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大學時代的一位老師。我最后一次跟她見面,是拿著一首我看不懂的詩去請教她。當時她的丈夫剛剛過世。
“我看不懂的詩比你還多。”她說,“這個詩人一定是有了某種非常獨特的體驗,不過他卻在‘語言’方面發生了點兒困難。這種情況有時候也是很美的,對不對?”說完這句話,她就笑了。
在老師的笑容里,我看不到有“我的丈夫因為肺病去世”的陰影,也看不到有“飽受折磨教育四個淘氣孩子”所帶來的積勞怨恨的冷霜。她像天使一樣從繩索中輕盈地飛出,唱她該唱的歌。
在這以前,我還拜訪過她一次。那一次,我看到了她生活的真面目。她有兩個淘氣的幼兒,他們剛打過架,滿屋都回響著這兩個淘氣孩子的哭聲,一起一落, 一張飯桌還沒收拾。聽著、看著,連我都覺得煩人。
然而,讓我萬分驚奇的是,我并沒看見她一絲一毫的怒容,更沒聽到她摔飯碗拍桌子地怒罵:“你們的老子丟下這一副擔子,讓我一個人在這兒活受罪,你們打吧,打死好了。”我想,假如那樣,那將是一幅令人同情的“人間地獄圖”,但即便真是這樣,我也不會覺得她有什么不對。然而我看到的卻完全不是這樣的狀況,跟我想象的完全相反。她十分鎮靜。
“兩個孩子剛剛比過力氣,我都分別安慰過了。”她說,“現在屋里有點亂。最好先把飯桌收拾收拾,改變改變屋里的氣氛,到廚房來談談吧。”她一邊跟我談話,一邊收拾飯桌,把碗拿到廚房去洗。洗過碗,她又把廚房收拾干凈,替我沏好茶,然后請我到客廳去坐。
“有時和鄰居的兩個孩子捉對兒打,可以算是一部‘三國演義’。我總是耐心地一個一個去安慰。避免自己發脾氣,再寫出一部‘大鬧天宮’來。孩子打架,根本原因是迷信暴力。其實孩子想讓兄弟姐妹對自己好,還有更好的辦法。”
我很好奇地揚起頭,聽是什么辦法。
“請兄弟姐妹吃糖,”她說,“不過這只是個比喻。”她笑了。
她用無法形容的耐性來治家,來對付現實生活。她所得到的報酬很大,那就是獲得了豐富的人生智慧,而且保持了自己的純真。
人生什么事最使我難過呢?窮困嗎?不是。勞累嗎?不是。人生最使我難過的,是看到美麗的母親當了幾年母親之后,有一張惡狠狠的臉;美麗的主婦當了幾年主婦以后,臉上有冷酷的表情。
我覺得真正應該責備的“天真”,是天真得認為自己可以不尊重他人,天真得認為別人應該毫無條件地接受自己的意見,天真得認為自己永遠比別人高明,天真得只想享受權利、不盡義務,天真得把團體的成就認為是自己一個人的成績……這些“天真”,其實是極大的愚蠢。
以真誠待人的那種純真,在待遇低下努力工作的那種純真,為了助人不怕吃虧的那種純真,耐心去感化惡人的那種純真,以慈愛對待淘氣孩子的那種純真,熱心被人拒絕卻不氣惱的那種純真,為了盡責任而吃苦的那種純真,這些“純真”,保持住了一個人內心的純潔,能使人的容貌永遠那么可愛親切。
我憐憫一個有了成就卻失去純真的人,因為他所得到的跟他所失去的相比,實在少得可憐。失去純真,也就失去了打造幸福人生的本錢。
編輯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