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好萊塢資深制片人邁克·麥德沃(Mike Medavoy)入行五十多年,參與制作了350多部影片,其中不乏《出租汽車司機》(Apocalypse Now)、《終結者》(The Terminator)和《現代啟示錄》(Raging Bull)等經典名片。
“做電影需要太多資金和資源,風險也很大”
麥德沃的職業生涯從環球公司起步,1974年進入聯藝(United Artists)任副總裁,1975-1977年,該公司的電影連續3年奪得奧斯卡最佳影片。 隨后在1978年,麥德沃發起了Orion影業,發行了《野戰排》(Platoon)、《莫扎特傳》(Amadeus)、《機械戰警》(Robocop)等影片。1990年出任哥倫比亞三星公司(TriStar)主席,期間運作的影片包括《終結者2》(Terminator 2: Judgment Day)和《費城》(Philadelphia)等。麥德沃主管或監制的影片總共16次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7次最獲獎。1995年他創立了鳳凰影業( Phoenix Pictures),近年來的監制作品包括《諜海風云》(Shanghai) 、《十二宮殺手》(Zodiac),以及去年的《黑天鵝》(Black Swan)與《禁閉島》(Shutter Island)。麥德沃本人也是國際合作與合拍的積極推動者,1998年被戛納電影節授予終身成就獎。
不同于其他海內外同行,這位履歷輝煌的好萊塢制片人喜歡強調電影運作的變數,“我也希望能告訴你我能夠未卜先知,但事實不是這樣?!泵鎸τ浾撸錾谏虾5柠湹挛忠舱劦搅怂碾娪敖涷灪凸适?,他和中國的緣分和感情——其之前參與的中美合拍片《諜海風云》以及即將與上影集團合作的《魔咒鋼琴》。
對話邁克·麥德沃
到中國拍片,是出于對未來的長遠考慮
《綜藝》:你對今年的上海電影節感覺如何?
邁克·麥德沃:十幾年前我就參加過第一屆上海電影節。相比之下,現在電影節的各方面,包括活動組織和參會嘉賓數量、影響力等均有很大進步。我第一次參加電影節是1966年的舊金山電影節,看到了很多樣式新穎的影片,尤其是不同于好萊塢主流的風格,這也是國際電影節的魅力所在。此后我每年都參加很多電影節,也當過很多電影節的評委和顧問等。此次來上海主要有兩個原因:首先是因為和上影集團要合作《魔咒鋼琴》;另外也有感情方面的因素—— 我父母1923年在上海結婚,我就出生在這里。二戰時這個城市救了我們全家人的命,多年來我一直想回來看看現在的上海。
《綜藝》:近些年國際電影節之間的競爭很激烈,你覺得目前上海電影節應如何鞏固其地位?
邁克·麥德沃:對電影節來說,有兩點最重要:首先是市場,各國的電影人去電影節放片和賣片,買家也都會去買片;其次就是各種電影的放映和交流,電影節的選片和評委是很重要的,顯示了活動的品牌和規格,這方面戛納電影節是最強的,他們的歷史也最久。上海電影節市場方面的情況我不太了解。我覺得上海電影節要想進一步提高,恐怕還是得要加強市場的開放度和電影交易方面的力度。
《綜藝》:你和上影集團的合作,是單個項目的計劃還是有長期的合作規劃?
邁克·麥德沃:合作肯定是從一個項目開始的,雙方需要在合作中磨合。我很希望能在中國制作更多的電影,因此這次的合作也算是一個探路石,看看運作的情況,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
《綜藝》:為什么選擇現在到中國嘗試合拍?
邁克·麥德沃:因為我在好萊塢已經工作了很多年了,真的想嘗試些新的東西。其實我和海外電影人合作有很多年了,特呂弗(Francois Truffaut)、安東尼奧尼( Michelangelo Antonioni)這些導演都是我的好朋友;捷克的米洛斯.福爾曼( Milos Forman)在美國最開始也是和我合作的。隨著年紀越來越大,我覺得需要完成一個心愿:回到我誕生、最初觀看這個世界的地方去拍攝想拍的電影。除了上海,我也準備在智利拍攝1-2部電影——我們全家離開上海后去了圣地亞哥,我在那里學會英語。當然電影運作的風險很大,變數也很多。和繪畫等藝術不一樣,電影需要太多資金和資源。我覺得在所有藝術門類中,電影處在一個中心的位置。
做電影有很多變數
《綜藝》:之前《諜海風云》的劇本最初是你在做,為什么后來又把這個項目賣給了哈維·韋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
邁克·麥德沃:這是個很不錯的劇本,但當時碰到了些問題,哈維找到我,開出了很好的價格和條件要買,我覺得他也能做得很好,就賣給他了。那時他還在迪斯尼,過了12年他也離開了,做了自己的公司后又把這個項目從迪斯尼手上買了回來。后來這個項目出現了很多問題,他搭進去了很多錢。最關鍵的問題還是出在角色——《諜海風云》的男主角其實原定的是另一位大明星,我到現在都認為如果堅持按最初的規劃,電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也不會是這個反應。但拍電影就是這樣,變數很多。哈維確實很不走運,我們當時有過很多激烈的爭吵,但我還是得肯定他的努力——他花費了很多精力和金錢試圖把這部電影拍成一部史詩之作,雖然最后出來的效果和預期有很大差距,也賠了很多錢,但這種努力和嘗試還是值得肯定的。
現在回頭看,我做過的350多部電影里有很多優秀作品,也有不少平庸之作,爛片也有?!墩櫤oL云》至少不是一部爛片,在亞洲還有不少人喜歡這部影片,但北美觀眾現在對二戰題材電影缺少興趣。比如《珍珠港》(Pearl Harbour),從最后的情況看,可能也沒賺到錢。塔倫蒂諾(Quentin Tarantino)去年的《無恥混蛋》(Inglourious Basterds)還不錯,但也說不上是多么優異的成績?,F在我們都有些拿不準的題材。
《綜藝》:作為一個如此資深的制片人,你一再強調的是做電影的變數和拿不準?
邁克·麥德沃:因為事實是這樣的。我也想跟你說我是個天才,未卜先知,但事實上,很多事情都沒法預先知道。其實我經常說一句話:只有影片拍完,才可能知道到這個項目會不會成功。我面前一直有很多人來介紹他們的創意和的資源,但除非我能對這個東西真正有感覺,否則不會接,不然就是浪費彼此的時間。我也不只是為錢工作,希望拍攝一些能讓自己感到驕傲的電影。那些與眾不同、視角新鮮的東西總是能吸引我的注意?!杜P虎藏龍》的成功就是因為其獨特性,這是一個類型的開創者,但你說之前有多少人意識到該片會成功?決不可能?!杜P虎藏龍》最開始是索尼經典(Sony Classics)要買的,但當他們接觸到一個更接近主流的項目時,他們就跑了,最后是哥倫比亞接手了,花了很多心思去做這個項目,最后成功了。
我不認同一上來就談市場
《綜藝》:制片人還是應該相信自己的感受和直覺。
邁克·麥德沃:是的。我不認同一上來就談市場。關鍵是電影整體的創意,應該是等作品出來之后,再面向不同的市場進行微調?,F在有很多制片人一上來就考慮不同市場的口味需求,再迎合著攢些內容 ,老實說我覺得這是傻瓜才做的蠢事(fool's errand)。因為市場的變化太快了,就算你能千辛萬苦地琢磨出明天的潮流是什么,但電影拍出來還要一年的時間?,F在的社會什么都在變,跟是沒法跟的。
現在的電影和以前不太一樣了,現在的東西都只關心當下,只求15分鐘的感覺。但能持續成功的還是那些真正聰明、敏感、富有才華并勇于嘗試不同東西的人。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中國的功夫片在海外還是有市場的,很多觀眾對其反應熱烈,但我做合拍片還是想有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新鮮的東西總是更吸引人,就好像電影里總是一些反派的角色更容易讓人印象深刻,因為他們更不一樣。我還記得當年拍《終結者》的時候,我去找阿諾(Arnold Schwarzenegger),他說你居然要我演個反派啊,我說這個片子叫終結者,你就是終結者?。∵@是你的電影,想想鮑嘉吧(Humphrey Bogart),結果這個“反派”角色也成了他最經典的形象。做《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拍之前大家都覺得這是一部朱迪.福斯特(Jodie Foster)的電影,誰能想到食人魔漢尼拔這個角色會那么成功。
《綜藝》:在職業生涯中你既出任過大片廠的行政高層,也直接擔任過很多影片的制片人,你怎么看這兩種角色的微妙區別?
邁克·麥德沃:這兩份工作我都很喜歡,我干了25年的行政,但后來我覺得多干了2年,其實我很早就有做制片人的機會,但我當時滿足于行政工作——誰不會呢,做高層是很舒服的。相比而言,做行政管理必須衡量更多的因素:銷售的潛力、成本、創意點等,他們一年可能得參與12-15部電影,但制片人一年能拍2-3部就很不錯了。我自己的感覺是做制片人的視角會稍微窄些,更敢在創意上冒些險,做行政管理還是更謹慎保守些。其實我做制片人以后感覺也沒有太大的變化,視角是有些調整,但當年紀越來越大,經驗越來越多的時候,開始變得更了解一些事情,一些以前沒有意識到的問題。比如剛才我說的為什么要回上海來拍電影,要是在10年前我可能對此就沒有一個很好的答案。
《綜藝》:隨著近年來市場和資本的增長,中國電影企業在合拍中會要求得更多,對此你怎么看?
邁克·麥德沃:現在的中國有自己的需要和意識,但美國、歐洲也有自己的意識和需要。中國的電影人需要真正理解中國合拍片在國際市場上的實際需求——投資永遠是要求回報的。此外是文化層面上的問題,我還是要強調中美在文化上的差別?,F在做合拍片項目,有很大難度。就我的經驗而言,我認為在目前中國對于合拍的審查等規則、程序下,海外制片人和投資人需要三思而后行。不過話說回來,無論在哪里,合拍永遠會出些問題和意外,事情也永遠和設想得不一樣。我們現在來到中國,也正是出于對未來的長遠考慮。中美之間的相互理解或許還需要很長的時間,但年輕人總是看得更多更遠。我13歲的兒子可以同時做作業、聽音樂和上網,我就只能一次做一樣。中國真的是個很奇妙的地方,也正在發生很奇妙的事,你們其實都很幸運,能夠身處其中。
電影要滿足全年齡層的觀眾
《綜藝》:你和上影合作的《魔咒鋼琴》,觀眾定位是怎樣的?
邁克·麥德沃:這個故事其實不是關于上海的猶太人,說到底還是一個愛情故事。這應該是一部史詩愛情片,我一直想拍一部大衛.林恩(David Lean)式的電影,就像《日瓦戈醫生》(Doctor Zhivago)。如果能接近這個目標,至少朝著這個目標努力嘗試了,我就會感到很滿足。這樣的電影我覺得是面向幾乎所有成年觀眾的,電影的商業成功需要滿足全年齡層的觀眾。當然我們這部電影小孩可能是不會看的,這也不是拍給小孩看的,但對于16-45歲、對愛情仍有感覺的觀眾,這樣的電影應該是有吸引力的。但正如我所說,做電影的變數很多,是沒法事先保證的。我現在壓力很大,因為大家都希望我拍出一部了不起的電影。
《綜藝》:這部電影改編自一本中國小說,編劇選擇的是美國的編劇。未來項目的班底搭建和運作模式還有那些新的想法?
邁克·麥德沃:其實這個劇本只是松散地借鑒了小說。我們的合拍包括兩塊:一部電影和一套電視劇,我們的想法是盡量利用好資源,比如場景,電影拍了電視劇也可以用,因為是同時套拍的。我希望盡可能地使用更多的中國班底,但導演人選我現在還在考慮,因為正如我所說,這部電影的風格、定位和目標決定了對導演的要求很高——無論何時,能拍《日瓦戈醫生》的導演永遠只有那么幾個。
但這也不是絕對的,說到這里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很久前曾有一個俄國導演跑到我辦公室,跟我說他想拍成吉思汗,我當時就說能拍這個電影、且能拍出感覺的只有大衛.林恩,但他后來還是堅持去拍了,這就是前幾年獲奧斯卡提名的《蒙古王》(Mongol)。我后來看了影片,覺得還真拍出了些大衛.林恩的感覺。這部影片當時也面臨很多困難,但只花了1900萬美元,這并不是一個很大的數字。所以說合拍片蘊含的潛力和發展空間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