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交易之后沒過幾天,有人給了我一個表格,上面是各個大客戶和它們的代號,其中有“小蠻牛”、“鉆石”、“超新星”、“獵豹”等。動物尤其是食肉動物的名字特別多。長期資本管理和索羅斯的量子基金都有它們各自的代號。這些代號,有的和客人公司的發音比較像,有的是客戶名字意思的引申,有的就不知道來路了。
在剛才的那一幕中,“狼”從我們銀行買走了10億德國馬克,賣給了我們相應的日元,價格是72.78日元兌1馬克。我們的愛爾蘭交易員是專管馬克兌日元的,他接手了這個熱山芋之后立即讓所有的現貨交易員同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賣出去的馬克統統買回來。但是他耍了一個滑頭,先是賣了幾筆,然后才開始買:先是向市場扔出幾個冷山芋,等到人們以為這次都是冷山芋的時候,他才大把扔出燙手的山芋。
在這短短幾分鐘之內,馬克兌日元的價格先是跌了幾個點,然后又彈起來幾個點。對于沒有在我們交易大廳的人來說,這種價格變化跟平常毫無兩樣,因為匯率總是在不停變化的。即便是對那些當時在交易大廳里目睹一切的人來說,這也不過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交易大廳的集體記憶短得出奇,沒過幾分鐘,大家都在想下一筆錢從哪里賺回來。
但是在大洋的另一邊,在美國紐約州郊外的長島,那里有幾臺電腦在高速運作,剛剛的價格變化被一筆一筆完全記錄下來,就像一個精密的地震儀在記錄發生在全球某一個角落的一次小地震一樣。電腦迅速把最新的震動和過去千次萬次的震動作比較,得出了結論,然后把結論存在它巨大的數據庫里面。在不久的將來就又會有類似的震動,電腦能夠憑著千萬次過去的記憶在震動之前做出預測。因為西蒙斯的復興技術本來就是靠電腦上的量化模型來交易的,這筆交易又是西蒙斯公司的,所以這次的小地震其實是西蒙斯的公司主動造成的,它們的電腦在記錄、分析這次市場變化時一定會將這個情況也考慮進去。
我們這家銀行其實和布萊克-舒爾斯-默頓公式很有些淵源,也和長期資本管理的倒閉有些關系,所以不能不先簡單說說這個故事,再接著講西蒙斯。
1977年開始,商品期權交易商開始大規模使用布萊克-舒爾斯-默頓公式來計算商品期權的價格,商品期權交易量逐年上升。芝加哥一對叫奧康納的兄弟開了一家交易公司,就叫奧康納及合伙人公司,專門從事期權交易。這家公司從麻省理工學院招了許多理科或者工科的尖子生,然后培訓他們做交易。奧康納的交易手法、電腦系統、風險控制能力很快就在同行中脫穎而出,這家公司快速成長,據說芝加哥期權交易市場上所有期權產品他們都做,而且做得很大,也賺了很多錢。1987年股市暴跌中他們傷了元氣,所以開始找買家,最后被當年瑞士銀行體系三駕馬車里最小的一家瑞士銀行公司買走了。雖說相對奧康納及合伙人來說,瑞士銀行公司是個龐然大物,但是在隨后的幾年里,奧康納的人慢慢占據了瑞士銀行公司幾乎所有要職,瑞士銀行公司也慢慢由一個沉睡的、專門為全球巨富提供服務的傳統銀行轉變成全球最大的銀行之一,尤其是它的全球投資銀行業務。奧康納的量化投資管理技術被全面用到了瑞士銀行公司包括喬布斯的電腦系統,所以當年這家銀行的外匯期權交易應該算是全球數一數二的。
1987年夏天,舒爾斯正在尋找能為長期資本管理提供某種擔保的銀行。找了幾家,都認為這種擔保風險太高,所以拒絕了。三駕馬車之一的瑞士聯合銀行看到其對頭瑞士銀行公司的生意蒸蒸日上,也想湊熱鬧,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尤其是看到舒爾斯和默頓身上的光環,看到長期資本管理過去兩三年的表現后,瑞士聯合銀行拿了將近十億美元投到了長期資本管理基金。當然我們后來知道,這時候正是這個基金的最高點,一年過后,瑞士聯合銀行的投資基本是血本無歸,不得不與比它小的瑞士銀行公司合并,新的銀行改名叫瑞銀。說是合并,但其實是小吃大,奧康納的人仍然占據著瑞銀的各種關鍵職位。再后來,瑞銀號稱強大的量化風險管理能力又使其成為這次金融危機中的最大的輸家之一。