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簡介】
丁玲(1904~1986),原名蔣偉,字冰之,筆名彬芷、從喧等,湖南臨澧人。她是中國當代著名的作家、社會活動家。她的代表作有《莎菲女士的日記》《我在霞村的時候》《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其中《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曾獲斯大林文藝獎金。
【選文一】
爭論
楊亮走進屋時,文采只向他點了一點頭,仍繼續下去道:“那簡單得多,明天晚上就開斗爭會,四十九家斗一家,那還不容易,全村就那么一家富農,真是個窮村子。”
“能解決多少土地呢?”胡立功坐在柜子上聚精會神地聽。“他一共有三十多畝地,在里峪就得算個富農,準備留給他二十畝,哈,老董還分了三畝葡萄園子呢。老董……你要了那幾畝地,誰給你種嘛?”
坐在炕桌前擦他那桿橛槍的老董,也許由于包槍的紅綢子映在他臉上,顯得有些紅。而文采同志又說起他的笑話來了。說這次一定要吃了老董的喜酒才回去,老董便趕忙分辯沒有這回事。
楊亮從這些簡單的言語之中,對里峪情形的看法,覺得并不能同文采一樣,卻也不好多說,只問:“那么是四十九家分十幾畝地,老董還占了三畝吶。”
“不,”文采仍然很自得地說,“同志,你別急嘛,當然不會這樣,他們種的有外村的地嘛,暖水屯就有五十幾畝,龍王堂還有十幾畝。這么一來,除開幾家中農,平均每家可以分到二畝地了。他們很高興,老董,你說是么?”
“是,那幾個村干部可起勁。”老董也附和著說。
“咱說,那個支書比暖水屯的好,你說怎樣,老董?”“差不離,那邊村子小,有事好布置。張裕民也不錯,暖水屯的事難辦些。”老董把槍包起來,又去翻他的掛包了。楊亮又問道:“這恐怕還只能解決佃農,赤貧戶還是沒辦法。干部起勁,不一定就是老百姓全高興。四十九家斗一家,就只因為他是唯一的富農么?”
文采覺得楊亮老歡喜挑岔子,他有點不高興,冷冷地說:“要不夠條件還能斗他?你要是有興趣,明晚去參加他們的會去吧。咱們全布置好了。”
楊亮還想說:“靠布置不一定辦得了事。”但還沒說出,文采卻問起這幾天暖水屯的情形了。胡立功和楊亮便一件一件地匯報著。胡立功把張裕民、趙得祿來商量賣果子的事也談了。
文采坐在那里耐心地聽著,做出一副只有他才能掌握政策的樣子,他很不喜歡這兩個人輕易發表自己的一知半解,和堅持一端。他心里想:“你們做做調查工作是可以的,可是要決策于千里之外的才干卻沒有。”他總是做出一副最老練最懂政策的樣子,常常引用一些書本上的話,可是他其實是并沒什么辦法,照他自己的真心話,他這人是一個謹慎的人,不致犯多大錯誤的。他就是一個常常以為自己看準了,在事后才來批評,而且是很會發議論的人。
“聰明人”是不容易碰釘子的,即使在群眾運動面前,也常常會躲閃,會襲擊,事情出岔子的時候,便插科打諢,輕松地把責任卸在別人頭上,不論在什么時候,都要擺出一副自己很正確的架子。這種人表面上常常是很積極,很靈活,也很能一時的把少數人蒙混住,以為他倒比較有用,但在群眾眼中,常常覺得很難與那些隱藏在革命隊伍里的投機者區別開。
(選自《太陽照在桑干河上》)
賞析
文章通過典型的語言描寫與細膩的心理描寫表現了文采與楊亮兩人的性格特點,文采在土改中“想當然”的主觀主義思想與楊亮腳踏實地的工作作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另外,文章中精彩生動的語言以及作者刻畫的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都值得我們學習。
【選文二】
我怎樣飛向了自由的天地
“五四”那年,我正在桃源女師預科讀書。這個學校以前沒有過什么社會活動。但“五四”的浪潮,也沖擊到這小城市了。尤其是里面的一小部分同學,她們立刻成立學生會,帶領我們去游街、講演、喊口號。我們開始覺得很茫然,她們為什么這樣激動呢?我也跟在她們后邊,慢慢我有了一個思想:“不能當亡國奴。”
這一群同學當時是我的指路明燈,她們喚起我對社會的不滿,灌輸給我許多問號,她們本身雖沒有給我以滿意的答復,卻使我有追求真理的萌芽。后來我又隨著王劍虹、楊代誠到了上海,她們把我領到廣大的領域里。我們做了很好的朋友,茅盾先生在《丁玲傳》里說到她們。現在讓我紀念早死的劍虹,和致意活在南方的一知吧(一知即楊代誠)。
我的母親在常德,當時她如何受到“五四”的影響,我不大清楚。總之,當我暑假回到家時,我的母親便同我談到轉學問題,她覺得一個人要為社會做事首先得改革這個社會,如何改革這個社會是今天必求的學問。一般的師范中學的課程,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她說長沙周南女子中學要進步得多,那里面有新思想。于是母親自己把我送到長沙,把我托付給她的一個舊同學陶斯詠先生了。一年半以后,我母親又放手讓我隨王劍虹到上海去,也基于這種思想,她要使我找著一條改革中國社會的路。后來她自己也打到了這條路,她完全同意我,我們不只是母女關系,我們是同志,是知己。從那時離開她二十多年,我都在外奔波,她從沒有后悔,而且向往著我的事業,支持我。我的母親呵!你現在生活怎樣?我們被反動者們封鎖了隔絕了,你無依無靠,但是你會掙扎的,你的生命力是堅強的。中國今天已經有了和平民主的曙光,中國的道路和我的道路都已經很明白地擺在中國人民面前了。這二十多年的革命歷史,多少先烈在前面犧牲了,他們的血,和我們的奮斗不是白費的。母親呵!你愉快吧!祝福你健康地活在人間,不久的將來我們會再見的。母親!
進了周南之后,幸運的是我那一班的國文教員陳啟明先生是全校最進步的人物。我們那時把他看成一個神圣的人物。他是湖南第一師范畢業的學生,同當時即在湖南有名的毛澤東同志是同學。他訂了許多外邊的雜志報紙,他在那些文章上用朱筆畫上圈交給我們讀,讀不懂他便講解。很多《新青年》上的文章成了教材。我們同學大部分都不大注意別的功課,歡喜談論問題,反對封建制度成為那時主要的課題。我在這種空氣中,自然也就變得多所思慮了,而且也有勇氣和一切舊禮教去搏斗。當我再回到家里的時候,首先我廢除了那些虛偽繁瑣的禮節,公開指斥那些腐化生活,跟著也得著我母親的幫助把婚約解除了。大家都認為我是大逆不道,都責備我母親對我的放任,可是我是多么驕傲。陳啟明不只在思想上替我種下某些社會革命的種子,而且是多么鼓勵我從事文學。在沒有進周南以前,當我還在小學的時候,我便讀過很多的小說,可是我的作文總不十分好。因為是用文言作文,有時還要我作四六文呢。陳啟明介紹我讀了許多新小說、新詩,我那時即讀胡適的文章、詩、他的翻譯小說,讀康白情的詩,讀秋瑾的《秋風秋雨愁煞人》,《最后一課》《二漁夫》等是我最喜歡的。當然那故事的情調,寫普法戰爭,法國感到快要亡國的痛苦,是深合于那時我們的情緒的。于是我便學著寫,寫詩,寫散文,還寫過一篇小說,有兩首小詩刊載在陳啟明等編輯的《湘江日報》上。這些東西當然是非常幼稚,算不得什么寫作,不過卻培養了我的文學興趣,使后來我在社會上四處碰壁無路可走的時候,我會想起用一枚筆來寫出我的不平,和對于中國社會的反抗,揭露統治階級的黑暗。一直到現在,使我有這枚筆為中國人民服務,陳啟明先生給我的鼓勵是有作用的。
自然,我并沒有一下便找著光明大道,我打過幾個圈子,碰了許多壁才走上正確的路的。但從這時我卻飛到了一個較廣闊、較自由的天地。我是放任過我自己,勇敢翱翔過,飛向天,被撞下地來,又展翅飛去,風浪又把我卷回來。我盡力回旋,尋找真理,慢慢才肯定方向,落到實際。我雖沒有參加“五四”,沒趕得上,但“五四”運動卻影響了我。我在“五四”浪潮極后邊,它震動了我,把我帶向前邊。
一九四六年五月
(選自《時代青年》,有刪節)
賞析
本文敘述了作者的思想歷程:同學的影響使“我”心中長出“真理的萌芽”,母親的言談身教讓“我”有了新的思想,國文教師的引導讓“我”愛上了文學,走向尋找光明的道路,讓“我”“飛到了一個較廣闊、較自由的天地”。
【選文三】
彭德懷速寫
“一到戰場上,我們便只有一個信心,幾十個人的精神注在他一個人身上,誰也不敢亂動;就是剛上火線的,也因為有了他的存在而不懂得害怕。只要他一聲命令‘去死!’我們就找不到一個人不高興去迎著看不見的死而勇猛地沖上去!我們是怕他的,但我們更愛他!”這是一個二十四歲的青年政治委員告訴我的。當他述說這一段話的時候,發紅的臉上隱藏不住他的興奮。他說的是誰呢?就是現在我所要粗粗畫幾筆的彭德懷同志,他現在正在前方擔任紅軍的前敵副總指揮。他穿的是最普通的紅軍裝束,但在灰色布的表面上,薄薄浮著一層黃的泥灰和黑色的油,顯得很舊,而且不大合身,不過他似乎從來都沒有感覺到。臉色是看不清的,因為常常有許多被寒風所摧裂的小口布滿著,但在這不算漂亮的臉上有兩個黑的、活潑的眼珠轉動,看得見有在成人的臉上找不到的天真和天真的頑皮。還有一張頗大的嘴,充分表示著頑強,這是屬于革命的無產階級的頑強的神情。每一遇到一些青年干部或是什么下級同志的時候,看得出那些昂奮的心都在他那種最自然誠懇的握手里顯得溫柔起來。他有時也同這些人開玩笑,說著一些粗魯無傷的笑話,但更多的時候是耐煩地向他們解釋許多政治上工作上的問題,懇切地顯著對一個同志的勉勵。這些聽著的人便望著他,心在沉靜了,然而同時又更奮起了。但一當他不說話沉思著什么的時候,周圍便安靜了,誰也惟恐驚擾了他。有些時候他的確使人怕的,因為他對工作是嚴格的,雖說在生活上是馬馬虎虎;不過這些受了嚴厲批評的同志卻會更愛他的。擁著一些老百姓的背,揉著它們,聽老百姓講家里事,舉著大拇指在那些樸素的臉上搖晃著說:“呱呱叫,你老鄉好得很……”那些嘴上長得有長胡的也會拍著他,或是將煙桿送到他的嘴邊,哪怕他總是笑著推著拒絕了。后來他走了,但他的印象卻永遠留在那些簡單的純潔的腦子中。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
(選自《中國現代散文選》)
賞析
普通的軍裝,自然誠懇的握手,與百姓親密的交談,他可親可敬,這就是彭德懷;嚴格的要求,嚴厲的批評,他讓人望而生畏,他,一個讓人既怕又愛的人,這就是彭德懷。文章既有正面描寫又有側面烘托,使人物形象突出。文章只刻畫了多個細節,沒有長篇展開,這正是速寫的特點。文章篇幅雖短,但字字珠璣,渾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