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目煙視實在是一種力量,一種不可低估的來自內心的力量——這是一種來自心底的堅硬與質感。
這四個字讓我想起張愛玲。
張愛玲有一張經典照片,穿著旗袍,頭高高地抬著,一臉的驕傲——只有才情逼仄到不能呼吸才能有這樣渺目煙視的表情。那張照片被到處用,用到人的心里都生出寒意。她永遠站在那里,渺目煙視著你。也真恐怖,文字是她的軍隊,她指揮得如同跳舞一般,卻又隆重得讓人不舍。
杜拉斯也配得上這四個字。
晚年的杜拉斯其實更接近于張狂和不馴服。她對小她27歲的情人安德烈揚說:你上哪找我這樣的女人去,我又有才情又有錢,管著你吃管著你喝……這樣的不說理。她不想想,她已經七十多歲,風燭殘年,而且又老又矮又胖又難看。不,她從來都認為,她是唯一的。渺目煙視的杜拉斯,就應該有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來愛她。
也記得一個劇團女演員。那時我尚年少,總是路過一個評劇團,看到一個白衣女子,黑得不能再黑的鞋子和短發,在唱《王寶釧》,每天都唱。眼神空曠迷人,全不似平常戲子的輕浮與艷光。
看過她在風中吸煙。站在路邊,穿了軍綠的短褲,寬大的白襯衣,短發被吹得倒立起來。那個鏡頭,非常讓人心醉,簡直可以要人命。
后來我試圖靠近她。這種人,總是帶給人致命的誘惑。終于在一個春天的黃昏,我走進了她的門。
她正在唱梆子,野性十足。她唱得那么高亮,簡直可以嚇壞誰。猛想起二月二來龍抬頭,梳洗打扮上彩樓,公子王孫我不打,繡球單打平貴頭。 寒窯里受罪十八秋,等著等著做了皇后……她在高處,帶著我的想象,再也下不來。那一刻,我疑心會死掉,但終于沒有。她的神情根本不在乎別人,那是真正的渺目煙視。
來,小孩兒,吃話梅。她終于和我說話。
我坐下來,吃著她的話梅。她連問也不問我為什么會來,我們吃著話梅,外面下著雨。我一直記得那雨,下得如此纏戀,好像下不完似的。
但終于下完。我跑了。
第二天再去,她走了。
這種小地方,是留不住她的,她應該走。后來聽說她去了國外,嫁了幾個男人,再后來,又聽說她自己組織了一個班子唱戲。在網上看到過她的幾張照片,眼神還是那樣冷那樣空曠。
我真喜歡那種清涼的眼神,簡直。簡直是彼岸花。從此到彼,無法掙脫。
就像王安憶說阿城,如果你帶著問題去問他,那你永遠也得不到回答。你問他此,他總是回答你彼,比如上次我看他的那個《海上花》,我就覺得云遮霧繞的……是的,云遮霧繞,不可靠近。有些人注定一生不能靠近,遠觀最美。她生性寒涼,以一種渺目煙視的神情來誘你。
而我們看多了太熱鬧太肯定太盲目的眼神,我們需要被拒絕、被渺目煙視。閑散的午后,我重翻1993年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的張愛玲文集,看到上面寫著一段話:這樣的女子是毒藥,我們必須吃掉它,然后中毒到昏然。
那是1993年我寫到書上的話。
多少年過去了,我重看這句話,覺得它非常正確。
編輯 邱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