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有一則“買櫝還珠”的故事,講的是鄭人從楚人那里買了一個極其精致的木盒,內盛珍珠,鄭人喜其木盒卻還其珠,而珠的價值卻遠在盒之上,后來喻以去取不當,成為人們熟悉的成語。
精確地說,“櫝”就是木制的盒子或函套,當時又稱“柜”。如果單純從藝術價值的角度來看,鄭人的取舍也并不為過。那櫝 “為木蘭之柜,熏以桂椒,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羽翠” (《韓非子?外儲說左上》),實在是太精美了,鄭人之舉是可以理解的。
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董橋先生的《故事》,是一本關于書畫和舊器物的雜記,文筆自然還是董先生的風格,但所涉舊時生活內容很多,不少是文人的雅事,不免談到若干舊器物,印象最深的是《盒子里的歲月》,那是關于木盒或木匣子的故事,其實,書中涉及盒子的圖文還不止這些,類似明清時代的報春盒、文寶盒、香盒、粉盒、印匣,等等,都頗有趣味,這是精致生活的實物存照。雖然距離我們的生活已經遙遠,但歲月留痕,總會喚起不少關于盒匣的記憶。
從中國文玩的類別看,盒子或木匣之類的“櫝”,當屬雜項之類,卻又是許多文玩的附屬品。或言珠、櫝是不可分開的,盒子本身既有觀賞性,同時又有很強的實用性,使用廣泛,幾乎無處不在。僅以文房用品為例,就有筆匣、墨匣,多以紅木、花梨、紫檀、楠木制成,用以盛放毛筆和各種墨錠。硯多有盒,或方正,或隨形,與硯形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即使是抄手硯,上下也有木制的天地蓋。至于紙,大張的自然成卷存放,而小型紙張,也有盛放箋紙的木匣。古人用的名片,也稱之為名刺,多盛放于拜匣之中,投刺時必將名刺放在匣中呈上。平時使用的各種印信與閑章,也有專門放置的木櫝。于是大大小小的各式盒子能充滿書齋,不但用途各異,而且材質和工藝也令人愛不釋手。閨房之中的“櫝”當更多,盛放首飾、香粉、薰香、胭脂、手帕、各種小物件和女紅針線的盒子不勝枚舉,工藝也較之書房中的盒子更為繁復和華美。內中紫檀螺鈿、錯金錯銀、珠玉鑲嵌、剔紅雕漆、掐絲琺瑯、牙角鏤刻爭奇斗艷,青瑣嬋娟之嫵媚也就盡在其中了。
福建盛產羊皮朱漆皮箱,舊時嫁妝總會有一對或若干對羊皮朱漆箱。那羊皮是處理過的,很硬,上涂朱漆描金,箱內是皮子原狀,多蓋有出品字號的藍印。其精巧者,也有小型的皮櫝,在形制和工藝上與皮箱差不多。此外,還有各種樣式不同的提盒(尚不包括裝食品的竹藤編制的提籠),最精致的是醫生的藥匣,外表是一個木盒子,附有提梁或背帶,而盒中卻有大小不同的隔板和抽屜,聊備各種藥品,以應不時之需。書生行旅或科舉,文具箱是不可或缺的,一只木盒之中,紙墨筆硯盡在其中。
世界各國的盒子有著各地域和不同民族的藝術風格,東南亞的木盒多飾有象牙,既有象牙鑲嵌,也有象牙貼雕。印度盒子的剔雕常用娑羅花葉做紋飾。日本漆器最為著名,尤其是金漆螺鈿掐絲工藝的盒子,許多列入日本國寶。中東的盒子多用阿拉伯神話故事,南美的盒子是西班牙風格與當地土著藝術的結合。而捷克、波蘭的盒子工藝質樸,最具民間工藝特色。在法國盧浮宮和凡爾賽宮的展品中,貴族時代窮奢極侈、珠光寶氣的盒子顯示了一種尊貴和豪華,在塞納河畔的古玩藝廊中卻能領略到世界各地的盒子精品,令人目不暇接。
上世紀50年代,我母親曾在委托商行買到過一個非常精致的匣子,長約尺余,寬、高各五寸許,內為木制,外包羊皮。那羊皮是平雕的西洋式圖案,匣上鑲有三道鐵匝,并有鎖眼,可惜鑰匙丟失了。這羊皮木匣做得極為精致。在匣的底部蓋有“瑞記”字號戳,上有購者所書的洋文,記為1894。到底是洋人收藏在先,還是“瑞記”出售在先,已經很難考證,但絕非中國人制作。如今,這只羊皮木匣我仍作為盛放各種信函之用。
我在俄羅斯遠東買過兩個西伯利亞樺樹皮制成的盒子,整體是用薄厚不同的樺樹皮制作的,厚皮作為盒體,薄皮雕刻后作為貼飾,花朵是用橡樹籽貼上去的,十分拙樸,尤其是打開盒蓋聞聞,多少年來都有一種不散的樺樹皮清香。
董橋先生說小時候玩過各種雪茄煙的盒子,記得我小時候也玩過,還用它裝過跳棋、彈球一類的小東西。當時那種雪茄煙盒子大約有兩種,一種是菲律賓生產的,工藝和造型都簡單些。另一種是古巴生產的,顯得厚重,工藝也更講究。
2003年,我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附近的小鎮上徜徉,在一家小雜貨店中花十美元買過一只小小的橡木盒,是波蘭制作的,盒蓋上是馬戲小丑,盒壁上是心型圖案,一望便知是手工的,甚是拙樸。這盒子是放撲克牌的,盒內有一層隔板,正好放兩副撲克,那盒蓋上的小丑就是牌中的joker(百搭),我不會打撲克,家中也沒有撲克牌,因此它至今沒有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