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從總體上評價蘇聯解體的后果
蘇聯解體對從法理上承繼了蘇聯遺產的俄羅斯來說究竟是悲劇還是喜劇,是我們從總體上評價蘇聯解體后果的邏輯起點,它決定后人應當吸取其正面經驗還是負面教訓。
從經濟上看,從1989年到1999年10年間俄羅斯工農業產值和整個國民經濟下降一半,超過衛國戰爭時期所遭受的經濟損失。直到2007年俄羅斯才勉強恢復到1989年水平。在此期間世界經濟快速發展,如此一進一退,更拉大了俄羅斯與發達國家的差距。在衡量社會發展另一最重要指標人均壽命方面,俄羅斯從人均70歲下降到64歲,男子壽命整整下降10歲;至于領土分裂、內戰頻仍、道德淪喪、恐怖威脅、吏治混亂等等,帶給俄羅斯民眾心靈上的創傷至今難以平息。所以俄羅斯總理普京說:“我深信,蘇聯解體是全民族的巨大悲劇。我認為,前蘇聯的普通公民和后蘇聯空間內的公民、獨聯體各國公民、普通的公民們沒有從中贏得任何東西”。
據俄羅斯多次民意調查,大多數民眾也持此看法。這就有力駁斥了國內外一些人鼓吹“蘇聯解體是歷史的進步”、“歷史的必然”的謬論,同時也是對國人居安思危、避免蘇聯解體悲劇的警示。
從民調看俄羅斯人如何看待蘇聯解體
當我們在討論蘇聯解體原因時,首先應當聽取和尊重俄羅斯人的意見,因為這畢竟是他們的國家,是他們的切身經歷和感受。
據俄羅斯科學研究院綜合社會研究所在1999、2000、2001年的幾次調查,占被調查者66.5%、63.2%、57.6%的俄羅斯人均認為蘇聯解體是可以防止的,贊同“蘇聯解體是不可避免的”觀點的人僅僅占20.3%、25.4%和30.0%。2005年12月俄羅斯“全俄民意調查中心”對俄羅斯46個州、邊疆區和共和國的153個居民點進行了民意調查,57%的人則認為,蘇聯解體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就是說多數俄羅斯人并不同意“當時的蘇聯社會制度必然滅亡”的觀點。
2001年俄羅斯科學研究院綜合社會研究所就“蘇聯解體主要原因”進行的民意調查表明:有44%的被調查者認為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應對蘇聯解體承擔主要責任;而認為是“蘇聯社會經濟危機”所致只占17.2%,認為是“共產主義思想體系的危機”所致占11.2%。俄羅斯“社會輿論基金會”2001、2004年兩次就對戈爾巴喬夫評價進行了民意調查。贊成“戈爾巴喬夫的執政對人民造成更大的危害”的人分別占56%和51%,認為“他給人民帶來更多利益” 的人僅僅占14%和11%。
關于蘇聯解體原因兩種主要觀點的爭論
關于蘇聯解體起主導作用的因素,至今仍然存在截然相反的觀點。爭論這個問題的現實意義在于,人們應當從蘇聯解體吸取的主要教訓到底是什么。
一種觀點認為:是“蘇聯模式”,或稱“斯大林模式”的社會體制、社會制度導致了蘇聯解體。
美國前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布熱津斯基認為:“以蘇聯名義所建立的共產主義集權制度”,政治上是一種“官僚化等級制統治整個社會”的“有罪和殘暴”的大規模謀殺制度;經濟上“無法提出一種切實可行的社會經濟的替代辦法來取代自由市場制度”致使“經濟不振和最終制度上的運作不靈”;更由于“道德上的肆無忌憚”,“摧毀了人的精神”,扼殺了(人的)主動性和創造性……最終敲響了共產主義的歷史性喪鐘。
俄羅斯“右翼力量聯盟”認為:“我國在長達四分之三的世紀里進行著前所未有的社會實驗,試圖實現共產主義的空想,它建立了血腥的集權制度和變態的毫無效率的命令經濟,以巨大的代價建立起了核強國”,“由于軍國主義和泱泱大國自負心理所導致的嚴重的失調和過重的負擔,由于對勞動和工作經濟性的自然刺激受到了嚴重破壞,更由于大規模民主運動所施加的壓力,共產主義制度破產了”。
我國部分學者盡管也承認斯大林模式取得的成績,但認為蘇聯解體主要原因是“制度問題”。認為蘇聯體制弊端主要在于:高度集權、缺乏民主與有效的監督機制、領導干部思想僵化、脫離群眾、破壞法制、個人崇拜和特權盛行、“在冊權貴”的形成,不斷出現政策失誤等等。認為:“蘇聯劇變的根本原因是斯大林模式的社會主義制度及體現這一模式的體制問題”。他們堅決反對把蘇聯解體原因歸咎于戈爾巴喬夫,認為:“如果把蘇聯劇變的根本原因歸結于戈爾巴喬夫的改革,必然會忽視歷史上長期積累下來的問題,忽略引起質變的誘因”,所以戈爾巴喬夫的“責任只能是直接意義和淺層次上的,是表面性的,屬于導因性質”。
與此相對的一種觀點,不否認蘇聯體制歷史上存在的嚴重的弊端,甚至可以把它視之為蘇聯劇變的深層次因素。但認為相較于歷史因素,現實是更為主要的原因,戈爾巴喬夫及其同伙上臺后奉行“人道的民族的社會主義”路線,全盤否定蘇聯社會主義體制和社會主義歷史,造成政治、經濟、社會和民族關系的混亂,最終導致蘇聯解體。
戈爾巴喬夫削弱乃至放棄了共產黨的領導。他在修改蘇聯憲法時,廢除了關于作為政體核心的蘇共的領導作用的《憲法》第六條,實行“多黨制原則”。這不僅意味著削弱了蘇共的領導,同時削弱了國家政權。因為“蘇共本身也是蘇聯國家管理機構的基礎”;在經濟方面,深受新自由主義影響,正如俄羅斯新版歷史教師參考書指出:戈爾巴喬夫沒有連續性的、深思熟慮的經濟政策,不但沒有實現社會經濟的加速發展,反而導致生產下降、國民生活水平降低、以及群眾對黨的領導人的不滿;他全盤否定蘇聯歷史和蘇共領導人,導致歷史虛無主義泛濫和人民思想的混亂,社會失去了精神的支柱。
吸取蘇聯教訓必須處理好“改革、穩定、發展”之間的關系
評價“蘇聯社會主義體制”必須遵循唯物辯證法的方法。蘇聯社會主義體制,其實如同任何社會體制一樣,自身都存在“肯定”和“否定”兩種因素。蘇聯當時仍然是世界上兩個超級大國之一,按照美國、日本、中國學者的統計,20世紀80年代中期其綜合國力占據世界前兩位,并非一定是“無可救藥”。
這一點甚至連戈爾巴喬夫本人也是認可的。2006年,在戈爾巴喬夫75歲生日時,有人問他:“如果不搞當初的改革,你現在干什么?”戈爾巴喬夫回答說:“如果我身體還行的話,仍在當蘇共中央總書記。因為在我執政的時期,社會體制也還是足夠穩固的。”曾任俄羅斯國家檔案館館長的魯·皮霍亞教授也認為不存在蘇聯解體的必然因素:“80年代籠罩著全國的經濟危機是嚴重的。然而,國家的巨大資源使人們能夠指望有效地克服經濟困難。可以深信不疑的是,蘇聯(當時)沒有一個有組織的和群眾性的政治反對派。”
幾千年世界歷史發展的事實證明:任何執政者上臺之初都會承繼一筆巨大歷史遺產:其中既有保證發展的資源,也有阻礙前進的因素,或許一些執政者承繼的“負擔”多些,一些少些。從辯證法的角度看,這些都不成其朝某種狀態發展的“必然因素”。貧困的國家可以發展壯大,“窮則思變”;而一些看似非常強大的國家也可以霎時間“灰飛煙滅”,“富則驕奢”。斷言即便是“具有嚴重弊端”的國家必然滅亡,是“失敗國家”,如同把那些貌似強大的國家視作“亙古不變”一樣都是站不住腳的。更何況戈爾巴喬夫接受的蘇聯根本說不上是一個“積弱積貧”的國家。這里的關鍵在于:執政者如何“趨利避害”。
當然,強調戈爾巴喬夫等人負有主要責任,并不意味著可以忽略或者弱化舊蘇聯計劃體制對蘇聯解體的深層次影響,這也是今天我們需要解放思想,進一步改革舊體制的認識前提。我們強調的是,吸取蘇聯解體最為主要的教訓:必須處理好“改革、穩定、發展”三者之間的關系,對其中任何一個方面的削弱,都會帶來嚴重的后果。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