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財政和經濟危機實質上暴露了西方國家民主的危機,危機在提示人們,要在憲政意義上重新改革歐洲的憲政結構,及其選舉制度。然而現行制度結構不容易讓這樣的改革發生。所以,歐洲國家的民主治理危機,必將長期存在
西方國家政治上實行民主選舉,政治領導人定期更換;經濟上實行市場經濟,買賣雙方自由交易,自由定價;社會上實行福利政策,對公民實行高福利;社會政策使得弱勢群體能夠得到很好的照顧,所以窮人的生活,也比很多發展中國家的富人要過得好。
但是,最近的財政和經濟危機,卻暴露了西方國家民主的危機:社會政策雖然照顧了很多弱勢群體,但也提高了西方國家經濟的勞動力成本,降低了其競爭力。社會福利需要大量的支出,而進入危機之后,政府的稅收收入有限,不得不依靠財政赤字來維持社會福利支出,進而導致了財政危機。而一旦依靠金融工具來籌措社會福利支出,如美國多年來在財政上給購房行為免稅,在金融上給沒有還貸能力的人購買住房提供政府擔保,并通過金融工具把風險轉移到金融市場,結果引起了次貸危機。很多發達國家的社保基金都利用金融市場來增值保值,希望社會基金能夠分享經濟發展成果,但是一旦金融出現低谷,不僅沒有增值保值,反而折損大半,而這又需要政府財政來進行填補。其結果是,西方國家不是陷入金融危機,就是陷入財政危機,而且往往是雙重危機。
西方國家的經濟危機,其實就是這些國家的治理危機
西方國家,之所以容易陷入財政或者金融危機,一般來說,與其民情有很大的關系。在民情偏左的國家,選民一般習慣上都傾向于政府提供更多的福利,在民情偏右的國家,選民習慣上信奉自由市場經濟和有限政府,一般都傾向于政府節約支出,實行有限政府,讓社會和個人自己來解決福利。
對于政治家來說,由于其政治生命基本上來自選民的投票,所以在選舉年,一般都會迎合選民的短期需要,許諾給公民更多的福利,更少的稅收。結果民情偏左的國家,一般都很容易導致財政赤字。如果這些國家幅員小,人口密度小,有豐富的石油資源,或者豐富的森林資源,或者礦產資源,而且開采成本和國際市場價格相差很大,有很多額外的利潤,除非資源枯竭,或者石油價格下跌,否則它們就不會出現財政問題。最近幾十年,資源價格總體上都處于上升狀態,對于這些國家,如挪威來說,福利國家至少可以支撐數十年。
但是,對于很多沒有資源的國家來說,就沒有那么幸運了。比如冰島,人口稀少,資源豐富,但是受金融危機影響,雖然整個國家人類發展指數世界第一,人均GDP世界第五,但國家陷入破產,它還搞了個全民公決,決定不還債,冰島的銀行還停止支付英國等國存在其銀行的資金。接著,希臘、葡萄牙等國,也陷入了財政赤字危機,國家收入減少,但支出依然無法減少。
希臘這個國家,55歲就可以退休并享受很好的退休金。于是,希臘的政治家提出了節約計劃,推遲退休年齡,但卻遭遇各方面的抵制。法國和英國也是如此。法國實施節約計劃,遭遇了罷工。英國實施節約計劃,最近遭遇了騷亂。歐洲只有德國是例外,德國的民情偏右,他們信仰有秩序的自由市場經濟,實施有秩序的競爭政策,有很好的財政紀律,并且整個國家比較守規矩,所以,政府可以實施節約政策,并得到選民尤其是現行制度的認可。現在,德國人的退休年齡是68歲,在歐洲可以說是最高的。
福利政策一旦在政治上獲得優勢,就很難有機構能夠阻止它成為實踐。而一旦福利政策成為實踐,很多選民嘗到了甜頭,越來越成為堅固的多數。偏左的政黨嘗到了甜頭,議員也嘗到了甜頭,其結果是,福利政策一下子實施起來,并成為政策剛性。
一直到七十年代末因石油危機導致財政危機,瑞典才反思瑞典病,英國才出現撒切爾革命,而英國后來的工黨也出現了第三條道路的轉型。但是,即使如此,福利政策的趨勢,再也沒有改變。英國只是縮小了國有資產的規模,免費福利依然。很多國家只是在福利體制內部引入了一些市場因素,但大政府的格局,依然不變。這些國家,甚至出現了“穩態經濟”的提法,認為不需要發展,發達國家的日子已經很好了。
因此,民主國家的經濟危機,其實就是這些國家的治理危機,它意味著中央集權的財政治理結構存在著重大的問題。其追求徹底民主,甚至公民表決的治理結構,也存在著很大的問題。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只要有服務,公民就需要付錢
從財政結構來說,要讓赤字財政機制轉變為收支平衡財政。財政應該是公共服務的價格,也就是說,公民需要多少公共服務,就交多少錢的稅。比如公民需要什么等級的安全和清潔,那就出多少錢給政府。這樣的服務,有多少錢,就做多少服務,錢多了,服務就好,錢少了,服務就差。如果交很少的錢,卻要提供很好的服務,只能是賒賬,賒賬不還,遲早會出現問題。財政平衡,一般的服務,可以是年度平衡。而特別的服務,比如比較大的公共工程,則可以多年度平衡。財政平衡制度,應該作為一項憲政制度確立下來。只有這樣,歐洲國家才能真正約束政治家亂許諾的行為。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只要有服務,公民就需要付錢。這樣,公民也就會有比較契合實際的要求,其投票行為也會逐步在經濟意義上理性化。
另外,還要讓西方國家的集中的財政治理轉變為多中心的財政結構,也就是說,財政是跟著公共服務走的。全國性的公共服務,才需要中央的政府來提供。而區域性的,則由區域性政府提供,實體性的城市和鄉鎮,則自己可以直接向公民提供。公民在小范圍的公共服務單位里,可以直接知道公共服務的成本和價格,從而知道什么樣的服務,必須有什么樣的負擔,他們的行為就比較理性。比如倫敦政府第一次降低地鐵票,倫敦選民同意了,倫敦政府再次降低地鐵票,倫敦人發現要交的稅還多于降低地鐵票價獲得的好處,他們拒絕了政治家低價地鐵票的建議。如果是中央財政補助,我估計倫敦人不會去計算其稅收成本,其行為也會偏于非理性。
要盡可能把國家層次的選舉化解為地方選區的選舉
從選舉的治理結構來看,歐洲政治同樣有很多完善的地方。大范圍的民主,往往意味著多數選民缺乏成本和收益相關的意識,他們愿意讓別人多支付成本,而自己多獲得收益。其結果就是,民情往往偏左,偏左的空口許諾的政治家和政黨就容易執政。小范圍的民主,其成本和收益相關性的意識就比較強,強調自由和責任的政治家和政黨就容易執政。所以,更多的本地自主治理,有助于應對國家層次的財政危機。
另外,要盡可能把國家層次的選舉化解為地方選區的選舉。單名制選區,而且由政治家個人去努力,不搞按政黨投票,不搞政黨按照其所得選票按比例分配議會議席,提高行政相對議會的獨立性。這樣做,雖然降低了多數派的政治地位,但是可以減少政治黨爭的危害,可以讓政治家個人說出自己想說的話,當一個真實的政治家,可以保護少數選民的利益,尤其是可以保護未來選民的利益,從而避免讓沒有選舉優勢的選民承擔負擔,尤其是讓沒有選舉權的未來選民承擔負擔,而具有當前選舉優勢的選民獲得好處的情況發生。
顯然,這需要在憲政意義上重新改革歐洲的憲政結構,及其選舉制度。這樣做,會面臨很多利益集團的阻力。這些利益集團因為財政危機和金融危機,其利益開始受到威脅,但應該還沒有到不得不改的地步。而現行制度結構,也不容易讓這樣的改革發生。所以,歐洲國家的民主治理危機,必將依然存在。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行政管理學系主任、教授、博導)
責編/劉建 美編/李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