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里,袁志在學校圖書館里,按照導師林子楠交給的書目,埋頭整理資料,等他抬起頭來,圖書館里除了管理員陰著一張苦瓜臉等在那里,空蕩蕩的沒有一人。他一看時間,已經十點多了,連忙收好書,說了聲對不起,趕緊離開。
袁志獨自一人走在幽深斑駁的林陰道上,頭腦里還在把剛才的資料進行梳理。突然,從道旁的暗處,站出一個人來,怯怯地說:“袁……袁學長,請留步!”袁志回過頭一看,是一位梳著馬尾辮的小女生。他借著透過濃密的樹枝射過來的路燈燈光,仔細一瞧,認出了她的兩顆小虎牙和光潔醒目的大額頭,他依稀記得這女生叫謝丹。
袁志是個在讀的心理學博士,他幾年前就從這所大學畢業了,和女朋友一起到川西大山里支教,汶川大地震之后,又考回學校讀博。前不久,他應邀參加學校文學社組織的賞櫻詩歌會,見識過這女孩聲情并茂地朗誦自己寫的詩,頗有才氣,有點印象。雖然這樣,袁志還是冷冷地問:“是你?有什么事兒?”
謝丹紅著臉,低著頭,忸怩了一下,才說:“我……我想請你幫個忙!”說著,回頭看了身后一眼,在她身后一棵香樟樹腳下,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箱,一看分量,可能夠沉的。袁志掃了一眼,就把手中的書本、筆記往她手里一塞,笑了笑,說:“行!你住哪棟樓?我幫你扛上去。”說著,就要去搬。
謝丹一見,急了,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角,說:“不是的……!”袁志回過頭,有點詫異地看著她。謝丹咬了咬嘴唇,索性說開了。她說,在上次的櫻花詩會上,袁志風雅的談吐、淵博的學識、卓爾不群的風度,著實吸引了文學社團里的那幫小女生,她們有的暗送秋波,有的大膽地展開了火辣辣的攻勢,可袁志軟硬不吃,就像一塊頑石一樣,不解風情,一點回應都沒有,弄得她們長吁短嘆地看花流淚,對月傷懷。于是,作為社團主席的她,就決定親自出馬,她當著同學的面兒,夸下海口,說她搞定袁志,就如同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探囊取物一般。
謝丹撲閃著大眼睛,討好地看著袁志,央求著說:“這箱香飄飄我是送給你的,你能每個星期六的下午,我們文學社團在階梯教室集會的時候,來送給我一盒嗎?就當是演戲,堵堵她們的口。”
袁志一聽,皺著眉頭,從她手中搶過自己的書本,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謝丹一看,連忙上前拉住他不讓走,小聲地哀求道:“袁大哥,我叫你一聲大哥還不行?大不了,我舍得一身剮,假戲真做,當你一段女朋友,你再把我甩掉。要不,我給你勞務費,一千塊錢行不?”
這一下,袁志真的火了,他猛地一摔手,硬邦邦地丟下一句話:“我看你們是有病!無聊!”說著,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謝丹在他身后,氣得連連跺腳,氣極敗壞地說:“你……你冷血!你混蛋!”
袁志一邊走著,一邊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現在的大學生,真的不知說什么好,不知什么時候興起了這么一個小兒科的毛病:戀愛中男女互送奶茶香飄飄!不信?你到大學校園里去看一看,你就會看到一個個小男生,臉紅脖子粗地捧著一杯泡好的香飄飄,屁顛屁顛地跟在小女生后面,小女生還要頤指氣使地說不是燙了,就是涼了,小男生無上榮光地聽著,連聲道歉,噤若寒蟬。
其實,袁志也不是坐懷不亂的老夫子。面對這些處在象牙塔中、對愛情充滿浪漫幻想的小女生,有時也怦然心動,他在上大學時就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只不過,現在的他,曾經滄海難為水了。他回到博士樓單身宿舍,一進門,就一眼看到案臺上的女朋友正嫻靜淺笑地看著他,他上前端了起來,把不知擦了多少遍的鏡面,又擦拭了一遍。他點燃了一根線香,在香霧裊繞中,沉思遐想起來。
這就是袁志的女朋友。三年前,他一腔熱血報名到川西支教,他的女朋友義無反顧地跟著他一起來到川西大山之中。可是,就在“5.12”汶川大地震之時,正在操場上給學生上體育課的他,親眼目睹了她為了搶救學生,葬身在廢墟之中。他一直深深自責,認為是自己害了她,如果不是因為他,她也不會去川西,到現在,他依然每晚噩夢連連,那慘痛的一幕揮之不去。盡管他的導師為了讓他從陰影里走出來,多次要給他介紹女朋友,他都婉言拒絕。他就像一只蠶蛹一樣,用絲線把自己纏了起來,不留一絲縫隙。因為,他已經與川西一家師范學院聯系好了,一畢業就去任教,他要回去,用一生一世的時光,永遠陪伴她留在那片土地上的一縷芳魂,去醫治災區的人們,特別是孩子心靈上的創傷。
袁志課題研究任務很忙,轉眼就把這個小插曲忘到腦后。這一天中午,他在食堂里吃完午飯后,回到宿舍,一轉過樓梯,就看見謝丹正站在他的門口企首翹望,他一見,臉就沉了下來,這姑娘臉皮也太厚了,咋就香魂不散呢。
謝丹有點不好意思地跟著他,紅著臉訕訕地進來。一進門,看見堆在床上的臟衣服和桌子上散亂的書本,眼睛一亮,連忙自來熟地上前幫他收拾起來,把臟衣服往塑料桶里塞,一邊做著一邊皺著眉頭說:“袁大哥,你的房子快成狗窩了,真臟!這都是因為你沒有女朋友!”
袁志心里又好氣又好笑,趕緊幾步上前,按住她的手,說:“別!不勞駕你動手!快說,你找我什么事兒?如果還是那件事兒,我給你八個字:另請高明,恕不奉陪!”
謝丹猛地把手中拿著的臟衣服往地上一摔,背過臉去,眼睛就紅了,忍不住地哭喊著說:“你以為我真想和你談戀愛啊?我是和那十幾個女生打了賭,一個星期之內,如果你來給我送香飄飄,她們一人就要輸給我兩百,如果你不來送香飄飄,我就要賠給她們一人兩百。”
袁志一聽,火就上來了,這幫女孩子真是無法無天,竟然把他這個活生生的一個人當成了賭注。但他還是強忍住,有點恨鐵不成鋼地說:“你說你們這些女孩子,父母含辛茹苦地送你們上大學,不好好讀書,還拿錢出來打賭?這不是吃飽撐的?”
謝丹一見他態度有些緩和,就順竿爬了起來,咕噥著說:“你就別再教訓我了,我再也不敢了,兩千多塊呢,我哪有啊?要不,你就行行好,發發慈悲,動動你的大駕,幫我一把吧!贏來的錢,全部歸你!”
袁志一聽,再也忍不住了,他鐵青著臉,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有錢沒錢,是你自己的事兒,與我無關,大不了,你伸手向父母要啊!請便吧,我沒時間陪你玩這無聊的游戲。”說著,就拉開房門,下起了逐客令。這句話噎得謝丹,淚珠兒在眼眶里打起轉,她咬著牙,恨恨地說了一句:“你是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鐵石心腸!”說著,猛地一帶,摔門而去。
經謝丹這么一攪和,一下午,袁志都靜不下心來。本來已經想好框架的課題論文,硬是理不出一個子丑寅卯來,勉勉強強地在電腦上寫了兩千字,一看時間,已經是傍晚六點多鐘了,再不到食堂吃飯就沒了,他連忙存盤,關好電腦,起身就走。剛一出門就碰上隔壁的同門師兄也正好出來,他一看,就笑嘻嘻地打趣道:“袁夫子,又在閉門造車呀?還沒吃?這個時候食堂里的殘羹冷炙,有啥吃頭!走,今天不是周末嗎?我們倆到校外的卡斯布蘭卡去好好喝一杯。”說著,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就走。
這位師兄是位落拓不羈的青年才俊,與袁志關系最鐵,二人常常隔三差五地邀約在一起,到校外的卡斯布蘭卡青春無限地嗨歌一番,再找個僻靜的包廂古今中外、風花雪月地一番胡侃。今天,袁志沒有多大興致,他們就直奔包廂,點了兩份六成熟、還帶著血絲的牛排,兩杯日本清酒,在煙霧裊繞中又海闊天空的聊了起來。
就在他們話興正濃時,隔壁的包廂突然傳來乒乒乓乓的拉扯聲,繼而又傳來一位男子的怒罵和女子的哭泣,而且愈演愈烈。他們忍不住地開門走過去,原來是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子拉著一個小姑娘,不讓她走。袁志一看,大吃一驚,這姑娘竟然是謝丹。
師兄是個火爆人,平素就愛干一些英雄救美、仗義執言的事情。他連忙上前拉扯開,皺著眉頭,一聲低吼:“一個大老爺們,欺負一個弱女子,算什么好漢?”
那男子很是氣惱地說:“我欺負她?你們說說,講好了兩千塊錢,她喝了一杯酒就想開溜,天下哪有這么好事兒?”師兄轉過頭,看著掩面啜泣的謝丹,問:“怎么回事兒?”
謝丹放下手,柳眉倒豎地指著袁志,憤怒地說:“還不是因為他!”
袁志一聽,氣不打一處出,說不出話來。他早就聽說,學校里有些女生在校外偷偷摸摸地干一些下作的事兒,你自己自甘墮落,怎么血口噴人扯上我?師兄玩味地看了袁志一眼,就追問起來。原來,還是因為那個打賭,謝丹一看時限已到,她又生成了一個言必行,行必果的性子,只好自認倒霉,認輸認罰,可她家境又不太好,不想開口向父母要錢,無奈之下,聽同學們說出來陪酒可以賺錢,她只好冒險一試,沒想到這男子手腳不老實不說,還提出更過分的要求。
師兄聽了,不以為忤,反而蹺起大拇指夸起謝丹來,說:“好!愿賭服輸,言出必行,有性格!”說著,他又回過頭,看著袁志說:“這就是你的不對,常言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不就是一個小女生的游戲嗎?你動動腿,成全不就得了,何苦要讓這么好的一姑娘鋌而走險,差點污了清白。”
師兄當即就讓謝丹把錢退給人家,還大包大攬地對著謝丹說:“你的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不過,你也不要收別人的錢。他要是不給你送香飄飄,像這樣毫無惻隱之心、不解風情的人不交也罷!”說完三人一起離開了卡斯布蘭卡,打的回到學校。
果然,一回來,師兄就樂哈哈地跑到學校超市里扛回來一箱香飄飄,煞有介事地勒令袁志從明天起一定要給謝丹送香飄飄,不然,真的就割袍斷交,說到做到。袁志真是哭笑不得,只好勉為其難照辦。沒想到,他一連送了幾個星期,每次一去,就被她拉著參與他們的活動。他漸漸發現,這個謝丹的確是一個讓人不免心動的奇女子,而且,他也漸漸地變得快樂起來,夜里再也不做噩夢了。這一天又是星期六,箱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杯香飄飄,他如約送到謝丹的手中,他看著她悵然若失的樣子,心里竟然有幾分不舍,有再買一箱,繼續送的沖動。
就在袁志心里酸酸地從文學社團活動室轉身離去的時候,謝丹紅著臉,跟著他出來,低著頭,輕輕地說:“袁大哥,我明天就要離校了!”袁志一聽,急了,說:“這么快呀?”
謝丹點了點頭,抬起頭來,撲閃著大眼睛,有點依依不舍地說:“袁大哥,感謝你在我大學生涯最后的時光,給我一段美好的回憶,我今天晚上,想在卡斯布蘭卡請你吃一餐飯,行嗎?”袁志毫不猶豫地答應著說:“行!不過,我來請!晚上六點,不見不散!”說完,就趕緊走了。
傍晚,華燈初上,袁志如約來到卡斯布蘭卡,謝丹早就笑吟吟地等在定好的包廂里。她一見袁志來了,就紅著臉說:“我去點菜叫酒水。”慌忙出去了。就在她剛出門一會兒,門就被推開了,袁志一看,進來的竟然是導師林子楠和師母。就在他目瞪口呆之際,又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師兄,還有一個竟然是那天在這里與謝丹發生沖突的那位胖子。看著他傻愣愣的樣子,師母掩口笑著說:“別發呆了,我們都是丹丹請的客人!”
“丹丹?你們都認識謝丹?”
“丹丹是我的女兒,你說我認不認識?”師母揶揄地說。
“什么?丹丹是你們的女兒?她……她不是姓謝嗎?”袁志轉過頭,看著導師,一臉疑惑地問。導師笑著接過話說:“怪不得丹丹說你是個呆子,你真是個呆子!你師娘不是姓謝嗎?她跟她媽姓!”接著,他又指著身邊的那位胖男子,介紹說:“這位是丹丹的大哥,我的大兒子林木森。”
這一下,袁志更是瞠目結舌,如墜云霧之中。看著袁志的樣子,心直口快的師兄,上前猛地掏他一拳,忍俊不禁地笑著說:“你還沒明白過來呀?我看你心理學博士白讀了,這是導師為了醫治你嚴重的災后心理綜合征,而巧意安排的‘香飄飄’心理救治方案!”說著,他又口無遮攔對著導師說:“老師,你的這個方案好是好,可就是有點賠了夫人又折兵之嫌!你沒覺得丹丹這小妮子,假戲真做,對這木頭動情了!”導師和師娘聽了,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一直躲在門外的謝丹推門進來,臉上羞得快能掐出水來,躲閃著眼睛不敢看人。她走進來,從桌上挑起一塊水果布丁,塞進正說著的師兄嘴里,有幾分嗔怒地說:“你還說!你不說話,人家把你當啞巴了?!”引得大家又一次哄堂大笑起來,直笑得她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她忸怩了一會兒,抬起頭來,一臉桃花地看著袁志。調皮地說:“袁大哥!我明天真的就要走了,就是到你魂牽夢縈的川西去支教,我已經聯系好了,就在她……她曾經工作的學校,你得好好地獎勵我!”
袁志紅著臉,不敢看她的眼睛,心慌意亂地說:“你……你……你想得到什么樣的獎勵?”
謝丹俏皮地歪著腦袋,直直地看著他,調皮地說:“你不覺得香飄飄那濃濃的香味,不正是一帖慰藉心靈的良藥嗎?”
袁志一聽,心里一熱,也顧不上大家的眼光,沖動地站了起來,拉著她的手,脫口而出:“好!只要你愿意,我這一生一世都要給你送香飄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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