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一部《黑天鵝》使得達倫·阿羅諾夫斯基再度入圍奧斯卡,并成為今年世界影壇上的紅人之一,盡管他只有42歲。在剛剛閉幕的首屆北京國際電影季上,他第二次來到中國并接受了本刊記者專訪。
從獨立電影白手起家的達倫·阿羅諾夫斯基(DarrenAronofsky)如今已是好萊塢的新貴。不過相比特立獨行的電影才子,達倫給人的印象更多是為人友善,禮貌得體。在采訪中,往往記者的問題越具體,越能顯示出他推手功夫的嫻熟——其給人的直觀印象似乎更像是好萊塢大片廠的行政官員,而不是一個素以才子形象示人的電影導演。這種微妙的矛盾也包含在他的電影作品和職業(yè)生涯之中。
獨立制作出身
“雕塑系沒考上,結(jié)果我就成了個電影導演。”
和《黑天鵝》(Black Swan)的娜塔莉·波特曼(Natalie Portman)一樣,達倫·阿羅諾夫斯基也是一位來自北美名校哈佛的電影人。進校之初,他讀的是人類學。轉(zhuǎn)行電影一方面是因為喜歡藝術,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偶然。“說實話,我剛進大學的時候也認為該好好學習,但我每天辛辛苦苦查資料寫論文,結(jié)果也就得了個B+,而我學動畫的室友整天在那里瞎混,最后居然也過關了”。雖然擔心父母的意見,但喜歡畫畫的阿羅諾夫斯基還是打起了改行讀藝術的念頭。他同時申請了雕塑和電影兩個專業(yè),“雕塑系沒考上,結(jié)果我就成了個電影導演”。
進入電影系后,阿羅諾夫斯基迅速展露頭角,他顯然很適合這個工作。學生時期,他的作品多有獲獎,尤其是畢業(yè)作《打掃超市》(Supermarket Sweep)還入圍了全國學生電影獎的最終提名名單。阿羅諾夫斯基也把這種上升勢頭延續(xù)到了畢業(yè)之后——1997年,他自籌資金拍攝了其長片處女作《圓周率》(π)。這部僅耗資6萬美元的超小成本憑借新穎的敘事和獨特的風格迅速脫穎而出。在次年的圣丹斯電影節(jié)上,該片榮獲最佳導演獎,其最終的票房也超過了300萬美元。阿羅諾夫斯基由此被視為當時國際電影界最值得關注的幾位新人之一。值得一提的是,另一位則是他在去年奧斯卡上的對手克里斯托弗.諾蘭(Christopher Nolan),后者也是在1997年憑借一部同樣風格迥異的小成本電影《跟蹤》(Following)一舉成名。
處女作一炮打響之后,阿羅諾夫斯基再接再厲,又拿出了一部《夢之安魂曲》(Requiem for a Dream)。雖然只拿了5萬美元的酬勞,但他在該片上卻花費了3年的時間。這部以“癮君子”為主題的電影在2000年上映后成為了當年的話題之作。影片的題材和手法同樣激烈,快速無比的剪輯風格尤其令人稱道。該片也是阿羅諾夫斯基迄今為止在藝術上最為成功的作品之一。影片的女主角、老派明星艾倫·伯斯汀(Ellen Burstyn)憑此片獲得奧斯卡影后提名,而另一名主要女演員詹妮弗·康納利(Jennifer Connelly)次年憑《美麗心靈》(A Beautiful Mind)斬獲的奧斯卡獎其實也有來自《夢之安魂曲》的不少印象分。
《源泉》的轉(zhuǎn)折
“下次還是用文藝片的預算來拍文藝片好了。”
《夢之安魂曲》帶來的巨大聲譽使得阿羅諾夫斯基有底氣跟好萊塢大片廠合作幻想大制作《源泉》(The Fountain)。該項目在運作伊始就備受關注,劇本起初一直保持匿名狀態(tài),后來在業(yè)內(nèi)被稱為《最后一人》(The Last Man)。2001年,阿羅諾夫斯基開始與華納和路景公司(Village Roadshow)接觸,大明星布拉特.皮特(Brad Pitt)與凱特·布蘭切特(Cate Blanchett)的加入使得信心倍增的制片公司準備投入7000萬美元。然而隨后阿羅諾夫斯基和他的《源泉》就開始一路走背運:先是女主角布蘭切特意外懷孕,使得拍攝日期推遲到2002年10月;期間路景撤出,新頻率公司(New Regency)接棒。接下來是最致命的打擊:正式開拍前6周,頂梁柱皮特突然宣布退出,并一路小跑去了《特洛伊》(Troy)劇組;不久布蘭切特也應聲打了退堂鼓——原本箭在弦上的《源泉》不得不由此暫停。
當家明星的退出使得《源泉》受到了沉重打擊,制片公司甚至一度考慮放棄,阿羅諾夫斯基不得不四處奔走。直到2004年,“金剛狼” 休·杰克曼(Hugh Jackman)的加盟終于為該項目帶來了轉(zhuǎn)機。隨后達倫又找來了自己當時的伴侶、2005年奧斯卡最佳女配角得主蕾切爾·薇姿(Rachel Weisz)替補女主角。制片公司也終于下定了決心,只不過其提供的投資已降至3500萬美元。2005年初,影片終于開拍。
雖然《源泉》的命運似乎格外多舛,但在獨立電影人與好萊塢主流電影工業(yè)合作時,其實經(jīng)常出現(xiàn)這種令人糾結(jié)不已的磨合過程。例如在好萊塢打拼多年的華人導演李安在1999年拍攝《與魔鬼同騎》(Ride with the Devil)時也有類似經(jīng)歷。李安后來曾回憶說,“拍攝時公司對導演倒是全力支持,因為他們也要和創(chuàng)作人才處好關系,但還是會提意見,如果導演拍攝時不聽話剪輯時也不聽話,那就在發(fā)行中放棄了。”《與魔鬼同騎》最終就落了個口碑、票房雙失的結(jié)局。
同樣,《源泉》的霉運一直持續(xù)到上映后:之前一直對阿羅諾夫斯基青睞有加的評論界對該片的反應兩級分化,但總體均沒有對其前作般的熱情;影片在北美的票房更是只有可憐的1041萬美元,海外市場也只有583萬美元進賬。就這樣,達倫這場無比艱苦的冒險最終以失敗收場。現(xiàn)在談起《源泉》,他只是簡單地總結(jié)說是最初的定位犯了錯誤,“《源泉》當時的投資比較大,但歸根到底這還是部個人化的文藝片,因此片子出來后公司也不知道該怎么運作”。既然如此,他決定:“下次還是用文藝片的預算來拍文藝片好了。”
2007年,阿羅諾夫斯基重裝上陣,他與福克斯合作,拍攝了成本僅為600萬美元的小制作《摔跤手》(The Wrestler)。該片代表了達倫在發(fā)展方向上的重大轉(zhuǎn)變:他的前三部電影都是自編自導,但從本片開始,他不再擔任編劇,而是集中精力做導演;此外相比其前作,本片的氣場和野心無疑也大為收斂,主攻電影節(jié)和成熟觀眾的市場導向也更為明確。最終,導演堅持使用的男主角米基.洛克(Mickey Rourke)以跟角色渾然合一的演出成就了這部電影。該片在當年的威尼斯電影節(jié)上順利摘下金獅大獎,而隨后接踵而至的奧斯卡提名也使得阿羅諾夫斯基的導演事業(yè)重回正軌。
《黑天鵝》:打開主流的鑰匙
一部《黑天鵝》的全球票房就達到了2.94億美元。
《摔跤手》的及時成功無疑對阿羅諾夫斯基影響很大,尤其是對其2010年的新作《黑天鵝》。這兩部電影幾乎可以稱為是一套姊妹片,導演自己也說兩片幾乎是同一部電影,“雖然兩位主角的外表截然相反—— 一個是大塊頭的男人,一個是纖巧的女性,但兩片的內(nèi)涵相似:都是主角用身體去展現(xiàn)一種藝術,最后的結(jié)局也都追求的是一種強烈的榮譽感。”另一方面,相比阿羅諾夫斯基的前作,《黑天鵝》對驚悚等類型元素的使用也更為成熟,這使得影片的娛樂性大有提高,其果然也成為他在票房上最成功的電影——要知道他的前4部電影在世界范圍總共才收入了7200萬美元,而一部《黑天鵝》的全球票房就達到了2.94億美元。
除了在市場方面的突破,近兩部電影的次第成功也鞏固了阿羅諾夫斯基善于指導演員的聲譽—— 一度落魄不已的米基·洛克憑《摔跤手》咸魚翻身,而《黑天鵝》更是幫助娜塔莉·波特曼一舉加冕影后。在明星權力巨大的好萊塢,這樣的成功對于阿羅諾夫斯基未來的導演事業(yè)大有裨益。但這也并非是完全沒有代價。客觀地說,相比其早期作品,達倫最近的兩部電影都給人以表演局部更勝影片整體的感覺。其實當年《摔跤手》在威尼斯奪得金獅也說不上是眾望所歸,那屆評委會的成員之一、香港著名導演杜琪峰事后就曾評價該片“其實只配得上一個最佳男演員獎”。同樣,《黑天鵝》表演、攝影等部門的出眾也無法掩蓋該片整體的相對遜色。這一點對比去年奧斯卡的另一熱門、技巧更趨內(nèi)斂而口碑更為出色的《社交網(wǎng)絡》也比較明顯。
雖然和科恩兄弟(Coen Brothers)等前輩一樣是北美獨立制片界走出的導演,其成名后也一直在強調(diào)自己的這個出身,但相比其他的很多獨立電影人,阿羅諾夫斯基對商業(yè)電影并沒有那么深的敵意。在他看來,個性化與商業(yè)性非但不矛盾,而且必須相互結(jié)合,“其實我構思電影時首先想的是如何讓觀眾覺得有意思,因為對一個電影來說,如果你提供了娛樂性就能找到觀眾。”這其實也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他后來作品的發(fā)展方向。
另一方面,對于很多藝術家夢寐以求的“風格”,達倫的看法則帶有一些批判性,“我認為沒有理由的風格是錯誤的。其實我的每部電影都有其獨特的視覺語言,因為故事和題材都是不同的,此外我也希望自己的每部電影都能給人帶來新鮮的不同感受。”在阿羅諾夫斯基看來,拍電影最重要的是需要把握好“靈活度”,“拍電影永遠是在變動中。開始當然會有一個計劃,但會受到人或者技術的局限,不可能完全實現(xiàn)。所以如果一直陷在最初的想法里是不可能把電影拍好的,必須要隨機應變。”
提到阿羅諾夫斯基,外界往往會將其與克里斯托弗.諾蘭進行比較。兩人年紀僅差一歲,也是都憑低成本獨立制作脫穎而出。相比之下,成名后兩人選擇的方向則不盡相同:諾蘭現(xiàn)在似乎更多是在主流中找個性,而達倫則在個性中做主流。兩人之間或明或暗的競爭也不曾間斷。其實2005年的《蝙蝠俠誕生》(Batman Begins)首先找到的導演正是阿羅諾夫斯基,但他最終放棄了這個項目。隨后接手的諾蘭則憑該片正式走進了商業(yè)大制作的世界,其之后執(zhí)導的《蝙蝠俠:黑暗騎士》(Dark Knight)、《盜夢空間》(Inception)更是一路登峰造極。不過另一邊,阿羅諾夫斯基也沒有停下自己尋找商業(yè)大制作機會的腳步,他的下一部電影也很可能是一部科幻題材的商業(yè)大制作。其實從《摔跤手》之后,阿羅諾夫斯基就先后接觸過翻拍版《機械戰(zhàn)警》(RoboCop)、《金剛狼2》( The Wolverine 2)和《機器人》(Machine Man)等項目,最終都是中途而止。阿羅諾夫斯基之前也一度是諾蘭監(jiān)制的《超人:鋼鐵之軀》(Superman: Man of Steel)心儀的導演人選之一,但后者最終還是選擇了在該類型中更有經(jīng)驗的扎克·施奈德(Zack Snyder)。不過,阿羅諾夫斯基說自己并不著急,因為即使是做商業(yè)大片,他也想拍個人化的作品,因此選擇新片的前提一定是要“項目適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