不是什么壞事,還是和群眾打成一片的好事。我們都是人民的兒子,我的兒子有什么特別?和群眾的孩子沒有任何區別嘛。我同意小林子給房東的兒子捧花燭,但注意一條不要磕頭,鞠躬就行了。”父親的決定告知了房東老兩口,他們全家人都十分高興。到了辦喜事那天,哥哥果真去當“金童”捧了花燭,在全村群眾的簇擁下,他和一位挑選出來的“玉女”共同把新娘子送進了洞房,給喜事增加了喜慶色彩。這件事迅速地在十里八鄉傳開了,老鄉們都說:新四軍大官的兒子肯給我們老百姓捧花燭,共產黨和我們真是一家人。
解放戰爭初期,父親來到山東萊陽縣石河頭鄉思格莊養病。警衛部隊為了讓父親靜養,勸說莊里的群眾不要在父親的住室外大聲說笑;趕牲口時,也不要吆喝牲口甩響鞭;他們還到附近的鐵匠爐去打了招呼,請鐵匠師傅盡量減少叮叮當當的打錘聲。父親得知此事后很不高興,找來警衛部隊的領導說:“你們保護我、照顧我,我是感激的,但決不能因為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就限制群眾的生活和生產。我們鬧革命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讓人民群眾得到幸福和自由嗎?希望大家不要光顧我的病,今后辦事要處處為群眾著想?!本l部隊的領導向思格莊的鄉親們道了歉,父親臉上才有了笑容。
父親在思格莊住了一陣后,又發現了問題:莊里大多數人不識字,甚至連錢都不會數。父親覺得這樣沒文化不行,便把區委聯絡員朱得寶請來商量說:“莊里辦個農民夜校吧,農民在夜校學了文化,摘掉文盲帽子,學點科學知識,對生產生活都有好處。至于教師的問題也不難解決,可以從警衛部隊里找有文化的干部戰士教課。”在父親的倡導和支持下,思格莊的農民夜校開課了,共有五十一位村民參加了學習。七個月后,其中的四十一位村民能夠念信、寫信、記賬、算賬了。2001年我去思格莊時,一位當年參加過夜校學習的村干部對我說:“是你父親看得遠,才讓我識了字,沒當睜眼瞎呀?!彼几袂f的朱玉亭、于學江等老人告訴我:新中國成立后,有了化肥,別的莊卻不知道該怎么使用,思格莊的農民上過夜校,識字,一看說明書就會用了。剛開始用化肥那年,思格莊的糧食產量增加了兩倍多,被縣里評為生產模范村。
2
爸爸與斯諾的相逢,也許是一種巧合,也許更多的是一種歷史的刻意安排。有一天早上,斯諾到彭德懷的司令部去,正好趕上幾個紅軍領導在開會。等到會結束后,那些參加會議的人員都還沒有散去,彭德懷便邀請斯諾一起圍桌而坐,吃起西瓜來。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將領的身影映入了斯諾的眼簾。
彭德懷看斯諾盯著這位將領目不轉睛,便指著他對斯諾開玩笑地說:“他可是著名的赤匪,你認出來了么?”那個人面露笑容,臉漲得通紅,嘴里露出掉了兩個門牙的大窟窿。
斯諾仍舊目不轉睛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人,思緒如同一本書在不斷地翻閱著,突然一個響亮的名字閃現在他的腦海,他顯得激動萬分:“啊!莫非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他就是你一直都想要見的人?!迸淼聭阎浪怪Z已經猜出了這個人是誰,又補充說:“你可以采訪他和他的部隊。他就是徐海東?!?/p>
爸爸可是頭一次與外國人打交道,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辦好了,像個靦腆的孩子一樣站在一邊。該如何和斯諾說,該說些什么好???他走到彭德懷身邊,俯下身子小聲地問道:“你把這個外國人介紹給我,我拿他怎么辦?。俊?/p>
彭德懷哈哈地笑了,說道:“你這個大名鼎鼎的‘徐老虎’,連飛機、大炮都不怕,還怕個外國記者?!”
父親也笑了起來,但還是有些不放心地追問道:“聽說記者什么都要問,他問我時,我和他說什么???”
彭德懷看著徐海東真誠的目光,知道他性格直爽,說話從來都是直來直去,不會轉彎抹角,就爽快地說:“斯諾是我們的好朋友,對我們是友好的,對他什么實話都可以說?!?/p>
過了幾天,父親專門指派了十幾個騎兵,把斯諾接到預旺堡紅十五軍團的軍團部。為了表示對這位遠道來客的尊重,父親特意將最好的房子留給了斯諾,并派人提前細細地將屋子打掃了一遍。
接連的三四個晚上,斯諾纏著父親,問這問那。就連父親陪他去看紅軍劇社演出、陪他到七十三師參觀時,他都不放松對父親的采訪。他詢問父親兒時的情況,詢問當窯工的生活,詢問他帶兵打仗的事情,問他的父親、母親、妻子、兒女的情況等等,甚至連父親的兩顆門牙是怎樣掉的都要刨個仔細。
斯諾終于得知:有一天,父親騎馬在路上馳騁,馬蹄碰到了一個戰士,父親拉緊韁繩,想要看看戰士有沒有受傷,結果馬受了驚,把他撞到了樹上,待他蘇醒過來,才發現自己的門牙已經嵌在那棵樹上,成了歷史的痕跡。
父親在他的軍旅歲月里演繹了一幕幕壯麗篇章,被譽為“中國的夏伯陽”。而讓斯諾印象最為深刻的,也是父親負傷最重的一次。那是長征途中的庾家河戰斗,時任紅二十五軍副軍長的父親身負重傷,一顆子彈從左眼下鉆入,從頸后穿出,喉嚨被淤血堵住,呼吸困難,生命岌岌可危。緊急關頭,護士周小蘭伏下身子,一口一口地將徐海東喉嚨里的淤血吸出,晝夜寸步不離地照顧他。煎熬了四天四夜后,徐海東竟奇跡般地活了過來。父親建議周小蘭改名為周東屏(意為擋住死亡、保護徐海東的生命屏障)。長征到達陜北后,兩人共結連理,成了革命的伴侶。
而在父親眼里的斯諾,著實是個相當難纏的家伙。多年后斯諾返回美國,父親仍然常常指著斯諾給他拍攝的照片對人說:“斯諾是我唯一的美國朋友,他是最難纏的記者,他簡直要把你的心挖出來看看?!?/p>
斯諾歸國后,在他的曠世名著《西行漫記》(又名《紅星照耀中國》)一書中,對父親有著這樣詳細的描寫:“他的直率的毫不掩飾的回答,是完全可信的?!薄懊刻煸缟?點他就起床,他精力充沛和對工作仔細認真的作風,使他的部隊勇健、整潔、守紀律?!薄靶旌|自豪的熱情雖然有點幼稚和天真,但是極其真誠,他的部下對他的擁戴的秘密也許就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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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被毛澤東譽為“最好的共產黨員”。在我黨剛進城的時候,父親有個習慣,凡有老部下來看望他時總要問:犯政治錯誤沒有?經濟上貪污沒有?同老婆離婚沒有?并叮囑其不要忘本,不要被“糖衣炮彈”打中。此事流傳開來,凡想來看望父親的同志,都得事先想好如何回答他的“三問”。
父親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對自己的學習也抓得非常緊。1952年父親在大連休養時,王學文伯伯來看望他。當他見到王伯伯時,行了一個軍禮,并尊敬地說:“王老師,您好!”1939年隨少奇伯伯到江北指揮部時,父親曾提議張勁夫叔叔任江北指揮部政治部副主任。有一次,宋亮叔叔來看望父親,當時我不知道宋亮叔叔就是孫冶方叔叔。宋叔叔走后,父親對我們說:“宋亮同志是我們黨的大知識分子,是有名的專家。”
黨的六屆六中全會期間,一次會間休息,毛澤東同一些將領們談心,很風趣地說:“中國有三部有名的小說,《三國》、《水滸》和《紅樓夢》,誰不看完這三部小說,不算中國人。”
緊接著問:“海東同志,你看過這三部小說沒有?”
父親只讀過三年半書,參加革命前做窯工時看過《三國》和《水滸》。他向毛澤東說:“《三國》和《水滸》我看過,這《紅樓夢》不知是什么意思,沒聽說過。”
毛澤東哈哈大笑,說:“海東同志,你只能算半個中國人。”
父親在淮南病休時,想起毛澤東那次談話,決心要了解《紅樓夢》是怎樣一部書。他病重不能自己看,就請秘書陳星、黃蘇、龍鎮、李陵、方曼奇等一段一段地讀。他聚精會神地聽著,不懂就問,一邊聽小說,一邊學文化。到抗日戰爭勝利時,聽了兩遍《紅樓夢》。這時,父親深有感觸地說:“我明白了主席為什么要我讀這本書。《紅樓夢》這本書寫得確實好,特別對封建社會揭露得很深刻,人物刻畫得活靈活現,使我知道了中國封建社會是個什么情況,同時又提高了文化水平?!?/p>
“時時、處處為群眾著想”。這正是我父親徐海東他們那一代人在戰爭年代立于不敗之地的重要原因。我想,我們的黨、我們的國家要想興旺繁榮,共產黨員和各級干部要想繼承和弘揚革命老一輩“時時、處處為群眾著想”的優良品質,就應該像戰爭年代那樣,真心實意地為群眾著想、為群眾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