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拘謹地站在我的面前,臉上帶著憨憨的討好的笑,不停地搓著雙手,顯得局促不安的樣子。我猶疑地看看朋友,朋友看出了我眼中的困惑,拍拍他的肩膀。對我說:他是我工地上最好的水電師傅,漏水那點小事,保準他手到擒來。
家里衛生間滴滴答答漏水,已經很久了。找過物業,找過家政,都沒找到癥結。朋友聽說后,向我推薦了一名水電師傅,夸他手藝如何如何好。可是,站在我面前的這位。樣子看起來就木木訥訥,老實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他能行嗎?
走進衛生間。他放下工具,蹲下身,側耳傾聽。我也在他身邊蹲下來。滴滴答答的漏水聲,若隱若現,忽大忽小。飄忽不定。然后,他站起身,手拿一把小木錘,這里敲敲,那里搗搗。我對他說,以前來過幾個師傅,也是你這樣四處聽聽,敲敲,搗搗,最后,到底是哪里漏水,卻沒找出來。話里是對他的做法,也不信任。他只是輕輕哦了一聲,頭也沒抬,繼續一塊塊瓷磚敲過去。忽然。他在墻角的一塊瓷磚前停下,彎下身,將耳朵緊貼在瓷磚上。我張開嘴。想告訴他,那個拐角,別人也檢查過了,沒問題。他擺擺手,示意我別出聲。倒指揮起我來了。我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聽了一會兒,他直起腰,語氣堅定地對我說,就是這兒,下面水管破裂了,需要將這幾塊瓷磚都敲了,才好修。真是這兒嗎?要將瓷磚敲了?是的!他的口氣不容置疑。“如果你確定。就這么干吧。”
他挽起袖子,從工具包里,拿出小榔頭、鑿子,開始敲瓷磚。沒想到,一干起活,他就像徹底換了個人一樣,完全沒有了剛見到我時的拘謹、木訥和局促。只見他左手握著鑿子,右手揮動榔頭,一錘錘準確有力地敲打在鑿子上,在鑿子的重擊下,瓷磚一塊塊碎裂。飛濺。汗水很快布滿了他的臉,他渾然未覺,繼續有節奏地敲打著。一會兒,埋在地下的水管暴露了出來,只見水管拐彎接頭處,正不停地往外滲著水。他抹一把臉上的汗珠,又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你瞧,問題就出在這兒。癥結還真被他找到了。得把水閥關了。我聞聲趕緊跑到廚房去關總水閥。他指指水管說,這個水管彎頭老化了,必須更換了。我點點頭。找幾塊干布給我,將水擦干了。我忙去找干抹布……當我將抹布遞給他的時候。他忽然有點尷尬地笑笑:“不好意思,把你當徒弟使喚了。”我笑著搖搖頭:“你這么辛苦,我也出不上什么力。遞遞東西,是應該的。”
他繼續專心致志地埋頭干活。我無所事事地垂手站在一邊,他的神情如此專注,如此投入,如此專業,仿佛不是在修理一截漏水的水管,而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情。我忽然意識到,也許對他來說,這就是他的舞臺,只有在這個舞臺上,他才有可能成為主角。也只有站在自己的舞臺上。他才會顯得那么千練,那么自如,所有的拘謹、木訥、局促,以及仿佛與生俱來的自卑感,都瞬息離他而去。
其實,每個人都有這樣一個屬于自己的舞臺。
單位邊上有個停車場。收費員是個四十多歲的農民工大姐,平時看到她,都是一臉卑微。可是,當指揮一輛輛汽車停進車位的時候。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而響亮,指揮的動作,特別準確、到位、有力。這個從未摸過汽車方向盤的中年婦女,在她的舞臺上,氣定神閑,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我的一位老鄉,在小區邊上開了一家小吃店。他生性內向,講話還有點娘娘腔,很多人看不起他,可是,他家的小吃,卻是這一帶味道最好的,尤其是他做的拉面,又細又勻又有勁道,回味無窮。而看他做拉面,更是一種獨特的享受,一揉,二拍,三甩,四拋,五拉,六盤,七飛,八削,一招一式,無不充滿陽剛之氣,力量之美。在他的舞臺上,他的這一連串“表演”,簡直讓人眼花繚亂,氣吞長河。
與那位水電師傅一樣。他們都是為了生計,從遙遠偏僻的鄉下,來到了城里。在繁華的城市街頭,他們往往局促而無措。可笑而笨拙,憨厚而木訥,顯得與周遭的一切那么格格不入。可是,請不要輕視他們,那不是他們有什么錯,而僅僅可能只是,沒有給他們提供一次機會。一個舞臺。我們經常在這樣的地方看到他們的身影:嘈雜的工地、混亂的菜場、轟隆的車間、骯臟的馬路、黑臭的下水道……對他們來說。那也是舞臺。而只要有一個舞臺。他們就總是努力將這個角色演繹得最為精彩。
因為。在他們心里,也有一個舞臺,也有一個主宰自己人生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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