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爺爺是凍死在一個冬季的一天后半夜里的。
那一年,我剛上初中。我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全鄉惟一的重點中學的。我帶著榮譽,帶著夢想,以最小的年齡,最優異的成績,進入了那所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中學——郭灘社中。
每個星期天,我都帶上歷史、地理課本回家,因為我知道,臥病在床的爺爺要聽我給他朗誦洋洋的中國歷史和中國地理。
在鄉下,我們的教育是很貧乏的。
但是在我家,《人民日報》、《河南日報》隨時可見。我的媽媽甚至用《人民日報》、《河南日報》做臥房的護窗紙,做廚房的引火柴。因為我父親是我們那兒的最高長官——大隊支書。我三歲的時候,爺爺已經教會我一百多個漢字。我家的客人不是公社的干部就是縣里的領導,我父親每次有客人的時候,就把一張大大的《人民日報》攤在地上,讓我認字。我已經認得“工”“人”“民”“黨”“公”等許多簡單的字,我的父母很以我為榮,在我家吃飯的縣里或公社的干部都詡我為“神童”。每當這種時候,我爺爺都會捋著稀疏的胡須,露出沒牙的嘴巴,得意地向左鄰右舍伸出大拇指:“我的孫女兒就是棒!”
在我的記憶中,爺爺永遠戴著一副寬邊眼鏡兒,胸前抱著一部厚厚的書。他讀書不會默讀,總是郎朗有聲。爺爺總是講岳飛,講三國,講黃巾軍,爺爺肚子里總是有講不完的故事。另外,爺爺會用四枚清方孔錢“占課”,占卜那些丟失東西的,算計官運、財運的。記得有一次,爺爺的小房間里來了一對夫婦,男的愁眉不展,女的淚流滿面,原來,他們不滿八歲的兒子丟了。爺爺讓我作助手,伸出十個指頭,分別以“天干”、“地支”命名每個指關節,結果算出他們的兒子在東南方不出十二里的地方。那對夫婦飛奔過去,在我爺爺算定的地方的一個河灣,發現一具小孩尸體,鼻子、眼睛已經被魚吃掉,惟一可以證明身份的,是孩子身上的衣服。夫婦倆埋葬完自己親愛的兒子,用鄉里人最豐盛的“四色禮”來答謝我的爺爺。
我爺爺名震四方,聲譽百里。爺爺靠的是知識,豐厚的藏書是他永遠的寶貝。
爺爺還有一好,就是常常溫一壺酒,偷偷自飲,如讓奶奶發現了,那是要沒收的。我常常作為爺爺的同盟軍,小籃里放著爺爺早已偷偷溫好的白酒,上面放著蒲公英或薺菜。每次看見我跟爺爺一起出去,奶奶就高興地說:“你爺孫兒倆早去早回?。 蔽业臓敔敭敃r肩負著生產隊里“看青”的活兒,到了地頭,爺爺拎過我的小籃子,把掩蓋在上面的蒲公英花和薺菜拿掉,露出他心愛的酒壺兒。他拿出來,品一口,“之乎者也”一通,然后開心地讓我舌尖舔一下他的壺嘴兒,歪著頭問我:“孩子,香不香?”我學著爺爺的樣兒,煞有其事地說:“爺爺,香!”爺爺開心地露出沒齒的門牙,說:“還是我的孫女兒乖,來,爺讓你好好嘗嘗。”爺爺鬼使神差地從袖筒中抽出一雙筷子,用一根筷子沾一點酒,然后放到我的舌尖上,問:“孫女兒,怎么樣,辣不辣?”我吸吸鼻子說:“爺爺,辣!”爺爺開懷大笑,眼睛一聳一聳的,我看見爺爺眼淚都樂出來了。然后爺爺開始讀他的厚厚的線裝書,書聲朗朗,我即使跑到幾十米外的荒地上捉蝴蝶,也能聽到爺爺那飽含感情的讀書聲,而且,偶一回頭,發現爺爺搖頭晃腦,津津有味。
有一次,我看見爺爺“看青”的豌豆地里有幾個小男孩,在飛速地摘豌豆角,趕緊跑去告訴爺爺。爺爺立即放下書本,拎一根拐杖,跑到豌豆地中央。幾個淘氣的小男孩像風一樣蒸發在空氣中。爺爺等了半天沒動靜,就又讀他的書去了。而我看見,幾個做賊的小男孩口袋里鼓鼓的,都是香甜的豌豆角,他們偷偷跑進了高梁地,等我告訴爺爺的時候,他們已經早跑回了家。
爺爺似乎并不生氣,仍然邊走邊給我講諸葛亮收姜維,岳飛大戰朱仙鎮……我的童年就這樣在歷史故事中糊里糊涂中結束了。
我的爺爺只會讀書,但他不會種地,不會做飯。有一次,我奶奶說:“老頭子,你燒著火,鍋滾了叫我一聲。我去把外面的豆子剝剝。”爺爺很聽話地一邊燒柴,一邊讀書。等了良久,奶奶說:“老頭子,鍋滾了沒有?”爺爺說:“等一下,我看看。”他揭開老冒大煙的鍋蓋,大聲對奶奶說:“不知道滾了沒有,我看見大豆在攆小豆呢!”奶奶大罵:“你瞎活了幾十歲,連鍋滾都不知道!”趕緊走進廚房開始向滾水中下玉米糝。
爺爺卻早已忘記奶奶的怒氣,又鉆進那厚厚的線裝書中去了。
聽父親說,1975年,一場洪水淹沒了我們的村莊。我家碼放了半間屋子的古書連同墻壁一同沖走了。爺爺泣不成聲,心疼他的線裝書,以及祖上傳下來的秀才帽盒。
五年級的時候,奶奶患腦溢血突然辭世。我的父親和母親以及沒有成家的叔叔亂作一團,把慈祥的奶奶葬在層層疊疊的祖墳叢中。爺爺沒牙的嘴巴撇了又撇,從此搬進了一間草屋。我的爸爸乞求著爺爺,住進上房吧!爺爺擺擺手說:“去吧,我住草屋,把我那幾箱書擺上就夠了。”從此,我總是為爺爺端飯送菜,我也迷戀爺爺那一堆厚厚的線裝書。
爺爺說,他用“天干”、“地支”推算事沒有不準的。
有一次,我的媽媽跟爺爺較勁兒,說,家中的剪刀丟了,讓爺爺測算一下。爺爺測算得知,剪刀就在“宅中”。媽媽找不到剪刀,懷疑爺爺的推算功夫,爺爺面紅耳赤,爭辯說:“我一直都很準的,我一直都很準的……”四五天后,媽媽從我的膠鞋筒中找到了那把剪刀,口中不說,心中已折服七八分。
那一年,我考入鄉中。就是那一年,爺爺得了“偏癱”,右手、右腳不能動彈了!
我是住校的,每周回家一次。每次到家,我總是先到爺爺的草屋看看。爺爺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我回來了。我的名字還有兩個弟弟的名字,都是爺爺處心積慮起的,“松、柏、竹”是他人生的品格,是他一生的向往。所以我們的名字里就帶上了這三個字。爺爺骨子里是喜歡男孩兒的,但對我這樣一個孫女兒,卻格外地看重。爺爺要求我每周放學后,給他朗誦唐詩、宋詞或者中學歷史、地理,我很樂意。
我看到爺爺日益消瘦的臉型和落滿灰塵的眼鏡,總是心中充滿歉意。我抽空給爺爺的房間里打掃衛生,幫媽媽一起晾曬爺爺的被褥。爺爺喜歡我一起陪他吃咸鴨蛋。他的咸鴨蛋放在門口的瓦盆里,那是姑姑們帶給他的煮熟的咸蛋,爺爺舍不得吃,非得等我放學回家了,讓我陪他吃,幫他剝殼,幫他喂飯。我總是不厭其煩,爺爺總是吃得很開心。在我住校的時候,父母叔叔因為忙,弟弟們淘氣,爺爺總是因為叫不到他們而失望。惟獨我在家的時候,就是爺爺最開心的時候。
我在鎮上上初中的第一個學期期末,考試成績出來的時候,我有幸被評為“三好”學生。在頒獎的前夕,與我父親交好的校長跑到我所在的隊列中,告訴我:“趕緊回家吧,你爺爺不在了!”
我顧不上那難得的榮譽,擠出隊列,迎著刺骨的北風,飛也似地跑回家,我的爺爺已被父輩穿上入殮的盛裝,臉上蓋著一張大大的火紙。我不敢看,不敢揭,不敢想象爺爺在臨終前是什么樣子,他想念過他的長孫女嗎?
我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據說,我的爺爺因為半身不遂,行動不便,在那個寒冷的冬夜,被子掉在地上,他是被凍僵的。我想,他是厭倦了生命,故意尋找一種自我解脫的辦法。
為了這個緣故,父親和叔父深深地自責。
我知道,我的戴著眼鏡的爺爺再不會出現了,我幼小的心像刀割一樣難受。
那一年,我爺爺八十四歲。
村里人說:“七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