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喧囂的電子逐漸取代了印刷的時代,無數新的東西出現,又有無數傳統的東西在逐一同我們告別。雖然文明的進步無可非議,但當充滿了魅力的古老文化日漸消遁時,仍然令人感到痛心。追溯那些幾經沉淀的時光,筆,作為書信時代最忠誠的記載者,身上積蓄了多少風云變幻,歷經了多少歲月滄桑,又塑造了多少令人永志難忘的經典。當時光流逝,它所肩負的已然不僅僅是工具式的任務,更重要的是成為了過去時代的一種代言、一個符號——它代表著古典時代放緩腳步的舒悅、靜心斂氣的反思、品味生活的情趣和追問命運的深刻。
從古至今,筆的形態在不斷發生改變,從它身上能夠見證先輩們對細節的慎重、對完美的渴求乃至對高品質生活的希冀。
一
書寫工具都是為具體的文字服務,因此東西方文化的書寫歷史有著顯著差異。在古代中國,最主要的書寫工具是毛筆。中國的書法和繪畫很有特色,不像西方是以 “點”作為基礎,而是講究以流暢的“線條”作為根本,柔軟的毛筆正是契合了這一特征,賦予了它們與眾不同的韻味。
據史書記載毛筆開始出現于倉頡時代;而真正發達則是在戰國時期,最早的毛筆實物就是在湖南長沙戰國墓葬中發掘的一支竹管兔毫毛筆。在幾千年的輝煌歲月里,那些由毛筆創造出的精彩瞬間永恒地定格在了人類文明史上:看《蘭亭集序》,在那些毛筆字超逸飄然的線條中,可以想象王羲之在曲水流觴間的優游雅致之心;品張旭的草書,在那狂放不羈自成一格的筆鋒里,似乎能夠借此感受到張旭在夜聽嘉陵日觀劍舞后胸臆間的那股慷慨激昂之氣;賞《富春山居圖》,在那流麗精密變幻無窮的畫風里,可以品味到黃公望在目睹體味大好河山時心中跌宕起伏的感慨之情……這些作為我國古典文化集大成者的藝術品,無一不是由毛筆演繹出的燦爛、釋放出的生命。
而使用拼音文字的西方人也有自己獨特的工具。追溯歷史可知,西方人最早的書寫工具雛形,要數上古舊石器時代用來制作洞穴畫的天然礦石筆;然后是公元前4000到1000年制作楔形文字的蘆葦桿筆;而書寫工具的真正鼻祖,則是埃及人使用的蘆葦毛筆。后來,羅馬人發明了羽毛筆,這是西方書寫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羽毛筆在中世紀至19世紀中占據了主導地位,記載著這期間西方文明進程各個階段,為人類文明的保存和傳播做出了無可估量的貢獻。羽毛筆一般用鵝、火雞、天鵝、烏鴉或水鴨翅膀上最大的五根羽毛作為材料,因此看上去飄逸輕盈,和古典時代那些風度翩翩的紳士淑女氣質極其相配,給后人留下了無限的審美想象空間。
近代書寫文明的開端和主導者,是金屬筆,主要指鋼筆。它的發明普及的過程,就是一部人類為了追求技術的變革和突破而不懈努力的奮斗史。早在1465年,一本由約翰?法斯特和彼得?雷艾佛合著的書中就提到了“墨水和銅制蘆葦桿狀”;1700年,路易十四時代的樂器制作大師尼古拉斯?比翁才最早為自來水筆留下畫圖,并有5支筆流傳下來;大約1780年,英國伯明翰人森姆?哈利遜(Samuel Harrison) 開始出品鋼筆尖,成為第一位有記載的鋼筆尖制造商。雖然人們孜孜不倦地希圖憑借鋼筆促進書寫史的又一次發展,但初時受技術所限,鋼筆比不過羽毛筆,很主要的一點就是金屬筆尖不如羽毛筆柔韌,且容易磨損,所以始終沒有一款筆能夠真正走進人們的日常生活。英國的科學家威廉?海德?伍拉斯頓,對改變這一技術缺陷做出了重大貢獻。他在19世紀20、30年代,將研制出的錫銠合金和鋨銥合金賣給了金屬制造商,制造商將這兩種合金融合到原本的鋼筆尖上,才得以改良了筆尖的韌度。后來美國的保險推銷員華特曼因為一次漏墨事件損失了一單大生意,發誓要一雪前恥,改進了鋼筆的出、進水問題;而經他改良的鋼筆一直流傳至今。
在自來水筆取得突破性進展的19世紀晚期,現代書寫工具的代表Ch//0uWtQZdfk2yMNUsvkw==——圓珠筆,也悄然問世。美國的一位制革專家曾將鋼筆的內芯換成注入了印刷油墨的細管,并在筆尖端裝上小鋼珠,這可能便是圓珠筆的雛形;1888年,美國人約翰?勞德獲得了第一支圓珠筆的專利權,不過它始終沒被批量生產過。圓珠筆真正廣泛流傳要等到20世紀了, 1938年,匈牙利人比洛兄弟以印刷油墨代替了從前傳統的墨水,新油墨的好處在于易干、不會留污,他們又嘗試著在細管的頂端套上一個可旋轉的小金屬球,這就是第一支真正意義上圓珠筆的誕生;他們于1943年6月,向歐洲專利局申請了一個新專利,將自己的發明商品化,取名為Biro圓珠筆。圓珠筆在使用時無需加墨、書寫流利、易干無污,更關鍵的一點是它在低壓的高空中還不會漏墨——而這一點是鋼筆做不到的,這些特質正好滿足了空軍的需要。因此英國政府購買了Biro圓珠筆的使用權,將其用于英國皇家空軍。由于適應戰場環境的能力,它在皇家空軍中大受好評,還被“二戰”中的軍隊使用。后來,Biro圓珠筆被美國商人雷諾引入美國,改制為“原子筆”,也大獲成功。
無論是毛筆、羽毛筆還是鋼筆或者圓珠筆,都有其鮮明的時代特征,然而有一種筆卻能突破年代的界限,在古、近、現代三種社會形態中穿梭自如,做到真正的雋永流傳,這就是——鉛筆。鉛筆誕生于英國,英語pencil一詞來源于拉丁文pencinus。1564年,英國坎伯蘭郡遭遇了一場猛烈的暴風雨,在一棵被刮倒的大樹下,人們發現了一個石墨母礦。開始純樸的村民們不懂得它的價值,牧羊人隨意撿起石墨,在羊身上涂畫做標記。很快外來的城里人意識到了這種東西的潛在商機,于是將石墨切成一條條,稱作“印石”出售;因為容易弄污手指,又用線繩包裹或裝上木桿。石墨還漂洋過海傳到了德國,1662年,紐倫堡市建成了世界上第一家鉛筆廠——施德樓鉛筆廠。然而無論英德還是后來的法國,所制作的鉛筆還都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因為那時的鉛筆都還沒有木制外衣。后來一個美國的細木工威廉姆?門羅,發明了一種可制造大約6~7英寸標準木板條的機器,他用此機器生產出的木片進行沖槽(槽深正好是石墨圓柱體的半徑),最后將這種加工過的木片粘合上石墨,這才成了第一支現代鉛筆。
如果說毛筆和鵝毛筆是人類古典文化的優雅傳承,鋼筆是工業革命的瑰麗傳奇,那么圓珠筆就是現代文明的新奇演繹,鉛筆則是穿越時空的逍遙者。
二
筆的歷史悠久,自然經歷了許多故事。
美國著名作家梭羅的《瓦爾登湖》,就是用鉛筆寫成的。鉛筆質樸無華的外表和踏實耐用的秉性,正好契合了梭羅尋求自然純真的心理渴望。在遠離世俗、返璞歸真、天人合一的湖畔,水光一色、樹影婆娑、鳥鳴景幽的地方,梭羅洗盡鉛華、平心靜氣地叩問自己的靈魂,溯源心靈最本質的聲音;在這種情景下他頓悟了生命的無數真諦,想要將那些真理寫下來傳諸世人——這種時候,他的思想是深刻的,情感是誠摯的,語言也是無需修飾一派真實的,這種高蹈出塵的超越感,是任何華麗的筆具都無法承載的慎重、豐沛和純凈,只有鉛筆那種最接近自然的筆才能當之無愧地接受使命,只有鉛筆那種灰黑的石墨才能描述他的心情,只有鉛筆那種木制的手感才能真正形容出大自然的美妙。
較之于鉛筆的淳樸,作為工業文明產物的鋼筆,則多了幾分新時代的蓬勃和雕飾。在龐大的鋼筆家族中,萬寶龍牌鋼筆可謂是首屈一指的佼佼者。自1906年創建以來的一個世紀,萬寶龍以制造經典書寫工具馳名于世,它的名號就代表著書寫的藝術。它和眾多名人有著緣分,其中最為人們津津樂道的一段可能便是萬寶龍同著名影后英格麗?褒曼結下的不解情緣。眾所周知,萬寶龍是一款講究文化品味的品牌,它對一些經久恒遠的價值推崇備至。而褒曼的真誠、優雅、堅毅、修為、知性及寬容,早已獲得了世人的公認,她身上所體現的傳統美德正好契合了萬寶龍的品牌特質。褒曼曾先后于1944年以《恨鎖瓊樓》、1956年以《真假公主》以及1975年以《東方快車謀殺案》而三度贏得奧斯卡金像獎,為了紀念她的非凡成就,萬寶龍特別精心制作了三款褒曼系列限量墨水筆。這三款墨水筆除了設計華美,特別的地方在于它們的筆夾均飾以一顆紫水晶——如果說鋼筆的外表代表了褒曼絕世無雙的華麗外形,那么這顆紫水晶則象征了她的內涵和個性。
而圓珠筆由比洛兄弟發明創造只是其輝煌史中的一部分,它的推廣普及才是濃墨重彩的重頭戲。“二戰”爆發后,出于配合戰爭的需要,美國軍事工業部門向社會征募一種適合高空書寫、不漏水、能大量儲墨水不必勤灌的筆。1944年,芝加哥的經銷商人米爾頓?雷諾在匈牙利商店里偶然發現了比洛兄弟研制的圓珠筆,敏銳的商業嗅覺和活絡的經商頭腦令他預測到它正是美國所招募的東西,在美國將會擁有廣闊的市場前景。于是,他特意買了拿回國去改進。為了避免專利糾紛,雷諾將液體供給系統改為重力供給系統,又改用乙二醇作為圓珠筆油,并將外觀做了改變。而雷諾事業生涯最出彩的地方還不僅僅限于引進和改良圓珠筆,而在于他的營銷方面。他清楚單憑自己一人之力是難以達到目標的,因此決定和紐約金泊爾百貨公司進行合作。關于圓珠筆的策劃他們絞盡了腦汁,正在這時,第一顆原子彈在日本廣島爆炸,猶如一道驚天霹靂震撼了全世界,在人類文明進程中無疑是巨大的轟動。當他人還停留在震驚之際,雷諾卻已然迅速意識到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商機,借助這個大勢,他開始廣泛強力宣傳他將出售一種象征原子彈時代的筆——“原子筆”,稱它是“第一支能在水中書寫的筆”。將自己的商品同社會大背景相聯系,至少在名義上順應了時代氣息,抓準了消費者好奇追新的心理,這是多么聰明的商業手腕。果然,1945年,在雷諾和金泊爾百貨公司的精心策劃推銷下,他們成功推出了新型圓珠筆,僅數月便售出數百萬支,很快便風靡了全美國。
三
在今天這個電子時代,筆作為一種書寫工具的功能已然被日新月異的數碼產品所逐漸取代:想要聯絡故人時,我們習慣讓手機代替書信;想要抒發心情時,我們習慣讓博客、微博代替筆寫的日記;甚至因為被某一景象所打動想要記錄時,我們也習慣用相機“嚓”的一聲代替了畫筆……當然,數碼商品的出現是文明不可避免的進程,也確為人們的生活帶來了巨大方便;可是,電子文化熏陶下的現代人,卻是怎樣一副情形呢——在電子產品光怪陸離的聲色和變幻莫測的影像之下,新生代人群逐漸變得過于迷戀新奇、追求功利、注重享樂、自大膚淺、缺乏細節和人情味。當古老生活中的精致、細節和從容一點點無可奈何流逝時,當現代人日見如浮萍一樣漂泊無依時,當我們因為過度迷戀科技而失去傳統美意和靈魂時,當那些記載了歷史、見證了朝代的筆在我們面前分崩離析時,這種時候,我們是否會有點懷念印刷時代的筆,進而觸動起心底的那份懷舊情結呢?
的確,電子產品的出現或許是在單純的書寫記錄上比筆來得方便快捷,可是筆所積淀起來的厚重歷史和審美內蘊卻是電子產品始終無法取締的。
時至今日,一件數碼產品再怎么新潮昂貴,至多代表了你的物質水平,卻無論如何也彰顯不了你的品味和情趣。可筆顯然就不一樣了,常用的一支筆往往代言著你某一方面的個性或者文化修養。比如如果當今有誰能夠寫得一手好的毛筆字,那么這個人定是有種不錯的藝術造詣和耐力,他不會盲目追逐潮流,相反能夠在滾滾紅塵中堅持自我;如果有誰習慣使用鋼筆,那么他則比較慎重嚴謹,有的鋼筆甚至能夠象征一個人的身份地位,如前邊提到的奢侈品萬寶龍;當今人們最常用的筆是圓珠筆,因為它代表著快速、廉價、方便,在所有筆中最能適應社會需求也最為普及;而如果有誰喜歡使用鉛筆,那么這個人則在物欲橫流的商品社會中持有一顆難得的素心。
并且,電子產品以高效快速著稱,但正因如此,它在使用的過程中要求人必須迅速作出反應,這樣就剝奪了人思考的時間和想象的空間,在不斷急速的互動中,人很容易就心浮氣躁。而用筆書畫的過程則大不一樣,筆本身代表的就是一個古典文雅的世界,給人以足夠的時間和空余去鉆研雕琢,所謂的“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就只可能發生在用筆而非用電腦的書信年代。在那個詩意的時空中,人的心可以變得非常澄明而平靜,在虛靜的狀態下深思熟慮,視野盡頭本是混沌寧靜,忽然靈光一現,冥冥之中倏地閃過一線光,心中蓄勢待發的充沛詩思如同一場浩大春潮,必須為其尋找一個傾瀉疏導的出口,讓它呼嘯而至,身心才得以重獲安寧——多少經典文學作品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誕生的!而只有紙和筆構筑起來的書信空間,才承載得起曹雪芹的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才支撐得了雨果對于那個悲慘世界發自肺腑的激烈控訴,也才擔待得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對于人類亙古命運的沉重叩問。只有筆,承擔得了那些古雅的詩意、那些深刻的命題、那些嚴肅的思想和那些令人反思自省的文化。
當今人類的物質文明的確取得了空前巨大的發展,但是那個曾經由筆為主導構筑起來的、充滿了激情、想象力和生命情調的藝術世界,卻被現代化帶入到與美隔絕和遠離人生意義的困境。科技修筑的是一個抽象的冰冷的技術化理性世界,遠沒有真實人性所需要的鮮活、溫暖和感性。長久以來,筆所富有的已不僅僅是記錄價值,而更是承載起了人類借此直抒胸臆、寄托理想和安頓心靈的審美意義和歷史使命,它之所以吸引著一代代為了它的進步而不懈努力的人,是因為它對人類文化有著不可或缺的基本價值、美好情感和崇高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